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瑕疵布主顾》吟崎

2、蒙岱岱的冲动与清醒 蒙岱岱

　　蒙岱岱对文沁的初印象不但很好，简直可以说是一见钟情。

　　作为舒适内衣董事长蒙强的儿子，蒙岱岱从小就被当作舒适内衣的接班人培养。他不但取得了经济学和管理学双学位，还在武林分公司总经理这个“基层”岗位上历练了整整两年。

　　身为天之骄子，即使口无遮拦活了二十四年，蒙岱岱也压根没经历过什么挫折。

　　直到文沁在直播间消失。

　　蒙岱岱终于意识到令自己上头的并不是蓝海布料厂的瑕疵布，而是直播间里那个平静介绍布料的女主播。

　　*

　　找到文沁并不是一件难事，对此蒙岱岱很有自信。

　　蓝海布料批发厂在武林，那么她大概率不会马上离开武林。

　　蒙岱岱以开辟武林分公司直播业务为由，连夜成立直播小组，公开招聘主播。

　　这很罕见。

　　对于工作，蒙岱岱很少这么有干劲儿。

　　在计划全程参与主播的招聘的那一刻，他便也将准备了整整三个月的漫展忘了个干净。

　　剧组组长电话联系到蒙岱岱时，他已泡在公司整整三天了。

　　他记得那天天气并不算好——风不算小，空中还飘着蒙蒙细雨。匆匆忙忙离开公司时，他本瞧见了门外轮椅上的她，可他根本没工夫思考她的需求，他只知道自己没时间搭讪了。

　　他错过了她，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

　　*

　　他隐隐觉得不对。

　　他的人生第一次有了挂碍。

　　他忽然发现原来现实生活中也可以存在比二次元世界中更值得期待的事。

　　他第一次在漫展漫不经心、心不在焉。他频频翻出手机，期待着从小黄的聊天框传来的最新面试音频。

　　他有自信在第一时间认出她的声音。

　　在拍摄马上就要结束的时候，他终于听到了她的声音。

　　不会错。

　　他第一次拒绝了剧组的聚餐邀请。回公司的路上，他傻笑着反复听着她的声音。他觉得她的声音有一种神奇的力量，那种力量令他平静、令他清醒，令他觉得他存在的世界是如此的真实，真实的冷清。

　　回到公司，他第一时间就查收了公司监控里关于她所有的录像。

　　他第一次沉默了。

　　*

　　原来真的是她。

　　他好像瞬间明白了。

　　他开始仔细思考，自己究竟能不能给她提供一个令她至少方便的工作环境。

　　他将每一段录像都慢放、重放了很多遍，他沉默着看完了她刚刚经历过的每一个困难。

　　然后，他迅速联系设计师，当晚就敲定了装修方案。

　　他亲自拨通了她的电话。

　　现在，蒙岱岱坐在因布局调整、临时搭建的总经理办公室里，看似平静，实则欣喜异常地暗暗期待文沁的到来。

　　*

　　“蒙总，文小姐到了。”说话的是小黄，蒙岱岱的私人助理。

　　蒙岱岱坐在大大的落地窗边，笑吟吟望向窗外，乐呵呵瞧着楼下缓缓划入大楼的文沁。

　　“蒙总，文小姐上电梯了。”

　　蒙岱岱站起身，似乎想推门而出，又终于停下了脚步。

　　“你过去迎接，代表我欢迎文小姐入职。”蒙岱岱清了清嗓子，拉了拉领带，尽可能平静地吩咐道。

　　小黄退身出门的瞬间，蒙岱岱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一路小跑到办公室门口。

　　他打开办公室的门，将门虚掩，留下一条小缝，又忍不住从缝中探出头去，终于整个人都站在了门外。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已鬼使神差地走到了直播办公室的门口。

　　既然来了，那就放下自己无所谓的架子，以总经理的身份亲自迎接她、热烈欢迎她吧。

　　蒙岱岱最后整理了一遍浅蓝色的波点领带，他对于自己今天的着装很满意，他相信见到他的她一定会很开心。

　　*

　　两排绿萝整齐排列在走廊两侧，文沁也终于出现在走廊的尽头。

　　她的西装很朴素，她的妆容很简洁，她的表情很平静。

　　她像一朵淡淡的梨花——

　　“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

　　他忽然就闭上了嘴。

　　他怎么可以洋洋得意自居高位打扰她？

　　她却昂起了头。

　　他只感到两道清亮的目光忽然扫向他，他顿时就害怕地低下了头。

　　还好，她并没有认出他。

　　但他的脑子却一定已经短路了。他招招手，将直播办公室的感应门打开，结结巴巴介绍道：“文小姐，我是您的助手小蒙。”

　　小黄一脸诧异地抬起了头，内心顿时万马奔腾：“总裁这是在搞什么cosplay！”

　　直播助理小王也愣在原地。

　　“我们是蒙……小蒙的助理。”二人异口同声道。

　　文沁点了点头，径直划入办公室，淡淡回道：“有劳。”

　　她的声音清冷，听不出一丝情绪，像一杯没有滋味的冰饮，将蒙岱岱拉回了现实。

　　*

　　蒙岱岱本来对于直播办公室大门的改造非常满意。

　　看完监控录像后，蒙岱岱的第一个要求就是将直播办公室的大门凿宽三倍。

　　他发现原先的旋转门既占用了空间，又显得笨重。不但把手的高度对文沁来说并不友好，使用起来也十分繁琐。

　　这时，平日里总不缺人帮忙开关门的蒙岱岱才第一次意识到，使用门把手开关门居然是一件这么麻烦的事。

　　现在，这间办公室已经嵌入了全自动感应式玻璃推拉门。

　　他傻笑着瞧着文沁径直划入办公室。

　　蒙岱岱对于办公室货物堆放的整改也非常满意。

　　原先这间办公室里随意堆了几个从仓库推上来的落地大货架，这些货架极其占用地面空间，令办公室显得拥挤而沉闷。更重要的是，由此带来的狭窄过道格局，令文沁完全没有办法自由通行、拿取货物。

　　虽然文沁本就不需要拿取货物——但蒙岱岱和设计师强调，一定要给文沁留足通行的空间。于是所有货架都被悬空吊在墙面，而常用货物的高度恰好是文沁乘坐轮椅的高度可以轻易放取的。

　　穿过货架，就是直播区。

　　蒙岱岱还没来得及开口介绍，便瞧见文沁丝滑划入了自己为她精心布置的安静而又舒适的工位。

　　蒙岱岱对于这张办公桌的设计最为满意。

　　这是一张高度完美与轮椅匹配的、宽敞的商品展示桌，桌面下没有放置任何一张多余的椅子。

　　蒙岱岱并不知道他的情愫来自什么，也说不清楚这究竟是一份怎样的情愫。他想到了娜娜莉，然而根本又是截然不同的。

　　回过神来，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已经开始准备直播工作了。

　　*

　　小王将今天要在直播间上架的十三款商品按顺序叠放在商品展示桌的一角，架好直播手机，将照明灯和补光灯打开调试。

　　文沁卡下刹车，伸出双手，对着手机镜头调整合适的摆放位置。

　　蒙岱岱的目光也便停留在文沁的双手。

　　他忽然发现她的十根手指白皙而纤长，偏偏毫无生气地蜷缩并拢在一起。

　　沿着手指往下，他看到一副干净却又略显笨拙的米白色硬质手套，这副手套从手掌延伸到手腕。他瞧得很仔细——她的手指本蜷缩并拢在一起，只是轻轻凹了手腕，手指便自然打开了。

　　蒙岱岱是见过这副手套的。那时他还在蓝海的直播间激情开麦，他一直以为这是一副装饰意义大于实际功能的护腕。

　　他想起了在她直播间的最后一晚，他的无知与冒失。

　　他的额头已不觉渗出了汗珠。

　　他今天已不知多少次走了神。回过神来，小王已将一号链接无痕文胸递到了文沁面前。蒙岱岱见状，连忙将这件文胸截了胡。他将两根肩带小心翼翼地绕上了文沁的两根食指。文沁的虎口微微颤动，拇指收了回来，将文胸稳稳夹在手中。

　　蒙岱岱长舒了一口气，抬头望向文沁的双眼。

　　她却并没有抬头，只是专注地瞧着屏幕。

　　他忽然发现她的睫毛浓密而纤长，翘出了可爱的弧度。

　　*

　　蒙岱岱并不是一个耐得住性子的人。

　　或许在小黄的眼中自己只是一时兴起吧——

　　或许自己本就是一时兴起呢？

　　蒙岱岱不知道。

　　只是此刻的心情根本骗不了人。

　　他不敢直视，只是偷偷瞧着她，帮她递换货品。

　　他静静地听着她不紧不慢地讲解每一个链接、每一件商品。

　　她的声音并不洪亮，甚至可以说有些小了。她的逻辑很清晰，很多长句子都会提前断成两句。虽然声音不大，蒙岱岱还是听到了她每句话末轻轻的、虚弱的喘息声。

　　直播过去大约两个小时的时候，蒙岱岱听到了文沁非常潦草的咳嗽声。

　　他连忙示意小黄接水。

　　文沁却好像压根没有瞧见蒙岱岱递来的纸杯。

　　她的声音就这样沙哑地坚持到了下播前的最后一刻。

　　*

　　“文小姐，请喝水。”蒙岱岱低着头，将小黄重新准备的温开水递给文沁。

　　余光里，他隐约看到她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而他等来的却是再疏离不过的回复：

　　“谢谢，不必，有劳。”

　　他呆呆地捏着水杯站在一边，偷偷看她笨拙地帮小王一起清理桌面。桌面东西并不算多，很快她便打开刹车，划出轮椅。

　　他忽然意识到她马上就要离开。

　　而他还不愿有她的今天这么快就结束。

　　他终于抬起头，正视她。

　　他鼓足了勇气：“文小姐，小蒙可以约你共进晚餐吗？”

　　一抹红晕在文沁的脸上一闪而过。

　　随即蒙岱岱就听到略有些沙哑的、依旧平静的回复：

　　“今晚么？很晚了......我还有事。”

　　她温柔地看着他的眼睛，淡淡道：“抱歉。”

　　他呆呆地点了点头，又用力摇摇头，却发现她已划了出去，只是痴痴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

　　他从没有像此刻一般期待着明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