《与君同舟渡》安依

4、004我才是界！

　　他由着我的动作，肩膀却无力的垂了下去，抬起头，看向我的胸口，随着他的视线，我低头，而后屏住呼吸，慢慢抬手放了上去，瞬间，像是被烫到了一般，那里是平静的，没有一丝的起伏。
　　“你不必屏气凝神，便是你如刚刚那般甚至再声嘶力竭十倍，那里也不会有一丝起伏。纪然，你说他同我一样皆有心跳是人，那照你所说，这个世界，唯有你是虚假的。一个虚假的可以随时加入也可以被随时扼杀的。徐润的存在，我的存在，都有自己的运行轨道和目地。你的存在却是一开始就注定了，你是为了那个目的而来的。目的未达成，于我不过换个搭档，于你却是彻底消亡。你的拒绝，救不了他，救不了我，还会将自己拖入深渊。没了你，天道只会再找一个，下一个，下下一个拨乱反正的棋子，结局写好，并不会因为过程曲折而有所改变。”
　　他似乎是真心为我考量，哪怕这些话极为刺耳。
　　我听得十分认真，然后抬眼看他，“如果那么容易，那么为什么非得是我？为什么此刻站在这里和你争辩的是我？”
　　他愣住了。
　　久久都不曾说话，
　　空气突然震动了一下，
　　彷佛突然有了重量，
　　“她不好骗的。”
　　这是—
　　徐润的声音。
　　四周细碎的嘈杂的声音重新汇聚起来，沾染了烟火气和人烟，真实的华彩犹如光带在眼前重新舒展开，首当其冲映入眼帘的是他此刻一张一合充满生机的唇。
　　“你—你的脸—”比起他的话，此刻他眼角流下的血泪冲击力更加直观。
　　“能替我擦一下吗？”随着他的话，我才注意到他无力垂在一旁试图抬起来的手，手指在用力，但似乎被一股力量压制住，这股力量有些像是—空气的重量？不，我的视线随之落向一旁的谢昭，“是你？”
　　他却在苦笑，“他对抗的，是这世间的法度规则。”他抬起自己的手，手腕上有一道微微裂开的口子，也在流血。
　　我往后退了一步，靠在窗边，窗外此刻的炮响轰鸣一点点将我拉回来，我走到徐润的面前，伸手抓过他的手臂，举起来，抬手用他自己的衣袖擦掉他眼角流下的血泪，“好了。”
　　他看着自己沾了血的袖子，有些哭笑不得，“你为什么不用帕子？”
　　“因为没有。”
　　“那你自己的衣袖？”
　　“凭什么？”
　　一旁的谢昭噗呲笑出声来，我走到他面前，一把拽过他的手腕，从他衣袖里掏出伤药，倒在他的手腕间，那抹笑立刻便被痛感刺激成呲牙咧嘴。
　　上完药，我松开手，走到窗边，打开窗户，一阵寒风猛地灌了进来，站在我身后的两人同时打了个寒战。
　　“接下来该怎么做？”
　　我看向他们俩。
　　他们面面相觑，居然难得异口同声：“你想跳下去？”
　　“这是二楼。”我说。
　　徐润和谢昭同时沉默了下来，我接着开口：“徐润的伤修养的差不多了？接下去要做什么？他们家的老弱妇孺呢？如何安顿？”
　　谢昭一直以一种探寻的目光盯着我，从我靠在窗边的手指一直盯到我的脸上，“你不担心自己的生死，这种关头关心他们？”
　　徐润受到的触动显然更大，却没有开口，只是抬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串钥匙—
　　这钥匙看起来和谢昭前几日用来解开他枷锁的如出一辙，显然是早有谋划—
　　“你刚刚怎么不拿出来？”
　　“因为动不了。”
　　钥匙在我手中因为撞击叮叮作响，每响一下谢昭就皱一下眉，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他握住自己的手腕，“这伤怕是好不了。”
　　“他们也是这个世界的生灵，同他，同你，没什么区别。”我起身站定，看向徐润，“走吧。”
　　“去哪？”
　　“这张脸总要物尽其用。”
　　他此刻才松懈下来，“你知道—”
　　“你来找我不为利用我，难道还真是莫名其妙的爱上我不成？”我还没有自恋到这种程度，我会欣赏徐润，是基于我了解他的一切，徐润会表白，是基于他谋算一切的务实本性，我连这点都看不分明，又怎么能算他的资深读者呢？
　　“你在越界—”
　　谢昭伸手要拉住我，我反手抓住他的手腕，避开他的伤口，那一点点扩大的口子此刻还在狰狞着，像是一头困兽。
　　他没挣扎，我没松手，直到我开口，
　　“我才是界！”
　　虽然没有心跳，但我能感觉到自己此刻的内心在澎湃，“我问你的问题，你无法回答。因为你也想不明白答案。这个答案我给你！”
　　他屏住呼吸，身体甚至有些许前倾。
　　“凭什么？”他不是在讽刺或者挖苦，反而是真的在疑惑。
　　我看向他手腕上的伤，看向对面站着的徐润眼角没完全擦拭的血泪。
　　他们俩同时顿时，旋即望向我，想开口，却在彼此视线交汇的一瞬间一起沉默。
　　这世间法度无法对抗，
　　所以他们才会受伤。
　　可若本身就不受法度约束呢？
　　比如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我？
　　我没有心跳，
　　反其道而行，
　　会不会是对我的保护呢？
　　因为这，
　　所以这狗屁法度，
　　奈何不了我！
　　他是被我强行拉走的，迈开步子的时候甚至踉跄了一步，要不是我用力撑着他的手臂，眼下他已经一头撞到了前头一动不动的徐润身上。徐润的反应也没好到哪里去，沉默是大多数人应对突如其来的震撼的应激反应，他自然也不例外，哪怕他是一个塑造的多少智计超绝的角色，他的本质首先是一个人，一个会呼吸，有感情的人，一个会受伤，会流血，会反抗，会不屈，会—死的人。
　　死对我们而言或许只是无数选择题中的一个，甚至是选择题无数答案中的一个，可对他来说却是有且只有一次，应当说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有且只有一次的。
　　不管是作为男配的他，作为反派的他，作为被设定为故事推进器随着故事终结已无用处的工具人，还是和他血脉相连，同样同呼吸共命运的那些连名字都没有被归为背景板的徐家的老弱妇孺而言，生命的长度或有长短，但重量是一样，谁都无权定义和轻易贱卖！
　　他们在风雪夜跨山河而来，历一路波折，可除了徐润，此时此刻没有一个人会记得他们。
　　甚至是我们这群眼下等着番外的读者！
　　可明明他们才是这故事中最普罗的大众。
　　我不是救世者，
　　也不想做屠杀者，
　　我只是一个长在红旗下，生在新时代的普通人，
　　我其实只是在共情，
　　共情那个或许在别人眼中也不会有姓名的自己，
　　那个挤电车、赶方案、熬大夜、加大班，或许一辈子籍籍无名，但却努力活着的普通人。
　　我有名字，
　　我叫纪然。
　　他们也有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