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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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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烬回到江家老宅时,凌晨四点刚过。
悬浮车悄无声息滑入地下车库,感应灯逐一亮起,冷白的光照在积灰的廊柱上。这座宅子有三百多年历史,每一块砖石都浸着陈旧的气味。
不是腐朽,是那种精心保养,昂贵而压抑的陈旧,像博物馆里用玻璃罩封存的标本。
他穿过长廊,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墙壁上挂着历代家主肖像,那些面孔在幽暗光线里模糊成相似的轮廓。紧绷的下颌,审视的眼神,嘴角向下抿着永恒的不满意。
客厅还亮着灯。
江烬在门廊边停住脚步。空气里有雪松混着陈旧纸张的味道,那是他父亲惯用的熏香,二十年没换过。
“还知道回来。”
声音从客厅深处传来,不高,平直,像法官宣读判决书。
江烬走进去。他父亲江承安坐在那张乌木书桌后,手里拿着份纸质文件。
这年头还用纸质文件的,要么怀旧,要么想彰显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江承安属于后者。
灯光从他头顶打下,在眼窝处投下深深的阴影。六十多岁的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鬓斑白得恰到好处,像精心设计过的威严点缀。他抬眼看江烬,视线先落在他脖子上。
那里有领口遮着,但也许遮不住什么。
“凌晨四点。”江承安放下文件,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刚从酒店回来?”
江烬没说话。他走到酒柜边,倒了杯冰水。玻璃杯壁很快凝出水珠,沾湿指尖。
“军部那边传来消息,”江承安的声音追过来,不急不缓,“林啸晋升少将的任命,昨晚正式通过了。”
冰水滑过喉咙,冷得发疼。江烬握着杯子,背对着父亲。
“十九岁进军校,二十四岁上前线,二十八岁晋升少将。”江承安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每个字都像在打磨刀刃,“寒门出身,没有任何背景,全靠军功堆上来的。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江烬转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尾那点上挑的弧度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锋利。
“意味着他很能打。”江烬说,“父亲想让我学学?”
江承安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商品,计算着磨损程度和剩余价值。
“林家虽然没落,但林啸这个人,”江承安顿了顿,“是颗正在上升的星。上面有人看好他。非常看好。”
“所以?”
“所以你应该和他保持良好的关系。”江承安说,“而不是,”他的视线再次落到江烬领口,“搞出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动静。”
江烬笑了。笑声很轻,在空旷的客厅里转了个圈就散了。
“父亲的消息真灵通。”他说,“连酒店的事都知道了。”
“这是首都星。”江承安重新拿起文件,语气恢复了那种事务性的平淡,“没有秘密。尤其是你这样的身份,做的任何事,都会有人看着。”
他翻过一页纸,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下个月,陈议员的Omega女儿成年礼。你需要出席。”江承安说,“陈家有意和我们联姻。那女孩我看过,基因评级A级,性格温顺,很适合。”
江烬没接话。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黑夜。老宅的花园里亮着几盏地灯,照着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灌木丛,像一个个沉默的士兵。
前世他也听过类似的话。在同样的客厅,同样的灯光下,关于某个Omega,关于联姻,关于家族利益。那时他沉默地接受了,像接受一场早已安排好的手术。
然后呢?
然后他在那本小说里看到,那个温顺的Omega会在三年后和他的堂兄偷情,会在家族会议上指控他性冷淡,会成为他“性格扭曲”的证据之一。
真有意思。
“父亲。”江烬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如果我说不呢?”
江承安翻页的手指停住了。
客厅里的空气骤然绷紧。熏香的味道变得浓稠起来,雪松的冷冽混着陈旧纸张的霉味,堵在鼻腔里。
“你说什么?”江承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薄冰裂开的第一道缝。
江烬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灯光从他侧后方打来,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明暗分割线。
“我说,不。”他重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去成年礼。不见陈小姐。不联姻。”
江承安慢慢放下文件。他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江烬面前。两人身高相仿,但江承安的姿态里有种经年累月沉淀出的威压,像一堵移动的墙。
“给我一个理由。”他说。
江烬看着他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和自己很像,眼尾上挑,瞳孔颜色偏浅,在灯光下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眼睛。但父亲的眼里没有温度,只有精密的计算和不容置疑的控制欲。
“没有理由。”江烬说,“就是不想。”
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江承安抬起手,不是打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甚至称得上温和,但江烬感觉到那只手的力量——那是常年握权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茧。
“烬儿,”江承安的声音也温和下来,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该长大了。家族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他的手还搭在江烬肩上,力道一点点加重。
“你母亲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江承安说,“她希望你能好好的,希望江家能好好的。你明白吗?”
江烬的呼吸停滞了一瞬。肩上的手像烙铁,烫穿皮肉,直抵骨髓。
母亲。那个在他七岁那年病逝的Omega,记忆中只剩下一股很淡的茉莉花香,和一双总是含着忧愁的眼睛。父亲很少提起她,但只要提,就一定是这种时候——需要他听话的时候。
“我明白。”江烬说。
江承安的手松开了,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满意的笑容。
“明白就好。”他说,“去休息吧。明天下午,裁缝会来给你量新的礼服尺寸。”
江烬没再说话。他转身离开客厅,脚步声在长廊里回荡,一声,又一声,像某种节拍器。
回到自己房间,他锁上门。
房间很大,装潢精致,像高级酒店的套房,没有太多个人痕迹。他走到穿衣镜前,解开衬衫纽扣。
领口下,锁骨上方,露出一小块皮肤。那里很干净,没有痕迹。但再往下,后颈处,那个被咬破的腺体已经结痂,暗红色的血痂像一枚畸形的勋章。
江烬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很漂亮,遗传自母亲的美貌,但眉眼间的冷硬来自父亲。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被强行糅合在一起,造就了这个他。
他想起父亲刚才的眼神。那种评估商品的眼神。
又想起林啸在酒店床上盯着他的眼神。愤怒的,屈辱的,想要杀人的。
哪一种更真实?
江烬笑了笑,抬手把额前的湿发往后捋。动作牵动了后颈的伤口,细微的刺痛传来,很清晰。
他喜欢这种清晰。
至少这痛是他自己选的。
军部大楼顶层。
林啸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身上已经换了一套干净的军装。深蓝色制服熨烫得笔挺,金色肩章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他扣上最后一颗纽扣,动作标准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手腕上有一圈深紫色的勒痕,皮下出血还未消散。他没管。
办公桌上,智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份加密报告。报告很短,只有几行字:
【目标:江烬,江家长子。
近期动向:凌晨3:47返回江家老宅。
建议行动时机:明日夜间,其常去的“暗流”俱乐部附近路段。
行动人员:已安排三组,均为退役特种兵,擅长无声绑架与审讯。
请示:是否批准?】
林啸的目光在审讯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审讯什么?
问那晚酒店的事?问那些挑衅的信息?还是问……别的什么?
他想起江烬跨坐在他身上时,那双眼睛里空荡荡的、近乎非人的了然。想起那句,剧本里,这时候我该吓得发抖。想起这个人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撕掉了所有既定规则。
林啸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很轻,但节奏稳定,像在思考,又像在压抑什么。
最后,他伸出手,在智脑屏幕上划过。
【批准。留活口。】
发送。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晨光染红云层,像泼开的血。林啸站在光里,军装笔挺,肩章耀眼,整个人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只有他自己知道,后颈腺体处传来的刺痒从未停止。那是临时标记的残留,也是某种更顽固的东西——像一粒种子,被人强行埋进血肉里,正在生根。
他需要弄清楚。
弄清楚江烬到底知道什么。弄清楚那晚的事是不是早有预谋。弄清楚这个忽然发疯的Alpha,究竟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或者,毁掉什么。
他回到房间,反手锁上门。
锁舌落下的咔哒声很轻,却像切断了什么。他没有开主灯,只按亮了墙角的夜灯。暖黄的光晕在深色地毯上洇开一小圈,勉强照出房间的轮廓——过于宽敞,家具稀少,一切都摆得像展厅样品,没有半点活人气。
江烬走到床边,没坐下。他抬手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水晶扣,动作有些慢,指尖蹭过领口时停顿了一下。然后他呼出一口气,很轻,几乎听不见,但肩线确实松了半分。
他转身进了浴室。
浴室比卧室更显空旷。整面墙的黑色大理石,纹路像凝固的暗河。浴缸是嵌入式的,边缘宽得能放下酒杯。他拧开龙头,热水涌出,先是哗哗的声响,很快变成沉闷的咕嘟。水汽升腾起来,在冰冷的石材表面凝成薄雾,镜子先模糊了一角,然后彻底失去映照的功能。
江烬褪下衬衫,随手搭在洗手台边。布料滑落时蹭过后颈结痂的伤口,细微的刺痒让他皱了皱眉。他没管,跨进浴缸。
热水瞬间包裹上来,温度偏高,烫得皮肤泛起一层薄红。他缓缓沉下去,让水漫过腰腹、胸口,最后停在锁骨。身体浸入水中的感觉很奇特,先是烫,然后是沉,仿佛所有紧绷的肌肉和骨头都被水流托住了,一点点卸掉力气。
他向后靠,后脑抵在冰凉的缸沿。蒸汽濡湿了他的额发,几缕银丝黏在鬓角。闭上眼睛,世界只剩下水流在耳廓边回旋的汩汩声,还有空气中弥漫开的、他自己信息素里那点葡萄的甜涩,混着沐浴液残留的苦橙味。
水太满了,稍微一动就会溢出去。但他没动。就这么躺着,像沉在温度恰好的深渊里,暂时什么都可以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