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笔如筑楼》安依

13、013八千铁甲军

　　我的脚下是不断流动着的细沙，极其软腻，甚至媲美粉末，随着风覆盖在我的手臂上，几乎感觉不到，这也让我脚下此刻踩着的骨骸显得越发的可感越发的鲜明。
　　这是一具骸骨，甚至不只是一具，而是—
　　举目皆是。
　　我们处在沙暴的中心，周边是细沙绘就的昏黄画卷，不远处矗立的是简笔勾勒的木屋，而眼前环顾，足下可感，却是死亡的遗迹。
　　这里是晋州铁甲军的埋骨之地，周边是他们的棺木，脚下是他们的遗骸，那犹如水一般还在飞速流淌的是他们的坟场。
　　“为什么你们会到这里？”
　　“你们？这里？”崔明镜一下便抓住了我话里的重点，
　　“你知道这是哪？你来过？”
　　徐润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武器，手指在长弓上摩挲，他的脚边还散落着箭矢，比起已经被黄沙掩埋的活物，这些没有灵魂的死物反而最大限度的以原有的样子保存下来，“这是晋州铁甲军的武器制式，这些人应当就是为了躲避追击死在晋州荒漠中的铁甲军。”
　　南睿军制，采用的是属地制，以州府名字加上军队战斗特性命名。
　　各个州府负责自己辖区内的军民户政，里头的军，自然指的就是军队，军队包括军田管理、武器制作等，各个州府因为各自的地理环境以及当地的社会状况人文底蕴和积淀，各自擅长的领域也不尽相同。而晋州，最擅长的便是武器制作，尤其是武器制作，尤其以防卫武器闻名天下，故而晋州军队的代表就是铁甲军。
　　徐润能从这些武器认出他们的身份一点都困难，甚至，他比谁更应该一眼认出。毕竟他从军的第一步是从晋州迈出的，在接任永州守将之前，他一直在晋州军军中效力，甚至他曾与铁甲军中许多人都曾并肩作战。
　　故而，那极有可能是铁甲军的黑色雾气，是不会伤害他的，毕竟，他也是极少数在南睿朝廷下达剿灭铁甲军命令时为他们在朝堂上以头撞柱拼死直谏的。
　　“意识凝聚成黑色的雾气，黑色在色彩谱系中代表的是不甘、怨恨、愤怒，没有一个词是正向的。铁甲军的案子真相到底如何？”对这个在文中匆匆几笔只是为了渲染女主写下，不对，都不能说是她写下，只能说由她代为提出的《晋州匪患调查书》这卷策论的价值，让她在朝堂上崭露头角进入男主的视线的情节，大部分的读者包括我都是不适的，因为这一笔功功绩是八千人的生命堆积而成的，文中却只用了——
　　八千贼寇、流窜荒漠、流沙席卷、尸骨无存，
　　十六个语焉不详的文字一笔带过。
　　没有解释为什么一支为朝廷出生入死的正规军队，一支能打能制器的无敌卫士，为什么会被划入贼寇的范围，为什么会被逼入荒漠，是否有冤屈隐情，是否合理符合逻辑？
　　没有，
　　统统都没有。
　　这些人的死，
　　只留下了两个结果，
　　女主进入太子党阵营，
　　徐润从晋州被调任云州，成为敌对党的中流砥柱。
　　没人去关心，那被流沙吞噬的八千人的下落，
　　甚至没有人知道他们死在哪里。
　　只有在作者的社交平台上，他偶然发布了一张图片，那是一张荒漠图，里头画着木屋、风沙，带着无尽的苍凉，以及几句简短的文字。
　　我知道那是他们的埋骨之地，可那只是他对我们这些因此想要弃文的读者的安抚，而不是对这些亡灵的安抚。
　　“是冤案。”在谢昭说出这三个字的瞬间，那黑色的雾气突然蹿了起来，猛地拍向了他！
　　一个硕大的巴掌印，清晰无比地出现在他的脸上，他的嘴角有血！
　　亲疏远近、爱恨情仇，从来都是相依而生。这些铁甲军有多亲近徐润，在听到冤案两个字的时候就有多仇恨谢昭。
　　他没动，甚至都没有抬手去擦嘴角的血渍，身体站得却比之前更加笔直，像是一种无声的对抗，又重复了一遍，“是冤案。”
　　这次重复，他提高了音量，可视线却一直不曾离开过地上的森森白骨和满地散落的武器，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像是为了坚定自己的信念。
　　“成就大事，牺牲在所难免。”他收回自己的视线，对着那黑色的雾气，也是透过那黑色的雾气对着我们，吼了出来，可袖子下的手却攥紧了拳头。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不同的是，
　　我试图靠近，
　　而他却在后退。
　　他的动作和他的言语几乎背道而驰。
　　“为家国树屏障，为百姓成甲盾，这样的死才叫牺牲。牺牲是要有意义的。没有意义的只能叫谋杀。”徐润默默地将捡起的那把弓箭背在了自己的身上。
　　“你用世俗道义来评判，我便用世俗道义回答你。举起屠刀的才叫杀，他们是死于流沙，死于天灾，死于自己的命数。你批判我，觉得我推动冤案，可他们是死于冤案死于朝廷派出的镇压军队吗？批判此间天道，觉得他为他们谋算了一个最糟糕的结局，可即便他们不是死在这流沙之中，你能保证他们不死在战场，不死在马上，不会走向一个马革裹尸、尸骨无存的结局吗？既然都是死，死的原因是什么，重要吗？死的方式是什么，重要吗？”比起谢昭的沉默，一旁刚刚一直没说话的崔明镜却在这时开了口。
　　此刻的她依旧冷静，冷静地甚至比谢昭更像是一台冰冷的机器。
　　“文死谏、武死战。今日此地，若是战场，这些人哪怕也是因流沙而亡，他们也只会觉得自己死得其所，即便手中兵刃不曾斩杀一个敌将、不曾沾过一滴血。可天道却以冤假错案为案，以流沙天灾为刃，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换做是你，能心甘情愿吗？你和我论理，我和你论情。崔明镜，生而为人，情当于理先，除非你，不把自己当人！”
　　我说完后，
　　谢昭、徐润几乎同时看向我，
　　谢昭紧握的拳头松开了，而徐润却攥紧了身上背着的那把弓箭。
　　唯有崔明镜，却依旧还是那副淡然的神情，“那又如何？”
　　她倒在地上的时候，谢昭和徐润都忍不住下意识的上前，
　　她侧着身子，很快用手肘支撑起自己的半边身子，脸上满是突然被我一拳打倒的不可思议，以及后知后觉的愤怒：“你打我？”
　　我松了松麻了的手指，“打得就是你！”
　　“我莫名其妙，不，甚至应该说我有理有据突如其来的打了你一拳，你都会觉得愤怒，觉得不甘。那你凭什么觉得莫名其妙让人送了命这件事情是对的？凭什么！”
　　胸口在起伏，
　　声嘶力竭甚至让我产生了一种脑中有回音的错觉，
　　我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
　　慢慢走了过去，
　　又用力，
　　踩了她一脚！
　　本来还在震撼中的徐润......
　　谢昭......
　　以及无能狂怒的崔明镜.....
　　“我杀了你！”
　　“看吧，这才是正确的态度和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