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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   端午次日,天骤然阴沉,空气中凝着闷热的水汽,似乎随时都会落下雨来。满宫的琉璃瓦也是灰蒙蒙的,显现不出一丁点的光泽,像是积年落灰了一般。
      师霖与端木萌穿着厚重的朝服,层层衣物下细汗涔涔。二人一路无言,只并肩跟着薛德保向坤宁殿走去。
      隔着屏风,他们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影,正中的那个端然坐着,头顶的凤冠鎏金浮光,极尽奢靡。虽这般架势,然却是在坤宁殿偏殿中,而方才他二人进来时,见到以吴怀安与合月等为首的一干侍者尽侍立在殿外,薛德保将他们请进殿后,也退到殿外阖上了门。因此如今立在两侧的不过是音儿和木莲两人罢了。
      二人跪下行礼,头叩在青石板上半晌,才听见一声风一样似有似无的“平身”。
      “娘娘诏臣等前来,有何事吩咐?”一片死寂中,师霖问道。
      “本宫只有一事要问。师大人,你心知肚明。”
      “军国大事一切仰赖陛下裁决。娘娘如有不明之事,可以去问陛下。”
      “陛下决断,事关江山社稷,本宫不会过问。”师冉月深吸了一口气道,“三哥,我只想知道你。”
      师霖低头道:“娘娘心中不是已经有猜测了么。”
      “为何非要如此?不要与我说是为了师家,若要为了师家,定还有千万种方法,何至于做到如此决绝?你当日吩咐下去时,可曾想到父亲和大哥?如今你回家面对岳夫人时,难道心中不会有愧么?”
      “终究还是不同的,娘娘。”师霖沉声道,“你受封为后时,跟着封赏的是楚州唐氏,而不是现在只靠一个长公主撑着的徒有虚名的岳氏。”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其他人,凡是师姓,我都会尽力保全。”
      师冉月咬着唇,良久未言。直到端木萌似乎有些站不住似的身形晃了一晃,她才呢喃了句:“凡是师姓,好一个凡是师姓......”
      “娘娘若是因此厌烦见我,那日后我们也可以不见。”师霖仍旧微微垂着头。他如今蓄了须,眼睛也不似从前有光彩,穿着官服完全与其他稍年轻的官员别无二致,除了仪容规整些,鲜少有痕迹能看出来他当年仅仅是一个眼神或是一个翻身上马的动作就会被众人追捧,骑马游街一圈,怀中的鲜花香囊即数不胜数。
      “还有一事,今日既然与你相见,不妨也一起说了。”他看了眼身旁的端木萌,继续道:“我已写好辞呈,也许待娘娘平安诞下皇嗣,便会递到陛下桌案上。”
      师冉月闻言,倒不是十分惊讶,只叹了一声,缓缓道:“这样......也好。”
      端木萌抬了抬头,想说些什么,却只是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下去,却蓦地唤了一声:“小......容琯——你别怪他。”
      师冉月没有作声。
      音儿自屏风后绕出来,行了一礼道:“殿下,侯爷,请回吧。”
      音儿独自一人将二人送至坤宁殿外。端木萌犹豫很久,方道:“音儿,皇后娘娘她......”
      “侯爷与夫人是姑娘的至亲骨肉,姑娘怎么会真的记恨你们呢。”音儿看到师霖别扭的眼神,对着端木萌笑着说道。“姑娘她......只是一时惊愧,加上怀着小皇子,便更容易忧心些。想来过段时日也就好了。侯爷和夫人都是自小与姑娘一起长大的,自然知道姑娘的脾性。”
      师霖冷笑:“是,她那脾气,最能瞎折腾人。”说着便不管音儿和端木萌,自己甩了甩袖子背着手走了。端木萌无奈叹气,交代了音儿两句,才匆匆转身跟上师霖。
      音儿看着二人背影,思及始终,终还是忍不住在心中长叹。她晓得师霖的意思,师冉月的心中从始至终装不下那么多的人,冷心冷肺,折腾人做样子只是为了安慰自己良心过得去罢了。
      天上飘下几滴雨来,凉丝丝在脸颊滑落。音儿兀自在雨中发了一会儿愣,这才匆匆跑回了殿中。
      看着檐下成线的雨水,“这下侯爷和长公主殿下要挨雨浇了。”音儿想着。

      复景三年五月十九,武宗太妃莫氏薨。
      师冉月坚持挺着肚子坐着马车到了行宫,上香祭拜过后,安慰过守丧的的端木齐和王氏,又吩咐了主持丧仪的礼部官员几句,便移步偏殿与唐瑾闲谈。如今穆宗皇帝的后妃都已作古,莫文君去世后,武宗皇帝的后妃也只剩了唐瑾一个。
      “姨母在这里可还好?如今淑太妃也故去了,若是姨母觉得寂寞,本宫可向陛下请旨接你回宫居住。”
      唐瑾摆手笑道:“我是先帝太妃,依例就该居于行宫,回宫便是逾礼了——娘娘在这里称我为姨母,也是逾礼了。”又问:“陛下给淑太妃定了什么谥号?”
      “依平卿贵妃和平容贵妃的旧例,拟定了一个‘端’字,称平端贵妃。”
      “平端......”唐瑾淡淡地笑了笑,“你不晓得,说来这‘平’字并不是自平卿贵妃始的。先帝还是皇子时,曾有位原配的皇子妃,出身不显,生了一个女儿也夭折了,她本人也在昭献皇后嫁给先帝前一年忽然病逝。先帝即位后,因着彼时岳家势大,便只将她追谥为贵妃,拟了‘平’这么个不显山不漏水的字,叫做‘平安贵妃’。‘好而不争曰安’,可惜她连争的机会都没有。后来她的母家人又犯了事,先帝一怒之下,便连她的封号也夺了去,因此如今宗庙中也没有她的记载了。”
      “那后来为何先帝为平卿贵妃拟定谥号时仍用了这个‘平’字?”
      “平卿贵妃死的时候,平安贵妃的封号还没有被夺。先帝本来定的倒是“庄卿”二字,但彼时礼部的王贯上书称‘卿’字没有典故不合规制,‘庄’字也与平安贵妃的封号不一致,不合旧例,于是这二者中,先帝最终选了第二条妥协,便是‘平卿贵妃’了。”
      “原始如此。”师冉月轻叹。
      “说白了,这都是死后哀荣,是好是坏又能如何呢?”唐瑾不屑道,“就连身后家族如何也是奈何不了的事。平容贵妃的娘家已经没有人了,平卿贵妃的娘家却蒸蒸日上,昔日我们尚在那宫里的时候也料想不到这么久远,何况人死了。”
      师冉月望着她两鬓不加遮掩的白发,心中不忍。虽说唐瑾与唐烨也只是同宗的远房堂姐妹,但好歹也算她在这宫中的一点亲眷。唐瑾膝下只有一个早夭的连名字都没有取的二皇子,因此幼时师冉月入宫时也多得她照护,比起昭献皇后也是不同的。
      然而唐瑾却很冷淡,甚至赶起她来:“这儿是死人的地方,阴气重,你还怀着孩子,还是快些走吧。”
      “太妃......多保佑。”

      七月十二日凌晨,师冉月诞下一女,依“吾行有定止,潮汐自东西”为其取名为“汐”,封号为妧成公主。
      “所幸战事结束的早,这次我总算能陪你生产。”入夜时,血腥味散去,白日哄闹的众人也都各归各处。端木玄拥着师冉月倚在床头,突然感慨。
      师冉月闭着眼睛要睡不睡,只轻声叹息道:“我乏得很。你有话,找孙才人说去。”
      近来因徐聆雨的举荐,宫中承宠最多的便是孙姝妙。偏生她这人高调张扬,前一晚侍寝,第二日逢人便要拉着明里暗里炫耀,逢不着人便跑到旁人宫中去。师冉月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而连素日装鹌鹑的蒋纹都跑到坤宁殿来希望她能约束孙姝妙,这才不得不找了个由头禁了她几日足——只因若非将话直直说出来她是万万听不明白的,而师冉月并不是一个喜欢有话直说的人。
      端木玄倒是从善如流,不再出声。
      师冉月脑子困倦得很,小腹却仍然疼着,稍一动作牵扯到了便是一阵撕心裂肺,可若要保持不动又觉得难受,自己在脑中折腾半天,到底还是睡去。
      端木玄等着她睡熟,才慢慢将她的头放在枕上,自己抽出手去轻轻跳下床,只穿着中衣,罩了个披风,便自己挪到偏殿去看睡在小床上的端木汐。他一向不与孩子们亲近,也从未看过先前三个孩子刚出生时的样子,此时竟有些莫名其妙的初为人父似的兴奋来。这个才出生的小女儿幼小可怜,不像长子那般跳脱,也不似长女文静疏离,这般小小的躺在襁褓里,似乎天地间此时唯有他这个父亲能保护他,竟叫他觉得有些自豪,随之生发出了些半生未曾有过的激动心绪来。

      “阿胭姐姐,原来你在这儿。”
      近黛爬上清和殿旁崇文阁的屋顶,终于找到了穿着一身素白衣裙正坐在屋顶喝酒的烟水。
      “嗯,小黛。”烟水向她点了点头,看向她的眼神已经有些迷离,眼中似是含着盈盈水波,在明亮的月光下像有星星坠落。
      近黛坐到她身旁,拿起她的酒坛看了看,道:“这是今日为了庆贺二公主出生宫里特意发的酒......不过姐姐不是为了庆贺二公主出生才喝的罢?”
      烟水把酒坛拿回来,在手中端详了一阵,笑道:“怎么就不能呢?”
      近黛也不与她辩驳,只借着屋顶的视角四处眺望:“原先在屋顶总是为了做任务,这般静静地在屋顶赏月倒是头一次,这满宫的琉璃瓦在月亮下好像也有些不同了。”说着说着,却又看到西宫那一排配殿,叹道:“也不知道陛下是怎么想的,为何会让那个女真女子住在宫里。”
      “陛下......也许有几分喜欢她吧。”烟水又喝了一口酒,看了那配殿一眼,又遥遥望向前方,那一条贯穿宫门和京城内城长安门、外城远德门的御街两侧,几家名满天下的酒肆仍然灯火通明,高高挂着的酒旗和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摆动,似是跟着忽近忽远的悠扬乐声翩翩起舞。
      近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道:“自从陛下将宵禁的时间往后挪了两个时辰,这些酒家和青楼的生意倒是越发好做了。不过京城如今再没有一个像当年晓残月那般绝世的歌喉了。对了,姐姐可曾听说,那晓残月似乎是个道士的女儿呢。”
      “是么?竟有这样的事。”
      “我也只是听人说,也许是有人杜撰出来的吧。京城方圆几十里也就江浪观那么一个道观,里面似乎大多还是女观和孩子。”
      “孩子?是被抛弃的孤儿么。”
      “大概是吧。不过我有一次路过江浪观,倒碰见几个观里的孩子跑出来到江边玩儿,虽都是粗布衣衫,但看起来是用心养的,比平常百姓人家的小孩还齐整几分。”
      “真好啊。”烟水顿了顿,突然感叹道。近黛一愣,旋即明白过来,自己竟也跟着伤感起来,良久,转头看向烟水,笑笑道:“我们也没差什么呀,姐姐,至少我们现在也活着呢。”
      烟水灌完了最后一口酒,看了她一眼,轻声笑了笑,转身下了屋顶。
      近黛没有跟着她下去,只是自己又在屋顶上站了一会儿,桃红的罗裙经风一吹,像是轻旋的花瓣,飘忽地飞着。
      夜凉如水。

      月余即是中秋节。
      端木汐已满月,恰逢天清月明,惠风和畅,便由奶娘抱着出来转了一圈。然而师冉月虽已出了月子,身上仍觉得不大好,加上筹办中秋的各项事宜皆是林绵主持,便也不露面,只是由音儿与吴怀安为戚里送上节礼。
      节后,端木城获封平江郡王,宫外立府别居。林绵与之母子分离,虽也能时常入宫得见,但还是伤心感怀了一阵,许是心绪所致,又或者中秋节前后劳累,身上也不大爽利,干脆在辰阳殿闭门不出。这般下来,端木玄与师冉月一商议,便将宫中诸事暂且交由徐聆雨代掌,烟水从旁协助。
      中秋一过,盛夏的那一点余温便彻底消耗殆尽,随之而来“秋风卷落叶”,庭院残红枯黄层层堆叠,每日窸窸窣窣地扫尽了,就是一片深秋井水泼洒过的石板地。虽时节萧瑟,然师冉月的身子却一日好过一日,加上又可以做应季的桂花芡实糕和清凉糕、熬桂圆百合粥和白梨茶,还有各色肉食“养秋膘”,她的心情倒是越来越好了。
      端木玦更是日日叮嘱她做这做那,还喜欢到厨房亲自监工。连不常出门的端木含这些日子也喜欢往坤宁殿凑,更别提早就盯着了的俞安乐等人了。
      这日,端木玦与端木含两个正并排坐在廊下的蒲团上看薛德保和香径、罗幕几个小宫女架火烤北边新进贡的羔羊,师冉月教单撕了一扇羊排并一只羊腿下来,请宫外北省的厨子依他们的吃法详细写了,教德保几个依样烤了,自己倒亲自到厨房去调试蘸肉料汁来。
      “只可惜咱们没有那北边的师傅说的韭花,不过退而求其次了。”
      音儿笑道:“肉吃到肚子里还不都是一个样子,天下只娘娘一人这般挑剔了。”
      木莲也道:“是呀是呀,主要是能挑剔之人中只有娘娘这样挑剔了。”
      俞安乐、蒋纹和赵玉熹三人踏进坤宁殿时,见到的便是两个孩子坐在蒲团上瞪着圆眼睛盯着那已经开始流油的羊肉的样子。二人见到三人进来,乖巧起身行礼。三人也笑着回礼,又问道:“皇后娘娘在何处?”
      端木含道:“母后在厨房调料汁。”
      端木玦道:“这会儿也有可能去后面园子里翻她晒的桂花了。”
      却说着,师冉月已从殿后绕出来,三人忙又行礼,师冉月笑道:“今日你们可是来着了。”
      木莲和春桃等将三人迎进殿内坐下,又端来新做好的白梨茶和桂花乳酪。
      三人好生吃了半晌,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各自对视了好一会儿,终还是师冉月开口道:“有什么事便说罢。”
      俞安乐扭捏开口道:“昨日我们三人在御花园时听见一个到昭仪娘娘宫中送画的前省太监,与身旁人说礼部的官员听说那个女真的女子有了身孕,将原先拟定奏请封其为郡主的表文又撤了回来......”
      话未说完,师冉月横眉道:“荒唐!”
      俞安乐吓了一跳,却听师冉月接着道:“且不说礼部的事他一个画院的如何晓得,这样的事又怎会被前朝官员先行得知?”
      蒋纹忙道:“我们听后也是觉得不对,许是有人故意生事,这才来告诉娘娘。”
      师冉月低头想了一会儿,沉声道:“此事你们当作未曾听见就是了。”
      说罢神色恢复如常,却只谈及灶间事。那三人心有惴惴,也不敢再多言,只留在坤宁殿用了午膳,便也早早告退。
      待那三人离开,师冉月立即冷了神色,道:“音儿,你去请徐昭仪到坤宁殿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合月、轻寒、澜水,你们带着太子和公主到后殿去吃那羊,吃完也只在后殿玩,或者到御花园去。”
      徐聆雨正偷闲午歇,听得坤宁殿来人,心紧了一紧,忙问:“可是公主出了什么事?”
      “公主无事,正和太子殿下在后殿玩耍,昭仪放心。皇后娘娘请您立刻到坤宁殿去是有旁的要事相商。”
      徐聆雨的心放下一半,立刻去更了衣,却还是暗自在心中思虑,想来自己这两个月办事并没有什么大差错,有要紧的也都是请示了师冉月或端木玄才拍板......若说后宫诸人,孙姝妙虽经她进言进来得宠,但不多时禁了足,如今还没被放出来,应该也不会弄出什么乱子;吴秐这些日子不知道在自己阁中忙什么,大概也没再去搬弄是非;江映近来恩宠平平,人也不显,大概也无事;其余几人都算是常到师冉月跟前去的,有什么事也不必来问过她......这般想了一圈,她倒更疑惑起来,只又自己对镜随意理了理鬓发,便匆匆跟着音儿往坤宁殿去。
      到了坤宁殿,却见师冉月也穿戴齐整,竟等在殿门处,见她过来,便道:“随本宫去一趟西宫配殿。”
      “西宫配殿?是那个格格有什么事么?”
      “本宫无意间听得一些闲言,说是那位主儿恐怕有喜了,这才邀你一同过去探望一番。”师冉月目视前方,言语不咸不淡。
      徐聆雨却大为震惊,却被“闲言”一词吓住,只低头闭口不言。
      师冉月为后以来,最忌讳的就是宫中这些流言蜚语,复景元年杀鸡儆猴的那些嘴不严的宫女太监的血还没干彻底,这唇齿间的腥风血雨便又有了复发的态势。
      半晌听不见身旁人的声音,只有裙带衣角的布料随着行走间窸窣着不停声响。师冉月却突然转首看了徐聆雨一眼,又转回头去,微微笑道:“想不到我这辈子还能看见徐大姑娘这般神态。怎么,是女真格格把你吓着了,还是我把你吓着了。”
      徐聆雨仔细分辨着她的用词,提着的心稍稍落会一点,只道:“若是谣言属实,你打算怎么办?”
      “好好开着的花,上赶着要谢,我们又能如何呢?”这会儿功夫,方才对徐聆雨那一点调笑不知不觉间在师冉月玉佛一般的面容上隐没,她的脸色又似逢秋霜。
      好在一行人已经进了西宫的门,因着未曾提前知会,也未用皇后和昭仪仪仗,西宫宫院里值守和扫洒的宫人都惊诧不已,退潮般参差着行礼。
      西宫地界偏僻,庭院冷清,虽然安排端木胭暂住在此时格外打扫了,但似乎还是有挥之不去的浓重的阴湿气息缠绕在旧红的一砖一瓦间。在此侍候的宫人除了原先便在西宫值守的,其余者皆是前些日子林绵与徐聆雨精挑细选的,再之后,便是一个跟着端木胭迢迢而来的雪儿近身侍奉。
      师冉月在院中站了站,用手势制止了想去通报的宫人,良久,方道:“西宫还是不合适了。怀安,叫人将宣如殿打扫出来罢。”
      “是,娘娘。”
      徐聆雨闻言瞠目,原地愣了一会儿,蓦地迈开步子,越过师冉月径直进了去。殿内的陈设是有司依着郡主留宫居住的规例布置的,比起品阶稍低的后妃不同,却也温馨舒适。这会儿窗外天阴着,徐聆雨一进去倒是被满殿灯烛闪了眼,她却管不了这么多,只死盯着雪儿匆匆藏到身后的那碗汤药,还有惊慌起身无措行了一个不像大淮也不像女真的礼的端木胭,以及她动作间衣料勾勒出的腹部圆弧。
      跟着她进来的一个西宫宫女蓦地跪在地上。徐聆雨一脚提起却落在半空,退了两步,深吸了两口气才道:“何时的事?”
      那宫女不敢隐瞒,颤声道:“太医说......应该,应该是六月初。”
      “哪个太医?”
      “胡......胡太医。”
      徐聆雨又调整了一次呼吸,道:“这么大的事,欺瞒了满宫的主子,却敢往外传谣言,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霎时满宫的宫人都跪伏在地,颤抖着身子不敢作声。那雪儿站在端木胭身旁,微微将她护在身后,却也只低着头。澜水上前扭着她的胳膊强教她也跪下,厉声道:“进了大淮便要依我们大淮的规矩,昭仪娘娘问话,还不跪下!”
      端木胭却将雪儿拉住,生涩道:“雪儿是我的人!”
      “您这是什么话?这满宫上下都是陛下的人,哪分‘你的我的’。”澜水冷笑道。
      端木胭显然急了,却说不好大淮的官话,一句里夹着半句女真语,众人都听不明白,却晓得她是在发怒,尽管无人会理会。
      僵持间,师冉月这才慢悠悠踏进殿来,对上端木胭瑟缩了一瞬的眼神,却转头向徐聆雨道:“徐昭仪,莫要自降身份,又失了礼数。”
      这话说的温和,满地跪着的人似乎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徐聆雨咽下气焰,低头称是,退了两步到一旁。师冉月向殿中走了几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端木胭,又看了两眼她身后跪着的雪儿,勾唇笑了笑,道:“音儿,西宫的人都换上一批。胡太医是昭献皇后的人了,如今他老了,便去为昭献皇后守陵罢。”
      “皇后娘娘饶命——皇后娘娘饶命啊!”登时,满宫的人都哭天喊地叩首不止,却很快有人来将他们尽数堵住嘴拖走,似乎只是一阵风吹过的功夫,殿内便只剩下寥寥数人,连带着拖人时撞翻的物件零零乱乱摔在地上,倒让师冉月莫名想起抄家那日的师家。她看着床榻边相互搀扶着的那主仆二人,声音柔和,道:“本宫已命人将宣如殿收拾了出来,日后你便住到那里去罢,以昭仪的身份。”
      又向徐聆雨道:“这些日子你代管后宫,又操持此事,辛劳非常。本宫今晚会向陛下进言,将你晋位为贤妃,迁居淑慎殿。”说罢,也不待徐聆雨反应,又嘱咐了轻寒和木莲暂时留在端木胭身边,直到她搬进宣如殿为止。
      “轻寒,你年初才从女真回来,刚好便做个通事罢。”
      “是,娘娘。”
      “走罢,这出戏也演了,瞧着这天是快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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