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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末见清欢 庐县,二人 ...


  •   庐江县白湖镇胜利村的夏末,是被晚稻的绿、桂花的甜和井水的凉揉碎的。车刚拐进村口,江逾白就扒着车窗往外看——齐整的晚稻穗在风里晃得像绿浪,远处几小片泛黄的小麦,是村里人家留着自吃的稀罕物。水泥路边缘沾着新泥,往里走就是交错的田埂,踩上去软乎乎的,沾着稻叶的清香和晨露的湿意。

      他攥着妈妈的衣角躲在身后,指甲掐进洗得发白的布料里。妈妈跟迎上来的外公外婆解释:“我们要出差两个月,把逾白放这儿养养,乡下空气好,让外婆给补补。”外婆冲过来把他抱进怀里,庐江方言裹着热气扑在他耳侧:“我的乖孙!瘦得跟个猴儿似的!外婆给你炖了土鸡,照不照?”

      江逾白怯生生点头,把脸埋在外婆的蓝布围裙里。那上面沾着玉米和肉末的香气,是他在合肥的家里从未闻过的烟火气。

      合肥的家总是冷的。三十几楼的高层,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空调常年开着,吹出的风凉飕飕的,没有一点温度。爸妈永远在接电话、敲电脑,餐桌上的菜总温在保温板上,从热到凉,再从凉到热,却很少有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完的时候。他刚把电视音量调大一点,爸爸就会把成绩单拍在实木餐桌上,合肥腔的骂声像冰碴子似的砸过来:“考这点分,还有脸看电视?我看你就是欠揍!棍棒底下出孝子,今天必须好好管管你!”

      妈妈总会扑过来护着他,哭腔里混着怨气,推搡着爸爸:“你打他干什么!有本事冲我来!早知道当初就不跟你过了,天天就知道发脾气,这个家还有什么意思!实在不行就离婚!”

      每次吵架,江逾白就缩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抱着膝盖坐在飘窗上,看着窗外的霓虹一盏盏亮起来,直到保温板上的菜彻底凉透,直到爸妈的争吵声渐渐平息,家里又恢复死一般的寂静。他学会了不说话,不哭闹,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影子,仿佛这样,就能被所有人忽略,就能躲开那些冰冷的呵斥和争吵。

      胜利村的外婆家,是一座带小院的平房,土坯墙刷了白灰,院角种着一棵石榴树,结了满树的青石榴,墙根下还摆着几盆薄荷,风一吹就飘来清清凉凉的味道。堂屋的八仙桌擦得锃亮,桌上摆着刚炖好的鸡汤,砂锅里飘着油花,炖得软烂的鸡肉浸在汤里,香得江逾白咽了咽口水。

      外婆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鸡汤,还夹了个大鸡腿,往他手里塞:“快吃,乖孙,补补身子。这鸡是外婆自己养的土鸡,不吃饲料,香得很。”

      江逾白捏着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鸡汤鲜得很,带着淡淡的姜香,鸡腿炖得一抿就化,他吃着吃着,眼眶就有点发热。这是他第一次,安安静静地吃一碗热乎的饭,没有人呵斥,没有人争吵,只有外婆慈祥的目光,和碗里暖烘烘的鸡汤。

      爸妈放下他,坐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走了。妈妈临走前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却还是硬邦邦的:“逾白,在外婆家乖一点,别惹外公外婆生气,等我们出差回来就来接你。”

      江逾白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看着爸妈的车驶离村口,扬起一阵尘土,直到车影消失在圩埂的尽头,才慢慢收回目光,蹲在院角的石榴树下,抠着地上的泥土。

      往后的几天,江逾白果然成了外婆家的一个小影子。他不敢跟村里的孩子说话,也不敢到处跑,每天就搬个小板凳,蹲在村头稻田边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一颗磨得发白的玻璃弹珠,在泥地上滚出一个个小小的坑。那棵老槐树有上百年的树龄了,树干粗得要两个大人合抱,枝繁叶茂,撑开一片浓密的绿荫,挡住了毒辣的日头,槐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淡淡的清香。

      他就那样蹲在槐树下,从清晨到傍晚,一言不发,看着稻田里的绿浪起伏,看着天上的云飘来飘去,看着村里的孩子在田埂上追逐打闹,笑得肆无忌惮。他羡慕他们,却又不敢靠近,怕自己的外地口音被嘲笑,怕自己笨拙的样子被嫌弃,更怕那些突如其来的、冰冷的恶意。

      村里的孩子也注意到了这个蹲在槐树下的陌生男孩,有人好奇地凑过来打量,叽叽喳喳地用庐江话议论:“这是谁家的孩子啊?怎么总蹲在这儿?”“看着像城里来的,细皮嫩肉的。”“他怎么不说话啊,是不是哑巴?”

      江逾白听见了,把头埋得更低,攥着弹珠的手指更紧了,弹珠的棱角硌着掌心,生疼,却不及心底的酸涩半分。他看着远处孩子们围成圈玩弹珠,弹珠在泥地上滚出清脆的声响,有人赢了就欢呼,输了就跺脚,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弹珠,指节泛白,肩膀也跟着缩了缩。他想加入,却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直到沈糯的出现,打破了这份凝滞的寂静。

      那是一个午后,蝉鸣正盛,聒噪的声响裹着热浪,在空气里翻涌。江逾白刚把弹珠滚到槐树根下,就听见一串蹦蹦跳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孩童特有的鲜活气息。他抬头一看,撞进一双亮闪闪的眼睛里。

      那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个头比他稍高一点,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脸蛋圆乎乎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帆布鞋上沾着泥点,风把槐花瓣吹得落在他的肩膀上,他随手拈起一片塞进嘴里嚼,笑着说:“甜的!”

      他手里拎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子,篮子里放着几块印着桂花纹的米糕,甜香顺着风飘过来,勾得江逾白的鼻尖动了动。

      “喂,你怎么总蹲在这儿啊?”沈糯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笑眯眯地看着他,声音清亮,带着庐江话特有的软糯腔调,“我叫沈糯,就住在村尾,外婆做的桂花糕,甜得很,给你吃。”

      他说着,就从篮子里拿出一块桂花糕,递到江逾白面前。那桂花糕是嫩黄色的,上面印着小巧的桂花图案,表面还撒了一层薄薄的白糖,甜香浓郁,江逾白的目光忍不住黏在上面,却还是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把脸埋在膝盖里,小声说:“我不认识你,别过来。”

      他的声音细细弱弱的,带着合肥话的腔调,在软糯的庐江话里,显得格外突兀。

      沈糯也不恼,把桂花糕放在他脚边的槐花瓣上,自己则晃着腿坐在他旁边,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不认识没关系啊,玩着玩着就认识了。我看你天天蹲在这儿,肯定很无聊吧?我会玩弹珠,还会爬树,会摸螺蛳,村里的路我都熟,我带你玩啊。”

      江逾白还是没抬头,却偷偷用余光瞟了瞟他。沈糯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清水里的黑曜石,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小小的梨涡,看着格外亲切,没有一丝一毫的恶意,不像村里那些打量他的孩子,也不像合肥家里那些冰冷的面孔。

      沈糯见他不说话,又自顾自地说起来:“我外婆可厉害了,会做好多好吃的,庐江大弯饺你吃过吗?玉米加肉末馅的,炸得金黄金黄的,咬一口酥酥的,里面的馅鲜得很。还有送灶饼,撒满芝麻,烤得焦焦的,香极了。还有鱼泡饭,用刚从河里捞的鲫鱼熬汤,汤是奶白色的,泡上热米饭,鲜掉眉毛!你跟我玩,我就带你去我家吃,外婆肯定欢迎你。”

      他说起吃的,眼睛更亮了,语气里满是骄傲,仿佛外婆做的吃食,是全世界最好的东西。江逾白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攥着弹珠的手指动了动,心里的防备,悄悄松了一道缝。

      沈糯听见了他肚子的叫声,笑得更开心了:“你肯定饿了吧,快吃桂花糕,凉了就不好吃了。我跟你说,我外婆做的桂花糕,是我们胜利村最好吃的,比镇上卖的还照!别人想吃还吃不到呢。”

      江逾白犹豫了半天,终于慢慢抬起头,看了看沈糯,又看了看脚边的桂花糕,最终还是伸手拿了起来。他捏着桂花糕,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软糯的糕体在舌尖化开,桂花的甜香和白糖的清甜交织在一起,不腻不齁,恰到好处,暖烘烘的甜,从舌尖一直漫到心底。

      这是他来胜利村之后,第一次吃到这样甜糯的味道,也是第一次,有人这样温柔地对待他,没有呵斥,没有打量,只有纯粹的善意和分享。他紧绷的嘴角,终于轻轻松了松,把手里的弹珠递到沈糯面前,小声说:“我会玩弹珠,那……你别抢我的弹珠。”

      沈糯眼睛一亮,立刻接过弹珠,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嵌着细碎蓝纹的玻璃弹珠,塞到江逾白手里:“这个给你,比你的好看,是我生日的时候舅舅送我的,我最宝贝的一颗。以后我们一起玩弹珠,我才不抢你的呢。而且,我罩着你,村里的赵鹏那伙人,最喜欢欺负新来的孩子,有我在,他们不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那颗蓝纹弹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盛了一片小小的星空,握在掌心里,凉凉的,却又透着一丝暖意。江逾白攥着弹珠,抬头看着沈糯灿烂的笑容,心里像被温水泡过的糯米,软乎乎的,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轻嗯,像一根纽带,把两个素不相识的孩子,紧紧系在了一起。

      从那天起,沈糯就成了江逾白的小尾巴,准确来说,是江逾白成了沈糯的小尾巴。沈糯一放学,就拎着外婆做的吃食,跑到老槐树下找江逾白,带着他逛遍了胜利村的角角落落。

      他带着江逾白去田埂边挖野菜,教他认识荠菜、马兰头,说挖回去给外婆做野菜饼,香得很;带着他去村后的小河边摸螺蛳,挽着裤腿踩在浅水里,清凉的河水没过脚踝,沈糯眼疾手快,一会儿就摸了一小桶,还教江逾白怎么分辨螺蛳的死活,江逾白笨手笨脚的,半天只摸了几颗,还差点摔进水里,沈糯一把拉住他,笑得直不起腰,却还是把自己摸的螺蛳分了一大半给他;带着他爬村口的老槐树,沈糯爬得飞快,像只小猴子,爬到树杈上,摘了一串槐花瓣,扔给树下的江逾白,说槐花瓣洗干净了能拌糖吃,甜丝丝的,江逾白伸手去接,槐花瓣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像撒了一把碎雪。

      沈糯的外婆沈桂兰,果然如沈糯所说,是个格外慈祥的老太太,见江逾白跟着沈糯来家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拉着他的手,往他手里塞各种吃食:“这就是逾白吧?糯糯天天念叨你,快坐快坐,外婆刚炸了大弯饺,热乎的。”

      沈桂兰的手艺是真的好,炸得金黄金黄的庐江大弯饺,外皮酥酥脆脆,里面的玉米肉末馅鲜而不腻,江逾白一口咬下去,热乎的香气涌进嘴里,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沈桂兰坐在一旁,看着他吃,不停往他碗里夹:“慢点吃,不够还有,外婆管够。”

      江逾白的衣服破了个小洞,沈桂兰看见了,就从抽屉里拿出青布和针线,让他坐在小板凳上,小心翼翼地在破口处绣了一朵小小的桂花,针脚细密,精致又好看。“这样就不丑了,”沈桂兰摸了摸他的头,手掌粗糙却温暖,带着面粉和桂香,“以后衣服破了,就来外婆家,外婆给你补。”

      外公也渐渐对江逾白热络起来,虽然话还是少,却会带着他去稻场晒稻,手里攥着木耙翻稻子,闷声说:“今年稻子收成好,够吃一年。”还会给他摘田埂边的野草莓,红彤彤的,酸酸甜甜的。外公牵着他的手,走在田埂上,庐江话的腔调裹着稻叶的清香:“慢点跑喽!摔了要哭鼻子的!”

      江逾白也慢慢放开了自己,不再是那个缩在槐树下的小影子。他会跟着沈糯一起,偷偷摘院角的桂花,被外公发现了,两人就缩着脖子,乖乖被罚扫稻场,扫得满头大汗,却相视着笑出声;会蹲在井台边,跟沈糯抢着喝刚打上来的井水,冰凉的井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得肚子咕咕叫,却还是一杯接一杯;会学着外婆的庐江话,说“照”“晓得喽”,说得磕磕绊绊的,惹得沈糯和外婆哈哈大笑;会把沈糯送他的蓝纹弹珠揣在口袋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像揣着一份珍贵的宝藏。

      他第一次主动帮外婆烧火,却不小心把火弄灭了,呛得满脸灰,外婆笑着给他擦脸,他看着灶膛里重新燃起的火光,第一次觉得,这是他的家。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外婆给江逾白称了体重,惊喜地喊:“哎哟,乖孙,胖了五公斤呢!乡下饭就是养人,多吃点,再胖点才好看!”

      江逾白趴在外婆的怀里,蹭了蹭她的肩膀,小声说:“外婆,我不想回合肥。”

      外婆摸了摸他的头,叹了口气,眼里满是心疼:“乖孙,爸妈还在合肥等你呢,总归是要回去的。要是想外婆了,想糯糯了,就回来,胜利村永远是你的家,外婆永远给你做桂花糕、大弯饺。”

      江逾白点了点头,把脸埋在外婆的怀里,没说话,却偷偷红了眼眶。他知道,离别总会来的,就像合肥的冬天总会来一样,冰冷又猝不及防,可他还是贪恋这里的温暖,贪恋这份被人疼惜、被人陪伴的感觉,贪恋这个有沈糯、有外婆、有外公的,像桂花糕一样甜糯的胜利村。

      离别终究还是来了,比江逾白预想的,还要仓促。

      九月初,胜利村的金桂全开了,村头村尾,房前屋后,到处都飘着浓郁的桂香,蝉鸣渐渐淡了,风里也添了一丝凉意,夏末的甜,慢慢被初秋的清浅取代。那天早上,江逾白还和沈糯蹲在老槐树下玩弹珠,沈糯故意把弹珠滚到他脚边,让他赢,江逾白举着弹珠,笑得眉眼弯弯,眼角的梨涡浅浅的,像盛了桂花香。

      可就在这时,一辆熟悉的轿车,缓缓驶进了村口,停在了老槐树下。

      是爸妈的车。

      江逾白手里的弹珠“啪”地掉在青石板上,骨碌碌滚到槐树根下,被厚厚的桂花瓣遮住,再也看不见。他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眼里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慌乱和不舍。

      妈妈从车上下来,依旧穿着精致的连衣裙,踩着高跟鞋,走到他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生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逾白,收拾东西,跟我回合肥,我们出差结束了。”

      江逾白浑身发抖,使劲挣开妈妈的手,往后退了两步,躲到沈糯身后,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我不回,我要留在胜利村,我要和糯糯在一起,我要和外婆外公在一起!”

      “别胡闹!”妈妈的脸色沉了下来,上前一步,又抓住他的胳膊,“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你是城里的孩子,该回合肥上学了!跟我走!”

      江逾白拼命挣扎,哭喊着:“我不回!合肥没有外婆,没有外公,没有糯糯,我不回去!放开我!”他的哭声撕心裂肺,混着桂香,在空气里飘着,听得人心头发酸。

      外公和外婆也赶来了,外婆拉着妈妈的手,想劝两句:“再让逾白住几天呗,他舍不得这儿……”

      “妈,不行,学校都报名了,不能再耽误了。”妈妈打断外婆的话,语气坚决,拽着江逾白就往车上走。

      江逾白回头望着沈糯,望着外婆,望着外公,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青石板上,混着桂花瓣,碎成小小的水渍。他伸着手,哭喊着:“糯糯!外婆!外公!我不想走!”

      沈糯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江逾白被妈妈拽着往前走,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哭得撕心裂肺,他的眼睛也红了,攥着拳头,追了上去,一把拉住江逾白的另一只手,把那颗蓝纹弹珠塞进他的掌心,又从口袋里摸出半块还带着温度的桂花糕,塞到他手里:“逾白,这个你拿着,想我的时候就看弹珠,想桂花糕的味道就吃一口。我会去找你的,我一定会去合肥找你的!你要等我!”

      沈糯的手暖暖的,攥着江逾白的手,像攥着一份沉甸甸的约定。江逾白攥着掌心的弹珠和桂花糕,暖烘烘的温度从掌心漫到心底,他看着沈糯红通通的眼睛,看着他眼里的不舍和坚定,用力点了点头,哽咽着:“我等你……糯糯,我等你来找我……”

      妈妈终于把江逾白拽上了车,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孩子的目光。沈糯追着车跑了两步,被外公一把拉住,他攥着拳头,对着远去的车影喊:“逾白!弹珠我给你留着!”

      车开出一段后,沈糯蹲在槐树下,把自己的弹珠埋在厚厚的桂花瓣里,指尖沾着花瓣的香气,眼泪砸在泥土上,湿了小小的一片。

      江逾白趴在车窗上,看着沈糯站在老槐树下的身影,看着外婆和外公站在村口的身影,看着那片连片的稻田,看着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直到车影驶离圩埂,直到胜利村的影子渐渐消失在视线里,才慢慢瘫坐在座位上,捂着脸,放声大哭。

      他攥着那颗蓝纹弹珠,攥着那半块桂花糕,弹珠的凉意和桂花糕的甜意,交织在一起,刻在他的心底。他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手指在蒙着水汽的玻璃上,一笔一划地画着两颗弹珠,一颗带着蓝纹,一颗磨得发白,紧紧靠在一起。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糯糯,我等你。我一定会回来的,回到胜利村,回到有你、有外婆、有外公的地方。

      车开出了很远,庐江的桂香,还隐隐约约地飘进车窗里,甜糯的,却又带着一丝涩涩的不舍。

      庐江县白湖镇胜利村的夏末,终究在桂香的甜与离别的涩里,慢慢落幕。老槐树下的槐花瓣依旧落了一地,井台边的水汽依旧清凉,沈记的桂花糕依旧甜糯,只是那两个并肩蹲在槐树下玩弹珠的小小身影,少了一个。

      可那颗嵌着蓝纹的玻璃弹珠,那半块带着温度的桂花糕,那句沉甸甸的“我等你”,早已刻进了两个孩子的心底,成了往后漫长岁月里,最温暖、最坚定的念想,像胜利村永远飘着的桂香,从未消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夏末见清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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