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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凌乱与平静 文沁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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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沁后来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才醒过来。
她只记得醒来时,各种维持基础生命体征的仪器嘀嘀嗒嗒响个不停,但她知道,她并非被它们唤醒。灯火通明,有些亮了。她很快闭上眼睛,逃避那刺眼的灯光。
正写着交班文书的护士笑着道:“呦,醒了。”
文沁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心中反复回味着刚刚结束的甜甜的梦。
梦中的她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在一个暮春的午后,又一次回到了童年的院子。
院中的凤仙花开得正艳。
她曾无数次做同样的梦。
梦里的她可以自由操控自己的身体。
可她终于回到了冰冷真实的世界。
她试着挪动双腿。没有知觉,自己依然没有支配它们的权利。
文沁忽然就有些失落。她有些恍惚,有些怅然。美梦究竟是噩梦还是毒药。
窗外的布谷鸟忽然惊起,飞走了。
熟悉的窗景,熟悉的床位。她又回到了自己最熟悉不过的ICU病房。
文沁并没有惊慌。医生术前谈话时讲得很清楚——像她这样糟糕的基础条件,术后接到ICU观察两天是最为稳妥的选择。
但文沁隐隐觉得不对,只是她无暇思考。
她实在太累了。
迷迷糊糊中,她看到一个穿着绿色隔离衣,戴着口罩、帽子的年轻人径直朝自己走来。
那一刹,她甚至怀疑他并非蒙岱岱——记忆中的蒙岱岱尽管对她小心翼翼,却始终神采奕奕。
他的脸蛋圆润又可爱,常常散发着令人开心的亲切感。
可他今天却憔悴到连她都认不出。
后来她每每想到这一幕,都觉得那时的自己倘若稍有余力,都应该轻松劝退他:“喏,和我在一起多累,早点放弃吧。”
可她太累了,那时的她自顾不暇。
当然假若她真的劝了也必然无济于事,那时的蒙岱岱还沉浸在共情“真实”的苦难中。
*
靠近的他终于发现她已醒了,于是她看到了他眼中的光。
她想说什么,可她虚弱到发不出声音。
他似乎也想说什么——她看到他的口罩微微颤抖,她却什么都没有听到。然后她就感到自己的双手突然有了温度。
原来他早已紧紧攥住她冰凉的手。
她没有挣脱,她甚至觉得被握住的感觉真好。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多么渴望被一双有温度的手握紧。原来她一直期待着他的到来,原来她也盼望他为她驱散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恐惧。
她本算不上轻松,却忽然想起一首还算轻快的歌:
“Up on Melancholy Hill there's a plastic tree
Are you here with me?”
“Where you can't get what you want
But you can get me”
“So let's set out to sea
Cause you are my medicine
When you're close to me”
*
文沁是在清醒后的第三天转回普通病房的。
过床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少了一条腿。
她想她是清醒的。
真实、现实永远要比梦境残酷得多。
她没有难过,甚至谈不上害怕。
或许麻木并不是她的本愿。
只是在她无法自由掌控自己的肢体后,她常常有一种抽离感。
时间久了,也就忘了悲伤是什么。
原来躯壳并非自己的,而灵魂永远是自由的。
她再一次将害怕藏了起来。比起自己内心的慌乱,她甚至更担心别人为了向自己掩饰真相而衍生的慌乱。
只是在夜深人静,静到连蒙岱岱的鼻息都能够听得很清晰的时候,文沁的心中无数次转过无数念头。
她不明白,自己只是做了锁骨固定手术,为什么最终会被截掉一条腿。
她转念又想,反正自己这辈子都不能走路了,有没有形同虚设的腿又有什么关系呢?
然后她就听说了樊晓容的死讯。
*
她终于见到了文建国。
他是来和她道别的。
自从文沁生病后,文建国就想方设法漂洋过海出国务工。这是樊晓容为家庭的布局,也正应了文建国的心思。
或许国内辛苦一点,送送外卖也同样能多赚些钱。可他只不过想逃避。
或许在那时,他就无法接受这个残疾的女儿了。
这么多年,文建国一直没有回国探亲,他甚至很少主动和文沁视频通话。直到收到妻子猝然离世的噩耗。
文沁已很久没有见过他,他也很久没有见过文沁。文沁忘了自己的痛苦,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可怜。他已经陌生到无法令她回忆起曾经无忧无虑的时光。
曾经的她以为苦难是会令他们更加亲近的。
很久很久以后,她才明白,他们只不过都太想逃离痛苦的现实了。那时候,他们的存在对彼此来说,都是无法做梦的刻痕。
文建国真的一声不吭走了。
后来文沁才知道,在自己昏迷的日子里,文建国和蒙岱岱聊过一次。他们聊了很久。
用不太体面的话来解释,文建国把文沁“卖”给了蒙岱岱。
*
文沁没有问过蒙岱岱是否有充足的自由或是假期可以离开公司。
整整三个月,蒙岱岱都陪在她身边。
她锁骨折了,举不起胳膊,他就一口一口喂给她吃。
阳光好一点时,他就推她下楼晒晒太阳。
他说他从来不知道骨折会令她长血栓。因为血栓她差点没命。还好血栓掉下来的时候她在医院,是ECMO把她救了回来,可她的右腿已经全黑了。
他说还好,她还活着。
不是么?太阳也总会出来的。
她闭上眼睛,没有说什么。
眼泪并没有从眼睛流出,她只觉得嗓子咸咸的。
她开始变得贪婪,她既不想承担作为他恋人应付的责任,又想永远占有他,享受被他照顾的安全感和满足欲。
他偏偏好像很懂她。他再没有和她表白过,再没有给她的心任何束缚。
她有时候会偷偷瞧他的脸。
他凝重的眉目令他变得并不可爱。
她忽然想到学生时代曾经很喜欢的一个淡淡的忧伤的故事和一句很多人都不知道由来的动人的著名的诗:
“Le vent se lève, il faut tenter de vivre.”
*
蒙岱岱是在冬天走的。
那时文沁已经转到了一家位于北立郊区的私立康复中心。
她知道蒙岱岱给康复中心交了一笔不菲的治疗费,也知道蒙岱岱留给自己很大一笔零用钱。
文沁没有问蒙岱岱为什么离开。
留下才是真正奇怪的事。
就好像有的人喜欢养植物,有的人喜欢养动物,有的人喜欢养昆虫,有的人喜欢养娃。
有钱的男人喜欢养女人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他们自己也并不会因此而羞耻。
很多被养的女人也并不会像普通人想象中那般,有一种献祭了自己年轻与美貌后的关乎灵魂的忏悔。
年轻一点的时候,她们往往会骄傲。她们有可以兑现的资本。她们靠自己的皮囊吃饭。
年长一点的时候,她们会珍惜。她们更加游刃有余,却更加小心翼翼。她们的态度,和站在手术台上几十年的主刀医生没什么区别。
经历得越多,见识得越多,越知道深水之凶险。
可文沁什么都没有。
所以蒙岱岱离开的时候,她长舒了一口气。
她希望他永远都不要再想起她。
何况他的新鲜感与热情早已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
那一段时间,她每天都过得很平静。
没有人联系,鲜有人问候。
有时,她会在落日中和关蓓蓓聊天,和她分享一天中最宁静惬意的时光。
后来她才知道,在自己昏迷的时候,关蓓蓓赶来探望过她一次,还留下不少钱。
她笑着说,她靠她的资助养老。
蓓蓓笑着回道,姐有钱,养你一辈子。
文沁淡淡想,一辈子其实并不长。
可她没敢说出口。
她重新开始画画。
她不着急接单,只是随心所欲画些飘忽不定但自己独有的心情。
有时是一朵云,有时是一朵花,有时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信笔而作的,到底是什么。
她忽然开始变得迷茫。
出院之后,自己究竟还能做什么呢?
什么都不做么?
也不是不行,蒙岱岱留给自己的钱已经够自己下辈子花了。
或许还能随缘接单。
接单的所得就用来奖励自己吧。
去买自己曾经根本舍不得下单的颜料。去挥霍各式各样的可能。
文沁隐隐觉得心中空荡荡的。
她忽然想到蒙岱岱。
她不在的日子,他应该不需要像以前一样玩角色扮演了吧。
她无数次刷到舒适内衣的直播,却终于没有勇气点进去。
她害怕听到更动听、充满活力的女孩子的声音。
她一直知道自己的工作情绪与工作时间都是不合常规的。
她隐隐期望听到他新的消息。
并不渴盼她能够被他接走,她甚至反而期望听到他的婚讯。
这样,她就没有罪了。
很久之后,再回想起那段绝望而迷茫的时光,她都忍不住觉得好笑。
“我多凌乱。”她笑着道。
“至少你是爱我的。”他毫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