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四季常青 ...
-
天朗气清,巷尾飘散着茶香,瞧近了,白汽袅袅。
“贺掌柜,还是老规矩!”
来者是成衣铺的伙友,携着一稚子,着交领短袄,袖口滚着素色布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掌柜的。
“陶陶,你不是最喜这桂花糕?”
陶陶正聚精会神,忽而闻提撕声,思绪回笼,抓了块糕塞进口中。
她慢条斯理地嚼着,慢些,便可望这贺掌柜久些。
她好奇的事许许多多,相较于繁星亦不逊色。
为何阿娘不让自己靠近贺掌柜?
为何他们避之如蛇蝎,还常来茶肆?
为何贺掌柜终日神色郁郁?
陶陶不明了。
她想,也许是自己太小了,故不懂许多事。
待自己长大些,或许就懂其中意了。
可好奇心如藤蔓,滋生了就绝不纵手。
陶陶暗暗下定决心,她定然要去问询一二。
陶陶擡首,瞧见贺掌柜时而添茶,时而收拾碗碟,却不出一言。
不同于旁的掌柜,他们皆会话家常。
陶陶回忆着,贺掌柜有过温和的笑吗?有过莞尔吗?
待她回家定要问询阿娘,这世上真有人不会笑吗?
她复擡眸,贺掌柜一身青色布衣,已然洗得发白了。
贺掌柜似是常着青色衣裳。
陶陶每回来茶肆,瞧见的皆是如此。
“别噎着。”
阿爹递来一杯茶,陶陶顺势接过。
饮下时觉着清香,还存回甘。
心里苦的人,煮的茶却是甘甜的。
又是为何呢?
陶陶不明了。
“陶陶,阿爹先去铺子里,你暂且在此吃糕点,勿要乱走动啊。”
阿爹匆匆离去了,一同旁的客人。
非是头一回阿爹将自己留在茶肆,阿爹说,贺掌柜是个可靠之人。
可阿爹又说,贺掌柜是个可怜人。
陶陶不甚明了其深意,她所知晓的可怜人,是手足残缺者,是乞儿,是失去至亲者。
总归是失去什么,那才可怜。
可她瞧着贺掌柜手足皆在,又未有流落街头。
他失去了什么呢?
陶陶仍旧吃着糕点,忽而发觉盘中空空如也,环顾周遭,竟仅剩她和贺掌柜了。
该问吗?
去问吗?
问罢,下回见到贺掌柜,不准是何时。
陶陶如此作想着,继而徐徐走至贺掌柜眼前。
“是还想吃糕点?”
声音如春风温暖,拂过陶陶的面庞。
她讶异着。
贺掌柜言语时竟是如此……
可惜他寡言少语。
陶陶不明白。
一个人怎么能长久地不言语呢?
是无交谈之人,还是想说的话早已说完了?
回过神来,陶陶支支吾吾地应答着。
“不……不是……”
她本怯怯,许是那春风,变得不同了。
起初陶陶不敢抬眸,尔后,她仰首,直直望着贺掌柜。
“我名唤陶陶,贺掌柜唤作什么?”
“贺五郎。”
陶陶于心中默默记下,贺、五、郎……
彼时日华倾泻,留斑驳光影,尽数照在陶陶身上。
留给贺五郎的,却是无尽荫蔽。
陶陶见状,双手于空中捣鼓着。
她想,分些日华给贺五郎。
阿娘说过,不论何人,皆是要沐日光的,不然就会行尸走肉。
人人皆是草木花儿,不经日华照拂,会枯萎凋谢的。
捣鼓好一会儿,终是有一丝日光照在贺五郎的衣角。
陶陶顿觉心满意足。
如此,贺五郎便能如雨后春笋,生生不息了。
可回归正题,她疑惑尚未解完。
“五郎?你有如此多兄弟姊妹吗?”
陶陶估摸着,既是五郎……
那得有好几个兄弟姊妹罢?
可从不见其阖家团聚时,连往贺五郎的茶肆皆未瞧见。
正郁闷着,贺五郎应答声至。
可回答令陶陶愈加疑惑了。
“我是家中独子。”
陶陶不解地挠挠脑袋,这又是为何?
她观其色,贺五郎看起来仍旧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既想不出所以然,还是直言问询为好。
胡思乱想怕是无用之功。
“既是独子,缘何唤为五郎?”
“我的妻,于家中排行第五。”
妻?
是了,阿娘与阿爹言及贺五郎时,她窥听着,听去了“鳏夫”二字。
尔后她去问询伙伴们,众人皆不知。
终至缠着一书生,才知晓鳏夫是丧妻之意。
陶陶理解便是,失去至亲至爱之人。
成婚,便是同至亲至爱之人长长久久地度日,故,二人喜结连理。
失去了此人,就好比剜肉,好比打断骨头。
毕竟,融进彼此的骨血,便密不可分。
待至亲至爱之人死去,同自己死去有何区别?
许是,有区别。
毕竟真正的凌迟,还未至。
陶陶初听闻凌迟之意,便觉可怖。
可此情此景,她却觉着适当。
故,贺五郎终日神情恹恹,是在受着凌迟?
怪道他不肯笑。
闻者皆觉痛苦,身处其境者又该如何呢?
贺五郎忍着痛,竟忍了近十载。
陶陶不禁担忧,贺五郎若是有一日痛得无法忍受,他会如何呢?
她复擡眸,仍问询着贺五郎。
“贺五郎,你疼吗?”
将近十载的噬心之痛,疼吗?
吸气如刀割,温热如炮烙,疼吗?
眼前的贺五郎她仰首皆无法瞧清,他是如此高大。
他疼时,也会缩成一团吗?
会变得矮小,令自己垂下首去望吗?
陶陶答不出所以然。
她答不出很多问题,花儿为何不肯开在她掌心,野草为何何处皆能长。
小小的人儿载不了这么多疑问。
好比一扁舟,载不动,许多愁。【注1】
“不疼,你瞧,我若是疼,定然喊出声,可你听到我的喊声了吗?”
闻贺五郎的答复,陶陶沉思着。
她真的没有听到贺五郎的喊声吗?
是细弱蚊蝇她听不见,还是震耳欲聋她听不见呢?
陶陶还是不明白。
大抵是自己太笨,待改日她去问问那书生,定然问出其中解答来。
待那时,她再来与贺五郎言说。
陶陶拧着眉,她复念起,伙伴昔日言语。
那时,街坊处有户人家,家中老者逝世,可陶陶只见他们眼泪,却不闻哭声。
她问伙伴,答复她似懂非懂。
“我阿娘说了,人呐,在极悲下,是哭不出声来的,这心里全然是悲伤,哪还容得一处可宣泄呢?”
念及此,她端详着贺五郎。
他看起来总是那么悲伤。
故,他的哭声,只有自己能够听去。
那贺五郎的眼泪,流在哪了呢?
大抵还是心里罢。
阿爹说,心胸宽广之人,心里能容下五湖四海。
那贺五郎想必亦是如此,他的心里,是不是容纳了无穷无尽的眼泪呢?
还有悲伤。
还有,他的妻。
贺五郎的妻,又是个什么样的女娘呢?
街坊闻之皆叹息,不肯同陶陶道来。
那她便只能臆想了。
可她见识不广,见过的女娘中,貌若天仙的,数那侯府夫人了。
或许,便是与之相像的?
陶陶不免惋惜。
她唇瓣翕张,却不知该问询什么了。
贺五郎,你为何瞧着总是那么悲伤。
可这好似明知故问。
便再问两个问题罢。
陶陶下定决心,不再欲言又止。
“贺五郎,为鳏夫近十载,你不孤单吗?”
陶陶心中些许忐忑,阿娘教导她,不可戳人痛处,会惹其不快的。
她打定主意,若是贺五郎因此愠怒,便赔罪。
陶陶候他启齿,心里七上八下。
可未比应答先来的,是贺五郎温和的笑。
陶陶愕然,他原来也会欢欣吗?
她提及贺五郎的妻,他不觉冒犯,竟忻然吗。
或许是陶陶所言,令他念起他的妻。
念起至亲至爱之人时,何人舍得不展露笑颜呢?
若是流露悲伤,会惹起担忧的。
她望着贺五郎垂下首,笑得却不肆意。
陶陶想,或许是遏止眼泪吧。
久别重逢,总是要哭的。
又或许,是日日相见呢。
“与妻十期芍药,以为兰约。”
贺五郎终是启齿,言语间,陶陶感知到。
温柔。
他提及此事时,流露着温柔。
陶陶思忖着这句话。
约定……看十载的芍药花?
可十载将至。
待贺五郎看了芍药花,又要做什么呢?又该去何处呢?
陶陶左思右想,却未有定论。
“陶陶,陶陶!”
陶陶闻言转过身,瞧见阿爹正在不远处,朝自己招着手。
陶陶招手回应着,念起还有一个疑问未问询。
说是疑问,不如说是诺言。
“贺五郎,我长大些再来寻你,你可还在这茶肆?”
“当然,当然会在的。”
陶陶得了承诺,便同贺五郎道别。
她离去时,不忘回首,陶陶瞧见。
茶肆同贺五郎一并远去,愈来愈小,愈来愈小。
好似下一瞬,贺五郎就会与茶肆一并消失在自己视野里,让陶陶再也寻不见。
陶陶摇摇首,将这荒谬的念头抛之脑后。
怎么会呢?
贺五郎可是承诺了,承诺了,就要守诺。
陶陶不再回首。
她知晓,自己走远了,目之所及便没有茶肆和贺五郎了。
自己总是会走远的。
可贺五郎却还在那里。
他要一直守在这茶肆吗?
贺五郎,何时也能走远,离开这茶肆呢。
会的。
他去看芍药花时,总要离开这茶肆的。
小小的茶肆,可开不出芍药花来。
“阿爹,陶陶想去瞧芍药花。”
“那陶陶可得等上一会了。”
“待春天,芍药花就开了。”
春天……
春天还有多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