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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永矢弗谖 没所谓。 ...

  •   谪惟握着那芍药花簪,于屋中不断踱步着。
      明明是送去一张字条,如今倒觉着,是将魂一并引去。

      轩窗外落雨不止,她莫名心慌。
      雨滴答滴答,于心间涟涟。
      涟涟的,仅仅是雨吗。

      她尚未有个解答,便见木春匆匆忙忙闯入。

      “小姐不好了!且姑娘一家人迁去潋州了!只留了下这封书信!”

      “咣当!”
      芍药花簪落下,连同看似连绵不绝的雨。

      花瓣处跌损了,有了磕绊。
      簪子尚可修复,可花瓣却失了生机。

      心间生了罅隙,又该如何填平。

      谪惟将信纸胡乱收起,原想着展开瞧瞧,可双手抖得厉害,竟一个字都瞧不去。
      往日里仰而赋诗,尚有才情,如今瞧着一句一句,竟大字不识。

      信纸收于袖间,她不顾将将换好的衣裳,排门便要疾走。
      “小姐不可啊,如此会得风寒啊!”

      谪惟想斥责,想出声,却口不能言。
      眼前是混沌,心间亦不似明镜。
      什么是清晰的呢,她不在乎。

      谪惟终究犟过了木春,或言之,是木春无力阻挠。
      瞧着一人张口却一声不出,双目惹红却不落泪,何人有力阻挠呢。

      谪惟不顾身后人撑着油纸伞跟随,她无心去瞧。
      她原想疾走,脚步却虚浮,竟只能行着。

      她行着行着,总算来到了茶铺。
      茶铺无了往日的白气,亦无往日的陶陶。

      一切似是未有发生,她从未与陶陶相识。
      一个人的痕迹,怎能轻易抹去呢。

      “谪小姐,今日雨势大,快来避一避。”
      “是来寻且娘子?她没有告知吗?阖家皆离开京城了,算算脚程,此时兴许还未走多远。”

      掌柜的话语提撕了她,谪惟原想道谢,可口不能言。
      外人看,她是落荒而逃。

      潋州、潋州。

      “小姐,当真要去追且姑娘吗?要不瞧瞧那封信,不准且姑娘有什么重要的话要交付呢。”

      说罢,二人已然来至陶陶的家,眼下准确些,是于京城的落脚处。

      经木春提撕,谪惟堪堪稳下心神。
      她闻花香,辨草木,嗅着陶陶的气息。

      还是有痕迹。
      陶陶怎会与她不识呢。
      仅是霎时间的雀跃,转首,便见一团艳艳惹眼之物。

      她瞧见了那盆芍药花。
      陶陶竟连芍药都未带走。
      她不要了?

      谪惟明明未有心疾,如今却绞痛。

      未有来此前,谪惟想,她要去找到陶陶,当面问询一番,为何如此。
      来到此之后,她瞧见了这一切,檐下雨滴滴落在眉梢,她忽而止步。

      连芍药皆未能带走,是走得急,还是要割舍呢?
      急到芍药皆带不走吗?

      “小姐,要不瞧瞧信?”

      闻言,她照做。
      从袖间取出那封信纸,已有些许褶皱。

      信未有称谓,倒似是没头没尾的一堆话语拼凑而成。
      她只看懂了一句话。

      “七期芍药,以为兰约。”

      芍药,陶陶还念着芍药。

      不过,七年……
      恰是谪惟及笄时。

      “木春,何时七年才过去呢?”
      “待小姐成大姑娘,成大人时,七年便过去了,听管事妈妈说,眨眨眼就长大了。”

      成大人。
      谪惟低语着,将此句话念叨着。
      原是成大人,就能再见陶陶了。

      如何才算成大人呢。
      谪惟心间盘算着,随即拭泪。
      成大人,兴许是将泪都往回流。

      流进腹中,流进心里,总归不向外流。
      她眨眨眼,企图将泪光褪去。

      模糊中,她又见到陶陶了。
      还是那般可意,却不再是神色郁郁,而是笑着的。
      不过一瞬,复而清晰,陶陶又不见了。

      够了。
      起码离别的最后一面,谪惟瞧见了她的笑颜。

      怅然、失落、难言。
      雨声、风声、心声。

      谪惟将信折起,收进袖中,旋即抱起那盆芍药。
      无碍,天大地大,她容得下这一朵花。

      只是山高路远,陶陶路途中可能得无恙?
      定要安然无恙才好。

      谪惟张口,终是能言。
      “陶陶,珍重。”

      或许她们往后,都能见到许许多多的花儿,何人皆说不准,一生仅见过一朵花。
      一生守着一朵花,该是何等痴儿。

      谪惟于雨中环着花儿,心想。
      一时痴,倒亦可行。

      于回府途中,谪惟念起,许久不见鬼魂。
      原来,他并非只能在自己左右。

      休休,休休。

      回至府中,管事妈妈见到二人,当即要叱骂木春。
      “你这丫头,竟……”
      许是瞧见谪惟面色,叱骂声息了。

      究竟责骂木春了吗,她已经听不清了。
      心间默默赔罪着,时不时传来呓语。
      “对不住……真的……”

      “姃姃怎会高烧不退?你们究竟是怎么……”
      “大公子恕罪,实在是……”

      谪惟耳畔处一片嘈杂,杂糅着许多声音。
      渐渐地,许多声音散去,整个身躯陷入混沌之中。

      “我是家中独子。”

      什么……是陶陶吗?

      “我的妻,于家中排行第五。”

      妻?到底是何人……

      “小五,快些起来,昨日叫你莫要贪杯,你非要饮多。”
      “若是再不醒,我便揭衾咯。”

      小五……我吗?
      谪惟一时睁不开眼,仅闻些只言片语。
      这些,似是陶陶于信中所写。

      可她还是不知晓其中意。

      “小五,我去茶铺了,待我归家,你可定要起身啊。”

      “我今日遇见个女娃娃,小五,你若是见到她,定然也喜欢得紧。”

      “那个娃娃似是好奇你,问了些你的事,我倒也不觉着唐突,多一个人记得你,亦是很好。”
      “我总有死去的一日,那个娃娃若是记得你,记得久些,那……再好不过了。”

      谪惟睁不开眼,亦无法挪动身躯,无法转首,便是抬起手指,亦是无力。
      似有千山万山压在其身躯上,迫使她不得移动。

      如今她是什么?
      是一棵树?

      谪惟如今看不见,但能感受到许多。
      此人许是握住她的手,正颤抖着,又用手将自己的手包裹住,好似自己是水,生怕流走了。

      许是不是手,谪惟感知到了冰冷及潮湿,这不似于青天白日下之感。
      黑暗、阴冷、不见一物……
      她知晓自己是什么了。

      是一个已死之人。

      静谧漫过掩埋她的土堆,那人还在絮絮叨叨。
      于她的坟前,好似自己从未离去。
      倒是痴儿。

      “小五,十期芍药,以为兰约,十年将至,我们终是能够相见了。”

      十期芍药?相见?
      七期芍药……两句话如此相似,定不是巧合所致。
      此人定与陶陶相识!

      经谪惟坚持不懈下,终是得以动弹。
      却是径直飘出土堆,飘到远处去了。

      她不知晓那人的样貌,只瞧见了一抹青色。
      至于此人所言相见,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自己方才为已死之人,如今魂魄游离,或许可称之为鬼。
      人鬼殊途,又该如何同归相见呢。

      是人变为鬼,还是鬼变为人呢?
      还是遥遥一望,便是相见了呢?

      谪惟思虑不出,只见魂愈飞愈高。
      方才算是入地,如今算是上天。

      上天入地,她都寻不到那一抹青色了。

      魂愈飞愈远,眼前是她未有见过的景色。
      一片幽静,倒是适合养人心性。

      不远处途人的言语声传来,她竟能听懂一二。

      "这成衣铺新来个姑娘,年岁快要及笄了,听说是京城来的。"
      “人是温良,干活也麻利,就是瞧着太难过了。”
      “这京城许是事端多,不似我们潋州,依山傍水,多好。”

      谪惟闻言,知晓那个成衣铺姑娘的身份,亦知晓自己身处何地。

      原来,这就是陶陶迁来之地。
      在此处,她许是不会再如此难过罢。
      见她欢颜,谪惟亦是心间忻然的。

      魂适时停在此处,未有再上前。
      停在足以望见青山绿水处。
      停在足以望见陶陶所生活之处。

      停在足以瞧见她,又不打扰她之处。
      足矣。

      谪惟在此驻足,长长久久凝望着。
      她什么都做不了,只得凝望了。

      此处甚好。

      谪惟回身一转,心间有什么正在破碎,又有什么正在重塑。
      或许,这便是长大吗。

      她捂着心口不去想,魂又飞走了,眼前景色再度变幻。
      如今,这是何处呢。

      映入眼帘的,是那抹青色。
      与青色一同溶于天地的,是素色。

      谪惟不确信他们是否相见了,青色可不止一抹。
      可那素色,她是的的确确认出了。

      “我已决意迁走,你勿要言说相劝了。”
      “我与她相处,能体会到你昔日同我之语,明媚、善良、聪慧……不胜枚举的好。”
      “可我体会到这些,便愈来愈难过。”

      素色相溶于水,落下丝丝泪来。

      “她千分万分好,这般好的人,自是不该殒命,可你呢?”
      “她该好好活着,你自是也……可你们,为何上苍要如此捉弄。”
      “我与之约定,七期芍药,不会悔诺。”

      “七年,我竟快到你的年纪了,而你……还是如此。”

      素色彻底溶下去,沉于水底。

      这字字句句,谪惟一字不落全听了去,留给她的,是无尽的愕然与愧疚。

      愕然,是对未知之事的不敢置信。
      一字一句她尚且能听懂,可拼凑于一处,她便不知晓何意了。

      愧疚,是她听出了言语中所含的情愫。
      原是自己,令陶陶如此难过。

      落下的泪欲溶于水,竟不相容。
      水驱赶了丝丝泪,任由泪干涸。

      “对不住,陶陶……”

      “你知晓吗?她一闲暇便会来寻我,喊着陶陶,我每每瞧着她,难免念起你。”
      “是你念叨了许久的小五……我会一直记住,断不会忘却。”

      陶陶还在言说着,仍未有停歇。

      “若是她忆不起你,这世上,便只有我记得你。”
      “我会老,我会死,待那时,你才是真的离开了。”
      “可若是她忆起你,往后余生,又让她如何是好呢?”

      泪不再是断断续续,反而连成线,成了一条小河。
      这条小河随时会干涸,但不是眼下。

      谪惟踏上这条小河,想凭此,看透这条小河的起源。
      那双郁郁的双眸。

      那里破碎、坚韧、携着愁思,又存着朝阳。
      谪惟一步一步走上,若是小河干涸,脚下无路,便是会摔得粉身碎骨。

      无所谓。

      谪惟终于走进源头,她抬手,欲轻抚那忧色。

      “她忆不起我,会一生幸福,可是如此,我便无法入轮回。”
      “只有她忆起我时,我才能消失。”

      “我有私心。”
      “我想长久地看着她过得幸福。”

      “故而,我才一直……不肯。”
      “我不能贸然将一切告知,再一走了之。”

      青色终是出声,如江水,滔滔不绝言语了好些。
      谪惟忽而头痛,手随之垂下。

      那双眼眸,她触之不及。
      一同那一抹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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