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徒，你以下犯上》锁风箭

4、焚降真 降真香的另

　　当天晚上，楚佑就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片漆黑，只有一双豌豆大小的猩红鬼眼。渐渐的，鬼眼不断变大，在距离楚佑咫尺远的地方骤然停下。

　　鬼眼在哭，但流下的不是水，是血，顺着下巴滴到楚佑手中的玉印上，玉印四周原本荧荧的柔光倏地被染红，喷出浓烈红色粉末。那红雾好像长出了眼睛和四肢，从脚踝开始，经过腰身、脖颈，最后是眼睛......

　　粉末紧紧的把楚佑缠裹起来，拉着他往下坠……他好像坠入了湿烂泥地，越挣扎，周身的淤泥便缠得更紧，楚佑渐渐喘不过气来。

　　这一次好像真的要死了......在五感完全被剥夺之前的那一刻，楚佑心想。

　　嗡——嗡——

　　晨曦撕开红雾，与远方第一缕光一起同地平线外传来的，还有两声古老的青铜钟磐被敲响的“嗡嗡”声。接着是光线颗粒崩碎的声音，鸟鸣，虫啼，水潺......

　　这些声音叠在一起，不像今人的曲子，古朴悠长得倒像是古时的音律。那声音越来越响，把楚佑从濒死的窒息中拉回，呼吸到久违的空气，呛咳不止。

　　“楚哥，楚哥？”骆杭的声音又急又快，站在地上摇床，试图把他喊醒，“你还好吗？”

　　楚佑一脚踏空，惊醒时发了一身冷汗，脸色通红。

　　“玉印......玉印......”缓过一阵胸闷气短，楚佑翻身下床，兀自的在床底的纸箱里翻找，魔怔一样。

　　“楚哥，楚哥你怎么了，”骆杭也慌，看着被楚佑倒了一地的符纸法宝，“你别吓我楚哥。”

　　片刻，楚佑终于在一尊菩萨像下边找到了一枚通体莹白、质地醇厚的玉印。把玉印捧在手里时，楚佑手都在抖，珍而重之的用玉印抚触脸，像是在抱着一件珍贵的、失而复得的东西，或者人。

　　手机突然关机，宿舍又恢复黑暗，骆杭摸黑去探楚佑，在他脸上摸到一手湿滑。宿舍里响起女人呜呜咽咽的抽泣声，骆杭头皮发麻，着急忙慌的去楚佑桌上翻找什么。

　　他把桌面翻了个遍，终于在楚佑最常翻的专业书里面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是那支香。

　　大概是半个月前，楚佑突然和他说，如果哪天他又半夜梦游，让骆杭点燃这支香。

　　哭声越发明亮，骆杭头上的冷汗越揩越多，连换了两个打火机，那香却无论如何也点不燃。

　　看了一眼仍抱着玉印坐在地上抽泣的楚佑，骆杭伸手试了试打火机的火焰，确实是火，那就是香的问题。他将火机和香一并摔在桌子上，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抽泣声戛然而止，但骆杭却丝毫没有松气，反而神经更紧绷了。一阵短暂的窸窣声过后，两只手倏地环上骆杭的后腰，一寸一寸的往上，借着他站起来。

　　“帮——我——”自身后传来的声音不像楚佑的声音，嘶哑、混浊，像一台许久不运行的，长了斑斑锈迹的老机器被强行开机时发出的尖锐刺耳声。

　　“楚、楚哥，”骆杭浑身紧绷，声音颤抖，“你你你、你别逗......”他紧闭双眼不敢睁开，心里默念“妖魔鬼怪快离开”，疯狂祈祷楚佑赶快醒过来。

　　忽然，书架角落里传来一阵一阵的热意，骆杭察觉到头顶的手一顿，他忐忑的睁开一条缝，看见书架角落里有东西隐隐在发光。

　　电光火石间，骆杭甩开身上挂着的人，把东西从书架后拿出来，是一张符纸，来不及细想，本着司马法当做活马医的心态，骆杭三两步走过去将符纸拍到楚佑身上。

　　“我管你是什么妖魔鬼怪，”他一边囫囵乱挥手，“全都赶紧从我楚哥身上滚下来！”

　　符纸在接触到楚佑的一瞬间燃成灰烬。

　　同一时刻，青阳山顶峰木屋里，一头正趴在床上打盹的巨兽撩开了眼皮，眼底混沌顷刻凛成竖线。这巨兽长得奇怪，体型巨大，鹿角虎首，麒麟身却又长着一对巨大的翅膀，腰间还盘了一条又粗又壮的尾巴，是龙尾。

　　俨然是在传说中都只存在于数十万年前的五不像。

　　下一秒，盘在腰间的龙尾松开，轻轻一扫，巨兽幻化成人。

　　那人身量颇高，两米有余，头戴白金发冠，身着黑白鎏金文武袍，腰间别了一把人高长剑，气场强大。他起身，行至门前，侧头回眸睨了一眼，一只通体金黄的金乌从里间飞出，稳稳当当的落在他左肩上，亲昵的用头去蹭那人的脸。

　　玄打开门踏上一条通道，通道四周长满了鲜花，空中云雾缭绕，仙鹤翻飞，美轮美奂。通道的另一头连接的是楚佑宿舍，玄自通道中凭空出现，以楚佑见过的道长的形象。

　　玄扫过四周，楚佑和骆杭都躺在地上，昏了过去，他的目光落到楚佑胸前还闪着微弱金光的灰烬上。

　　他蹲跪在楚佑身侧，二指并拢放在楚佑脖颈间探了探，空的。

　　四周的气压下降得厉害，整栋楼都发出了细微抖动。敛了敛神，玄又捻了些灰闻了闻，灰烬还残留热意，刚燃烬不久。玄把灰烬捻开，看见若隐若现的“尸哭”两字，脸色更差了，冷声开口：“小鬼，胆子不小。”

　　把楚佑的身体抱上床盖上了被子，玄在一片混乱中找到了那支香，将它放进了楚佑手中，他自己则用手指点了点楚佑的眉心，嘴里不知道念叨着什么。

　　并未点火，降真香的另一头却开始散发缕缕白烟，在楚佑上方围成一个圈，随即尽数钻进楚佑眉心处，印出一个图案——是山川日月层叠交融的形状。

　　酆都城，原本靠在座椅上假寐的空双眼一睁，咬牙切齿：“死猫！”

　　随即伸手一抓，颇为粗鲁的将一旁睡得正香甜的“赤朱”拎起来，消失在朦胧红月下。

　　楚佑宿舍中，几人所处空间移形换影一般快速变换，须臾间定格在一间又大又宽敞的教室中，正是画社举办画展的展厅。

　　教室里还是没有灯，月光零零碎碎的把教室照得有些凄清，楚佑和骆杭的灵魂被拘在角落，一旁的女鬼显然已经有些发狂，面目时而温柔小意时而狰狞恐怖，很是崩溃的对着楚佑一遍遍重复“为什么不行”。

　　他问楚佑，楚佑问谁？

　　楚佑也很无奈，他体质特殊不假，但帮死了上千年的女鬼的忙还是头一回，要不是这大姐一直阴魂不散，动不动就要吓死他一样，楚佑是绝不会给自己找麻烦的。

　　本来两人换身体换得好好的......楚佑看了一眼还在昏迷中的骆杭，把身子往他那边侧了侧挡住他。

　　“那个，大姐，哦不阿姨，第一次嘛，难免出岔子，”女鬼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骆杭一直昏迷不醒，楚佑担心会影响他的身体，斟酌商量，“这样，你让我先把我舍友带回去，然后我让你再试一次？”

　　回应他的依然是女鬼的抓狂自语，楚佑心里着急面上却不显，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枚散发白光的图案在他额间浮现，很快又消失。

　　宿舍里，降真香燃烧的白烟尽数散去，玄睁开眼，翻窗而出，衣袂翻飞间，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大姐，真的，我给你保证还不行吗？”楚佑感觉自己嗓子都要说冒烟了，眼看这大姐油盐不进，骆杭的魂体也有了变淡的迹象。

　　“魂魄被迫离体为生魂，久则死......”楚佑突然想起神婆的告诫，急得不行，脱口而出，“你要让你女儿一直等你吗？”

　　空气中飘荡了许久的抓狂尖锐怒吼戛然而止，白衣女鬼脸上的表情停滞了一瞬，随即笨拙的转过脖子，喃喃道：”如儿......”

　　“对对对，如儿，”见有效，楚佑趁热打铁，往外挪了挪够着将玉印踢到女鬼脚下，“你看看，她还在等你啊，我能帮你！”

　　女鬼艰难的蹲下，身体嘎吱作响，捡起不远处的玉印，捧至心口，轻声重复呢喃“如儿”。

　　一抹红色自眼角落到玉印上，玉印周身又泛起微弱红光，隐隐能看出底部雕刻的图案，正是个“如”字。几米远的展览墙上，那副楚佑亲手挂上去的压轴展品也红光微闪，像是在回应什么。

　　女鬼一边囔着，一边挪楚佑的方向去，要给他解开绳子。

　　“小鬼，”玄翻窗而入，落在窗边，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就是女鬼要对楚佑二人下手无异。

　　他取出黄符借空气点燃，作势就要打入女鬼体内，“死后千年不入轮回已是重罪，如今又胆敢拘生魂夺人舍，贫道今日留你不得。”

　　道长出现得突然，楚佑还沉浸在自己居然说服了一个女鬼的感动中没拔出来，下一秒就挡在了飞袭而来的黄符跟前。

　　本能一样，楚佑还被困着，几乎弹跳起身侧身挡在了同样没反应过来的女鬼身前。玄反应极快，察觉不对之后立马给符纸转了方向，但还是在楚佑脸上留下了淡淡痕迹。

　　“你没事吧？”顾不得自己脸上的伤口，也顾不得问道长怎么会突然出现，他关切的问女鬼。

　　看着楚佑脸上的伤口，女鬼茫然的立在原地，半晌，她伸出僵硬的手摸楚佑脸上的浅浅伤口，一片乌黑的眼眸中竟涌起了淡淡的情绪，是心疼。

　　楚佑也愣住了，很快反应过来，弯起对她笑，笑得明媚，像一缕春风拂开，连声音里也浸透了温柔，说：“我不疼。”

　　玄站在黑暗中，看着这一幕，嘴唇轻启，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哪怕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哪怕已经忘却前尘，但他还是一点没变......玄低下头，笑得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