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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和日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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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你缘何同这茶娘如此交好?”
回府途中,女使不解地问询着。
许是觉着谪惟年岁小,便口无遮拦。
谪惟闻言,止步回首,观其色。
发现女使看着不是出于恶意,她才未有与之争辩。
但既然女使想获悉缘由,那她亦不吝啬告知。
“你出言许是因好奇,这回我理解,可,不是什么事好奇就要刨根问底,你见花儿开得艳,便要去问询为何吗?”
“花儿一直如此,只是你发现得晚。”
“陶陶有千般万般的好,是在你我结识后才有?陶陶一直都是如此。”
谪惟非是不能理解女使的困惑,于世俗裹挟下,她听过不少回这样的问询。
怪哉怪哉,人们常言孩童纯真,既是童真,便该舍弃世俗。
诚然,谪惟所言不是荣光。
她知晓自己与旁的孩童不一样。
她享着这荣光,断无斥责之理。
将花儿摘取,却还要埋怨其枯萎吗?
言及花儿,谪惟念起陶陶。
陶陶善良,她自己皆食不果腹,可会将做的糕点送给安济坊的孩童。
明明自己亦是个孩子。
却要为善人。
陶陶聪慧,她为茶娘未有多久,便技艺娴熟,味道亦是独树一帜。
可她总说自己笨,说自己有好多事都不明了。
谪惟不会如此觉着,人存活于世,总该有一技之长。
陶陶既有了,为何不是聪慧呢?
陶陶可意,谪惟见过不少可意之物,好比狸奴。
陶陶自是不与狸奴相较,她是别样的可意。
与之相处时觉着如此,与之分别亦觉着如此。
就似清泉,汩汩流出,不断不断地流淌着。
当然,陶陶还有一处,便是,理解。
只有陶陶,能理解谪惟。
“小姐,小姐……”
思绪回笼,身后女使唤着,可谪惟还是步履匆匆。
“我要一个人待会。”
谪惟下了逐客令,便阖上门。
她坐于木凳上,望着碟中的糕点。
想来是味如嚼蜡。
她不喜。
谪惟擡首,忽而开口道。
“你们鬼魂,可需用膳?这糕点你可喜?”
她随意取来一巨胜奴,可一旁的鬼魂却不为所动。
“果然,你亦不喜这甜腻之物。”
谪惟不再坚持,她望着轩窗外出神。
许是从自己记事起,这鬼魂便在自己左右。
有些时候会不见踪影,可不多时便会回来。
回到自己身旁。
而谪惟起初是惧怕,可渐渐地,惧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习惯。
为何不与父亲母亲诉说?
相较鬼魂,她更为惧怕的是,被认为是疯子。
“疯”之一字太为可怕,仅仅一字,便能使一人成为众人唾弃,避之不及者。
若是谪惟言及她能看见鬼魂……
坊间怕不是会将此事反复咀嚼,津津乐道。
人们最为喜欢看的,无非是一人被高捧,再从云端落下。
谪惟不敢面对如此情状。
她非是胆大之人。
所幸,这鬼魂终日不语。
一人一鬼,便如此朝夕相处着。
时日渐渐长了,谪惟还会与之“倾诉”,于旁人眼里看来是自言自语。
鬼魂不会背叛,鬼魂不会告密,鬼魂守口如瓶。
“姃姃,姃姃?你怎么又将自己关起来?”
思绪回笼,谪惟往轩窗外看去,原是自己的痴儿哥哥。
如今是深秋,若是令他在外站着,定会得风寒,甚至是热病。
届时不仅他要吃苦,母亲那里亦要心疼。
谪惟念及此,走至屋门处,继而排开门。
“四哥,你怎么来寻我了?”
谪樂抱着一纸鸢,跨过门槛,他擡首望着屋里,并未出言。
“四哥,你寻我,是想让我同你一起放纸鸢?”
谪惟不厌其烦地问询着,她知晓她这四哥,一旦沉浸于自己的天地,不多唤他几声,断然是无法走出的。
“是……是……姃姃,我们同他一起放纸鸢罢?”
谪惟见四哥擡手,指向一个方位,她循着方位看去,却瞠目结舌,说不出一句话来。
谪樂指的方位,便是鬼魂所在之处。
“四哥,你……你说什么呢?屋中就你我二人啊。”
谪惟试图掩盖鬼魂,可他们都只是孩子,掩饰的手段不过都是小伎俩。
她见谪樂并不信服,正思忖着如何说下去。
可谪樂忽而走近她,走近,再走进。
“姃姃,你当真瞧不见他吗?”
眼前是四哥的质问,身旁是缄口不言的鬼魂,谪惟一时间不知晓该怎么办才好。
“呼!”
轩窗忽而大开,瑟瑟的秋风灌入,屋中顿时变得寒冷。
“冷……好冷……”
谪樂被风吹着,瑟缩着,将方才的追问抛之脑后,什么鬼魂亦全然忘却。
谪惟见状,起初不知晓轩窗为何忽而开了,当她转首,与鬼魂对视时,才明了。
原是他所为。
待女使入屋,为谪樂披上披风,他才不哆嗦。
谪惟见状,连忙将其注意引至旁处。
“四哥,你瞧,这纸鸢多好看,我们去放纸鸢罢?”
眼下能引起他眸光的只有纸鸢,他亦不喜甜腻之物,吃了糕点怕是要大哭大闹。
谪惟忐忑着,忽而心生一念。
“不如……我们去寻大哥,寻他携我们去商铺?”
“好……好!”
谪惟见他笑逐颜开,便知晓他已然“上钩”。
不过……寻何种托词呢?
谪惟同谪樂来至大哥习武之处,此时风仍瑟瑟。
“嘘。”
谪惟示意身后人噤声不语,许是模样认真,谪樂当即以双手掩口。
谪惟见状,甚是满意,决定过会予他吃桂花糕,权当赏誉。
她悄然探出头去,左顾右盼,却不见大哥习武的身影。
按往常……大哥应是在此勤勉习武才是。
正思忖着,谪惟感知到头顶上有物。
原是谪樂见她探出脑袋,跟着效仿,将自己脑袋一并探出。
谪惟暗道不好,二人太过显眼,暴露了就不妙了。
心里亦暗暗决定,待寻到大哥后,桂花糕她定要独吞。
谪惟还在寻觅着大哥的身影,丝毫未有察觉身后的脚步声。
直至双脚悬空,谪惟才意识到发生何事。
她转首,瞧见他们的大哥,谪近宜,正“面色不善”。
谪惟不禁慨叹,大哥居然能一手提溜一个,不愧是习武之人。
不过……
“姃姃,你来告诉大哥,你们二人在此意欲何为呢?”
“我们……我们是想去商铺,买些小玩意。”
谪惟的托词略显苍白,可她见大哥却面色缓和了些。
“小玩意?送人的?”
“是……是!就是如此。”
谪惟不过是称是,却见大哥展露笑颜,不禁茫然。
是……误解了什么?
罢了,逃过一“劫”便好。
三人行在市肆,谪近宜一手牵着一个,许是生怕他们走散了。
谪惟对此不甚理解。
自己如今非是几岁幼童,她可是八岁,足足八岁,将近十岁,论虚岁,再论半法以上再进一,可是将要及笄的大人了。
何须如此照看呢?
谪惟一腔怨言,却无处诉说,她决定待回府后,她一人在屋中,好好与鬼魂诉说。
或许,一人一鬼,没那么糟糕。
也挺好的啊。
谪惟左顾右盼着,忽而见到不远处一家首饰楼,觉着自处正合适。
送给陶陶的及笄礼,选此处买首饰正好。
她一使力,有意将大哥往此处引,却发觉扯不动。
谪惟回首,却见大哥再度“面色不善”。
“大哥,怎么了?此处正适宜啊。”
谪惟不知晓大哥发生何事,以为是四哥如何,还偏首去查看一番。
可四哥亦安然无恙啊。
“你……你方才说要买些小玩意送人,不是送给我?”
“不是啊。”
谪近宜如此一说,她才知晓发生何事。
原来……
是大哥误解了自己的用意。
“大哥,我要送的人,是与我交好的小娘子,我想,她会喜欢,故而……”
谪惟垂下首解释着,她实乃不知晓如何处理此事。
女师怎么从未教过……
“小娘子?不是……咳咳……不是哪家的小郎君?”
“不是啊。”
谪惟不甚明了,明明是一样的答复,大哥此回怎地喜笑颜开呢?
这些弯弯绕绕,她定要寻个时机,请教一二。
“那好,谪樂,勿要走丢。”
三人来至首饰楼,谪惟不断打量着,思忖着。
陶陶……陶陶会喜欢什么样的首饰呢?
谪惟念起,往昔陶陶曾多回言及芍药。
那……想来是十分欢喜罢。
便是芍药花簪了!
谪惟拿起这芍药花簪,瞧着芍药花,绚丽夺目。
谪惟亦十分欢喜芍药花,不,是千分万分。
甚至,她肩头还有芍药花胎记呢。
岂不是与芍药花有缘?
怪道让谪惟遇见陶陶,两人皆是如此喜爱芍药花。
年幼时的志同道合虽是多得,但亦是难得珍贵。
谪惟同样珍视着这一个巧合。
故而,此时她心中不禁雀跃着。
陶陶见了这芍药花簪,定然很欢欣罢。
陶陶欢欣,谪惟也欢欣。
“好了,如今出府亦算游玩了,你们二人,即刻随我回府。”
谪近宜的话语响在耳畔,到了该回府的时刻了。
谪惟不语,只回首望着这市肆。
下回,她定要悄然前去。
今日,暂且如此罢。
三人行着,牵着手。
碧霞笼夜,将三人影子拉长。
同样的,还有交握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