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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蓬头和尚   上官林 ...

  •   上官林接着又道:“还有那铁匠,也是可怜。他父亲给他请私塾先生,着实让他读了几年圣贤书,他也颇识文采,通笔墨……”

      “难怪他骂人还引经据典呢。”白慕玉听得入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和隔壁银匠家的女儿青梅竹马,情投意合,花前月下。”

      “小铁匠近水楼台先得月,娶了那女子。说来,这也是一桩好亲事,门当户对。”

      “对了,那银匠家的女儿我没见过,说是生得花容月貌,倾国倾城,简直不像寻常人家能出来的人。大家都说她准是投错了胎,该是达官贵人家的小姐。”

      “后来,小两口确实过了一段安稳日子。后来不知铁匠中了什么邪,见不得老婆跟任何男人说话。你说他对老婆过于珍视,却也并非如此。”

      “但凡老婆多说了两句话,多看了人一眼,他不找别人的事儿,就只关起门来打老婆。”

      “千不该万不该,他老婆跟江湖卖艺的跑了,被小铁匠抓回来打了个半死。其实,那时候,她差不多已经回心转意了,毕竟有个儿子作为牵挂。她准备好好过日子呢,铁匠偏偏犯了轴,在家里打老婆,出门骂老婆。”

      “她不过是犯了一个并非不可饶恕的错,自己那一点无心之失翻来覆去,被弄得人尽皆知,让她抬不起头来。她不堪其辱,终于上吊自杀了。”

      这下好了,该小铁匠面上无光了。他昼思夜想,又得了一个“万全之策”——他逢人便笼统地说,算命先生说他命中该娶两妻,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到底算命先生是谁,有没有权威,他只字不提。

      且他每次这样说,别人都会一脸狐疑。被质疑了无数次,他也不好意思将这瞎话继续下去。

      “这件事当时闹得满城风雨,老银匠也被气得一命呜呼了。唉,老婆死了,留下一个嗷嗷待哺的一两岁的孩子,在家里爬来爬去,整天哭着叫妈妈。

      邻居投诉无果,小孩子嗓子都嚎劈了。真是造孽啊!大人做下的事,却要小孩儿来承担后果。小铁匠收了个徒弟,彻底撒手不操持家事了,家业快被他败完了。”

      “岁月无情人有情,这有情反而徒增了烦恼,使人自暴自弃。心思沉重的铁匠不到一年就花白了头发,背也佝偻了。人人叫他老铁匠,他和人拌嘴吵架,从不反驳这一点。”

      “白天‘老铁匠’就拿着个破蒲扇坐在这柳树下说难听话损人,以此寻找优越感。晚上老铁匠就回去喝闷酒。他逐渐消瘦,没了精气神儿,变得猥琐不堪。你看,大家都不太搭理他,任他说去。”

      白慕玉道:“人活一世,到最后油尽灯枯的时候,想想自己这一辈子,不管是蝇营狗苟,还是风流一世,都没太大意思。到最后,不过是‘一抔净土掩风流’。”

      “怎么能‘一抔净土掩风流’呢?”上官林接着扰人兴致,又道,“你死后□□会腐烂,蛆虫会爬满你全脸全身,再体面的人死后也不能体面了。”

      白慕玉无奈,道:“那上官公子,你说说人活着有什么劲儿?”

      见白慕玉也有些不乐,上官林意识到话题有些严肃了,便转圜道:“活好当下吧!我们不能因为终有一死就不好好活着。但对于身外之物还是不要太过强求了。”

      两人谈着谈着,到了白府大门前,白慕玉立住了,道:“那父母之恩、亲戚之情也是身外之物吗?”

      上官林看着白慕玉的脸色,不明白话题为何转到了这里,但他凭直觉答道:“短短的一生,若是无欲无求,也没多大意思,不如去做和尚。”又道:“宋代有个很有名的词人,他说过一句话,我想应该能回答你的问题,他说我们应该‘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就好比现在,我颇有家财,父母健在,还有你这个知音,夫复何求啊!”说完冲白慕玉粲然一笑。

      白慕玉脸色缓了一缓,道:“上官,天色尚早,你可愿意来府上坐坐。”

      “求之不得,”上管林道,“你看来喜走在我左边,来福走在你右边,走出来‘螳臂当车’的架势。咱们在大街上这样实在是有碍观瞻。”

      来喜赌气,脸朝左,道:“哼……”

      来福一看来喜这样,不知道他抽什么风,也就皱起一张大包子脸,有样学样,道:“哼!”那气势,那嚣张劲儿,比之来喜,有过之而无不及。

      来喜更生气了,道:“为什么学我?”

      来福挑着眉,贱兮兮地,道:“哎哟哎,我不知道这还是您的原创呢。您管天管地,管得也太宽了吧。”

      来喜好委屈,气哭了,两人自认识以来,每次拌嘴,来福都超常发挥,自己一次翻身仗好像都没打过。

      上官林道:“来喜,你年长些,让着来福!”

      “公子,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来喜道,哭得更伤心了。

      眼看没完了,白慕玉也像个息事宁人的“妈妈”,对自家孩子道:“来福,你怎么对来喜哥没大没小的,还不快道歉!”

      来福道:“有来有往,礼尚往来,让他先道歉,我再道歉。”

      白慕玉:“……”

      上官林:“……”

      来福喉咙里咳了一声,“呵忒。”一口唾沫飞射而出。

      来喜不语,脸色十分难看。他觉得来福这人,动手又动口,没有素质,还不讲卫生。

      小打小闹可爱,做的过分了就变得可憎。甚至恶心。唾液多脏啊。

      几人进门了,一直往书房而来。白夫人看到上官林很是热情,自家儿子朋友不多,甚至可以说寥寥无几。不,没朋友!

      因此,上官林虽然时时来叨扰,白夫人仍然很热情,丝毫不减待客之道,吩咐下人往书房送了一些时鲜茶水点心。

      两人在书房交谈片刻,偶尔的沉默,隐约听到门外传来叽叽哝哝的声音,仔细一听,又是那俩二货。

      原来是见来喜老不吭声,来福沉不住气了。他凑过去,用手肘捅捅来喜。

      来喜道:“你干嘛?”

      来福道:“咱俩都有错,都说声抱歉得了。”

      来喜道:“好,你先说。”

      来福道:“说就说,对不起,我错了!”

      来喜道:“你错哪了?详细说说,展开说说。”来喜终于又掌握了主动权。

      来福愣了一愣,大吼道:“……没完没了了是吧?”

      屋内两人终于忍无可忍,传来异口同声、铿锵有力的一句命令:“闭嘴!”

      接着屋内两人面面相觑,同时扶额,心道,失态了,失态了。

      是夜,白慕玉都睡醒一觉了,看看外面还有亮光。他披衣走出去,只见来福哭着一张脸,在纸上写写画画。

      “来福,这么晚了还不睡,你干嘛呢?”白慕玉好奇地问道。

      “我给来喜哥写道歉信呢!”来福答。

      白慕玉忍不住好笑起来,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你白天的嚣张劲儿哪去了?”

      来福皱着眉头,可怜巴巴,道:“我怕来喜哥会离开我,我忍受不了失去他的痛苦。一想起就心痛不已,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大概是心悸的感觉,心悸是什么意思啊?好像是心悸……”

      白慕玉:“……”

      “是那种感觉吗?心脏紧绷着,抽痛。既心慌,无措,又怕失去那件重要的东西,却只能眼睁睁地,完全无能为力……”白慕玉觉得好像遇到了知己,沉默片刻便试探着问道。

      “不懂,但感觉少爷说的好有道理。”

      “……”

      只见来福又一脸大义凛然,道:“少爷你不懂,大丈夫能屈能伸,写封道歉信也不影响我伟岸的形象。”

      白慕玉:“……”

      古有匡衡凿壁借光,今有来福熬夜写道歉信。一个为了读书仕进,一个为了挽回心上人,其心实诚,其勇可嘉。人人皆有情怀,醉酒是情怀,临清流赋诗是情怀,道歉哄人也是情怀,其中体验到的快感是同样的,不分高下。

      此时暂且揭过不提。

      几天后,白府外的老巷口,坐了个蓬头垢面的和尚,以破衲遮身,却不染尘埃,一坐就是一整天。

      和尚面前的蒲团没有香火,只铺着几片枯槁的彼岸花,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仿似未干的血味。

      白慕玉因袭了以往的旧例,每日晨读——原主可没这个习惯。

      正因早上人烟稀少,这个和尚才显得如此突兀。

      他归来必经此地,那和尚总抬眼望他,浑浊眼底寒芒一闪而过,哑声只说一句:彼岸花开,玉郎当心。

      起初慕玉只当是疯言疯语,后来午夜梦回。每次听闻铁链叮当作响,早晨起来必见府门阶前落一朵殷红的彼岸花。

      而他留意和尚面前的枯花,竟添了几分血色。

      那日白慕玉赠和尚热汤,和尚伸手来接,指尖在碗沿处相碰,一片冰凉。和热水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让人异样得发毛。

      和尚低声道:阴差巡街不扰善人,我守你白府,也守你。

      听闻此言,这一世的白慕玉倒不吃惊,只微笑着感激道:“多谢师傅。”

      和尚也不多说,只诧异地看了白慕玉一眼,仿佛惊讶于对方的表现。可随后,便摇摇头,依旧枯坐蒲团,口中念念有词:“阿弥陀佛,愿施主诸事顺遂,逢凶化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蓬头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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