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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甲和乙,你和我 ...

  •   城市的霓虹总在深夜褪成淡色,像被水晕开的墨,黏在柏油马路上,也黏在每个加班人的眼尾。初秋的风裹着桂花香,却吹不散便利店玻璃门上的雾气,甲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叮铃响,惊飞了柜台上蜷着的一只飞蛾,也撞进了乙抬起来的眼睛里。

      那是他们第一次遇见,二十三岁,刚毕业半年,挤在这座千万人口的城市里,像两粒被风吹进缝隙的沙。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便利店的关东煮锅子咕嘟冒泡,剩下最后一份鱼丸、两个萝卜、一块魔芋结。甲的手和乙的手同时伸过去,都想捏那串鱼丸——那是他今晚的第三顿,前两顿是工位上的速溶咖啡和干硬的面包;也是她的晚饭,加班到九点半,被领导叫去改了三遍方案,走出写字楼时,整条街的饭馆都关了门。

      “你先拿吧。”乙先松了手,指尖蹭到甲的手背,微凉的,带着点键盘磨出来的薄茧。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上一根细红绳,头发随意扎成丸子头,碎发贴在额角,眼底是藏不住的疲惫。

      甲愣了愣,把鱼丸推过去:“我随便吃点就行,你看着像没怎么吃饭。”他穿黑色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下巴上有淡淡的胡茬,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工牌,上面的公司名被磨得看不清,只有照片里的眉眼还算清亮。

      乙没再推让,拿了鱼丸,又把萝卜和魔芋结夹到甲的纸碗里:“分着吃吧,够了。”两人就靠在便利店的吧台边,对着一碗关东煮,没说话,只有塑料勺子碰着碗沿的轻响。鱼丸煮得很嫩,咬开有鲜美的汤汁,烫得舌尖发麻,却莫名熨帖了胃里的空落。

      吃完,甲要扫码付钱,乙抢先一步按了支付键。“下次吧。”她笑了笑,眼尾弯起一点,像夜空里的月牙,“下次你请。”甲点点头,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吧,不然下次找不着人。”

      二维码扫开的瞬间,两人都愣了——微信定位里,他们住的小区只隔了一条马路。都是异乡人,在这座城市里举目无亲,租着老小区的单间,房租占了工资的三分之一,每天挤一小时地铁上班,加班是常态,周末只想躺在床上补觉。

      那天之后,他们偶尔会在微信上聊几句,大多是“楼下的水果店打折了”“地铁晚高峰人太多了”“这个方案改到我头大”,琐碎的,平淡的,却像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撒了一把温温的细沙。

      九月底的一天,乙发微信给甲:“我住的那间要涨房租了,房东说不涨就搬走,你那边有没有合适的?”甲隔了十分钟回过来:“我这小区有个两室一厅,房东直租,价格比两个单间加起来便宜,我正愁找不着室友,要不要一起看看?”

      周末,两人一起去看房。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爬上去的时候,乙喘得扶着楼梯扶手笑:“这房子,光是爬楼就能减肥。”房子很简陋,白墙泛黄,客厅有个掉漆的布艺沙发,厨房的灶台积了点灰,两个卧室不大,却都有朝南的窗户,阳光能洒进来。

      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晃悠,甲说:“要是觉得行,我们就租下来,房租一人一半,水电煤平摊。”乙点点头,伸手摸了摸沙发的扶手,虽然旧,却很结实:“行,总比一个人住单间强,至少晚上回家,客厅里还有点人气。”

      签租房合同的那天,他们去超市买了一堆东西:最便宜的洗衣液,一大包抽纸,两个同款不同色的马克杯,一个煮锅,一袋大米,还有几颗青菜和一块排骨。回到家,两人一起收拾房子,甲擦窗户,乙拖地板,甲组装从拼夕夕买的简易书架,乙整理厨房的碗筷。忙到晚上,累得瘫在沙发上,甲煮了一锅排骨汤,没放太多调料,只加了姜片和葱段,咕嘟咕嘟煮了一个小时,满屋子都是肉香。

      两人捧着碗,坐在地板上,喝着排骨汤,看着窗外的星星。乙说:“来这座城市半年,第一次喝到热乎的汤。”甲说:“我也是,以前一个人,懒得做,要么外卖,要么速食。”

      排骨汤的热气飘到脸上,暖融融的,像彼此眼里的光。那一刻,他们都没说什么,却都懂了——在这座偌大的城市里,他们终于有了一个“家”,有了一个可以一起吃一碗热汤的人。

      合租的日子,像一碗温吞的粥,平淡,却藏着细碎的甜。

      甲是做设计的,经常加班,但只要不加班,就会去接乙下班。乙的公司在CBD,下班晚,甲就坐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等她出来,手里攥着一瓶温的牛奶——他记得乙胃不好,不能喝凉的。乙出来的时候,看到甲坐在花坛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心里就软软的。两人一起走回小区,沿着马路慢慢走,聊工作,聊学校,聊小时候的事,聊对未来的期待。乙说,她想攒钱,买一个属于自己的小房子,不用太大,只要有阳光就行;甲说,他想努力工作,熬到设计师,然后接更多的活,赚更多的钱,以后带乙去看海,她从小就想看看海。

      乙来例假的时候,会痛经,蜷在床上冒冷汗。甲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只是默默去厨房,煮一碗红糖姜茶,放温了端到她床边,再给她捂上热水袋,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乙靠在他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觉得痛经都好像轻了很多。

      甲熬夜赶方案的时候,乙会坐在客厅里,陪他。她不打扰他,只是坐在沙发上,织围巾,或者看电子书,客厅的灯一直开着,暖黄的光,洒在甲的办公桌上。等甲忙完,桌上总会有一杯温的蜂蜜水,乙会说:“赶紧洗洗睡吧,我煮了粥,明天早上热一下就能吃。”

      他们没有正式表白,没有鲜花,没有钻戒,甚至没有一句“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爱情就像春天的藤蔓,在琐碎的日常里,悄悄绕上了彼此的心头。

      那是一个雨夜,甲加班到深夜,回来的时候,淋了一身雨,浑身湿透。乙听到敲门声,赶紧开门,看到甲站在门口,头发滴着水,手里还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爱吃的草莓。“路过水果店,看到草莓新鲜,就买了点。”甲笑着说,声音有点沙哑。

      乙拉着他进屋,找了干净的衣服给他换,又煮了一碗姜汤,逼着他喝下去。甲喝完姜汤,坐在沙发上,乙拿了毛巾,给他擦头发。毛巾擦过发丝的轻响,窗外的雨声,客厅的暖光灯,混在一起,成了最温柔的旋律。甲突然抓住乙的手,她的手软软的,暖暖的。乙抬头,撞进甲的眼睛里,他的眼睛很黑,像藏着星星,里面只有她的影子。

      甲没说话,只是轻轻把乙揽进怀里。乙的头靠在他的胸口,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咚咚的,像敲在她的心上。她没有挣扎,只是轻轻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安心又温暖。

      那天晚上,他们挤在客厅的小沙发上,看了一部老电影,《甜蜜蜜》。电影里,黎小军和李翘在纽约的街头相遇,邓丽君的歌声飘过来,乙靠在甲的怀里,轻轻擦了擦眼角。甲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很轻,很柔。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海誓山盟,他们就这样在一起了。

      合租的小窝,因为有了彼此,变得格外温馨。客厅的沙发上,搭着两人的外套;冰箱里,不再是孤零零的速食,而是有了新鲜的蔬菜、水果,还有甲爱喝的可乐,乙爱喝的酸奶;厨房的灶台上,总是有温热的粥,或者煮好的汤;两个卧室的门,不再是关着的,而是虚掩着,晚上起夜,总能看到对方房间漏出来的一点光。

      周末的时候,他们会一起逛超市,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穿梭,挑打折的蔬菜,买新鲜的肉,讨论晚上吃什么。甲会记得乙不爱吃香菜,不爱吃鸡蛋黄,买泡面的时候,会挑她爱吃的番茄味;乙会记得甲爱喝冰可乐,爱吃辣,买零食的时候,会给他带麻辣味的小鱼干。逛完超市,两人拎着大包小包,慢慢走回小区,爬六楼,虽然累,却笑得很甜。

      他们会在阳台种一盆绿萝,乙负责浇水,甲负责晒太阳;会在客厅的墙上贴一张日历,圈出彼此的生日,还有发工资的日子;会在对方生日的时候,送一份小小的礼物,甲给乙买了一条银项链,很细,却闪着光;乙给甲买了一个机械键盘,他念叨了很久,舍不得买。

      大四的学生总说,毕业即分手,可他们在毕业半年后相遇,在最窘迫、最狼狈的时候,牵住了彼此的手。他们以为,这份在烟火气里滋生的爱情,会像阳台的绿萝一样,慢慢长大,枝繁叶茂,直到撑满整个窗台。他们以为,只要一起努力,一起攒钱,总有一天,能在这座城市里,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有阳光,有绿植,有彼此,再也不用挤地铁,再也不用加班到深夜,再也不用害怕房租涨价。

      那时候的未来,像被阳光照亮的路,光明璀璨,一眼望不到头,他们牵着彼此的手,大步往前走,以为只要不松开,就能走到尽头。
      却忘了,生活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它像一把钝刀子,在你不经意的时候,慢慢磨掉你所有的期待和温柔。

      变故发生在第二年的春天。

      甲的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他被调去了核心组,从此开始了无休止的加班和出差。早上出门,乙还在睡觉;晚上回来,乙已经睡熟了;有时候出差,一走就是一个星期,回来的时候,连家里的拖鞋位置,都变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设计图、方案、客户的要求,每天对着电脑屏幕,眼睛熬得通红,下巴的胡茬长得飞快,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倒在床上就能睡着。

      乙也换了一份工作,薪水比以前高了很多,却在城市的另一端,通勤要坐两小时地铁,还要转一趟公交。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晚上八点半才能到小区门口,有时候加班,到家已经十点多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报表、会议、领导的批评,每天挤在人潮汹涌的地铁里,被推来搡去,高跟鞋磨破了脚后跟,包里永远装着创可贴和咖啡,回到家,只想瘫在沙发上,连话都不想说。
      他们的作息,像两条交叉的线,相遇之后,便越走越远。

      乙早上出门的时候,会给甲留一张纸条,贴在冰箱上:“粥在电饭锅里,温着的。” 但甲往往要到中午才起,粥凉了,他也懒得热,随便啃一口面包,就坐在电脑前忙。甲晚上回来的时候,会给乙带一份她爱吃的烤红薯,放在客厅的茶几上,但乙到家的时候,烤红薯已经凉了,硬邦邦的,她也懒得吃,喝一口凉白开,就进了卧室。

      客厅的灯,再也没人留了。以前,不管谁回来得晚,都会把客厅的灯开着,暖黄的光,等着对方回家。可现在,乙回来的时候,客厅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霓虹,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甲回来的时候,客厅也是黑漆漆的,乙的卧室门紧闭着,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她轻微的鼾声,从门缝里漏出来。

      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陌生人,连见面的机会都很少,更别说说话了。
      冰箱里的东西,渐渐变了。再也没有新鲜的蔬菜和水果,取而代之的是甲的速冻水饺、泡面、火腿肠,乙的即食沙拉、酸奶、鸡胸肉。两人的东西分得清清楚楚,甲的在冰箱上层,乙的在冰箱下层,连保鲜膜,都用了不同的颜色。

      一起买的那两个同款不同色的马克杯,被放在了厨房的角落,积了厚厚的灰。甲用的是公司发的塑料水杯,随手放在电脑旁;乙用的是星巴克的随行杯,每天拎着出门,回来就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阳台的绿萝,没人浇水了。叶子慢慢变黄,枯萎,最后掉落在花盆里,像一堆干巴巴的纸屑。甲看到了,想浇水,却忙得转身就忘;乙看到了,想收拾,却累得连弯腰的力气都没有。

      曾经一起煮排骨汤的那口锅,被放在了厨房的橱柜最里面,锅底积了锈,再也没有开过火。他们的晚饭,不是外卖,就是速食,坐在各自的房间里,对着电脑,默默吃完,然后继续工作。

      有一次,甲出差回来,带了当地的特产点心,桂花糕,软软的,甜甜的。他记得乙以前爱吃甜的,就买了一大包,揣在包里,想给她一个惊喜。回到家,乙正在客厅里拆快递,看到他回来,只是抬了抬头,说了一句:“回来了。” 没有惊喜,没有关心,甚至没有问他出差累不累。

      甲把桂花糕递过去:“给你带的,当地的特产,甜的。” 乙愣了愣,接过桂花糕,放在茶几上:“谢谢,我现在不爱吃甜的了,在减肥。” 甲的手僵在半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微微的疼。他才发现,他已经不知道乙现在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了;不知道她的工作顺不顺利;不知道她的脚后跟,还疼不疼;不知道她腕上的那根细红绳,什么时候不见了。

      他们已经半个月,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了。

      有一次,深夜,甲加班回来,看到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他走过去,想坐在她身边,想说点什么,比如 “最近好累”,比如 “客户太挑剔了”,比如 “我想你了”。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看到乙的眼底,有很重的黑眼圈,脸色苍白,嘴角还有一点干裂,显然也是累到了极致。

      乙听到动静,侧过头,看了看他,也想说点什么,比如 “地铁太挤了”,比如 “领导又骂我了”,比如 “我好想抱抱你”。可话到嘴边,也咽了回去。她看到甲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下巴的胡茬长得很长,显然也是熬到了极致。

      客厅里很静,只有窗外的车声,偶尔掠过。两人坐在沙发的两端,隔着一米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河。

      他们都没有错,只是太努力地生活了。努力地挤地铁,努力地加班,努力地攒钱,努力地在这座城市里站稳脚跟。只是他们忘了,在努力生活的同时,还要努力地爱彼此。
      或者说,他们已经没有力气去爱了。每天的工作,已经耗尽了他们所有的精力,回到家,只剩下疲惫和麻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拥抱和亲吻了。

      曾经的那些甜,那些暖,那些细碎的美好,像被风吹走的蒲公英,散落在时光里,再也找不回来了。

      合租的房子,越来越冷清,越来越像一个只是用来睡觉的地方,没有了人气,没有了温度,只有冰冷的墙壁,和沉默的家具。甲的微信里,给乙的备注,从 “乙” 变成了 “室友”;乙的微信里,给甲的备注,也从 “甲” 变成了 “室友”。

      他们还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再也不是彼此的 “甲” 和 “乙”,只是两个合租的室友,陌生,疏离,客气。

      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甲接到了公司的通知,调去外地的分公司做设计主管,薪水比以前高了很多,还有五险一金,发展前景很好。这是他一直想要的机会,熬了这么久,终于熬出头了。

      他拿着通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全绿了,在风里晃悠,像他们刚租下这套房子时的样子。只是物是人非,一切都变了。

      他想跟乙说,想跟她商量,想问问她,要不要跟他一起去外地。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他没有资格问。他们已经不是彼此的谁了,只是室友,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那天周末,难得两人都没有加班,都在家。甲在厨房煮泡面,乙在卫生间洗杯子。阳光透过客厅的窗户,洒进来,落在灶台的灰上,落在地板的缝隙里,落在沙发的扶手上,明明亮亮的,却照不进彼此心里的荒芜。

      甲煮了两碗泡面,一碗加了蛋,一碗没加。他记得,乙不爱吃鸡蛋黄,从来都不吃。
      乙洗好杯子,走到客厅,靠在门框上,看着甲的背影。他的背影瘦了很多,肩膀微微垮着,像扛了很多东西。她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甲端着两碗泡面,放在客厅的茶几上,转过身,看着乙:“我下个月,要调去外地的分公司了。”

      乙的手指,轻轻攥着杯子的把手,塑料的把手,硌得手心生疼。她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很轻,很平静:“挺好的,那边待遇应该不错,发展前景也挺好。”

      “嗯。” 甲应了一声,拿起筷子,搅了搅碗里的泡面,“房租我已经交了这个月的,剩下的押金,房东说退了之后,我转你一半。你要是想换房子,慢慢找,不用急。”

      “好。” 乙又点点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你的东西,我帮你收拾好了,放在客厅的行李箱里,衣服都叠好了,你以前喜欢叠成方块,我按你的习惯叠的。还有你的那些设计图,我都收在文件夹里了,放在书架上。”
      “谢谢。” 甲的声音,有点沙哑。

      “不客气。” 乙的声音,也有点沙哑。

      两人坐在沙发的两端,对着两碗泡面,没说话,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轻响。泡面的味道很浓,香辣的,却噎得喉咙发紧,咽不下去。

      阳光慢慢移开,客厅里的光,渐渐淡了下去。

      甲走的那天,是一个周一的早上,六点半,天刚亮,城市还没醒,老小区里很静,只有几声鸟叫。他拎着两个行李箱,轻轻推开门,没有跟乙告别。他知道,乙六点半要起床,要赶地铁,这个时候,她应该还在睡觉。

      他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门把手上,还挂着两人一起买的平安结,红的,晃悠着。他站了很久,终究还是转身,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六楼的楼梯,以前觉得很长,今天却觉得很短,短到一眨眼,就走到了楼下。

      小区门口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叶子落了下来,飘在他的行李箱上。他掏出兜里的东西,是那包桂花糕,出差带回来的,一直放在兜里,忘了给乙,现在已经过期了,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他捏了捏,把它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出租车停在他面前,司机按了按喇叭。他拎着行李箱,坐进出租车,回头看了一眼小区的六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安安静静的,不知道乙有没有醒,不知道她有没有在看。

      出租车缓缓开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到那栋老楼,再也看不到那扇窗户。甲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眼眶突然就湿了。

      他想起第一次和乙相遇,在便利店的吧台边,对着一碗关东煮,没说话;想起一起租下这套房子,两人一起收拾,煮了一锅排骨汤,满屋子都是肉香;想起雨夜,他淋了一身雨,给她带了草莓,她拉着他进屋,煮了姜汤;想起周末,两人一起逛超市,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穿梭,笑得很甜;想起阳台的绿萝,两人一起浇水,看着它慢慢长大。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美好的瞬间,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最后都定格成了黑白。

      他以为,他们会一起走很久,会在这座城市里,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会一起看海,会一起慢慢变老。可没想到,走着走着,就散了。

      不是因为不爱了,而是因为,生活太苦了,忙忙碌碌,兜兜转转,最后把彼此都弄丢了。

      乙是在甲走后,才醒的。她醒过来,习惯性地喊了一声 “甲”,没人应。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荡。她走到客厅,看到茶几上的两碗泡面,一碗加了蛋,一碗没加,还温着,只是已经泡烂了。
      她走到玄关,看到那扇门,虚掩着,门把手上的平安结,晃悠着,地上没有甲的拖鞋,鞋柜里,他的那双运动鞋,也不见了。

      她走到客厅的行李箱旁,箱子空了,书架上的文件夹,也不见了。

      她知道,甲走了,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两碗泡烂的泡面,看着空荡荡的行李箱,看着紧闭的阳台门,看着花盆里枯萎的绿萝,突然就蹲了下来,抱着膝盖,无声地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肩膀发抖,眼泪无声地掉下来,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想起甲煮的红糖姜茶,想起他给她捂的热水袋,想起他接她下班,手里攥着的温牛奶,想起他给她买的银项链,想起他说,要带她去看海。

      她想起两人一起逛超市,一起煮排骨汤,一起看老电影,一起在阳台种绿萝,一起在客厅的墙上贴日历,一起在对方生日的时候,送一份小小的礼物。

      那些曾经以为会永远的美好,终究还是抵不过生活的琐碎和忙碌,抵不过时间的磨洗,抵不过这座城市的冰冷。

      她哭了很久,直到哭累了,才慢慢站起来,走到厨房,把那两碗泡烂的泡面倒进了垃圾桶。她拿起那两个积了灰的马克杯,洗干净,放在客厅的茶几上,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
      她走到阳台,把枯萎的绿萝拔掉,换了新的土,重新种了一盆绿萝,浇了水。阳光洒在绿萝的叶子上,鲜绿的,晃眼。

      她走到冰箱前,打开冰箱,把里面的速食都扔了,重新买了新鲜的蔬菜、水果,买了甲爱喝的可乐,买了她爱喝的酸奶。

      只是,冰箱里的可乐,再也没有人喝了;茶几上的马克杯,再也没有人用了;阳台的绿萝,只有她一个人浇水了;客厅的灯,只有她一个人留了。

      甲走后,乙在这套房子里,又住了半年。半年后,她也换了工作,换了房子,搬到了一个有电梯的小区,一室一厅,朝南的窗户,阳光能洒进来,阳台很大,她种了很多绿萝,长得枝繁叶茂。

      她的工资越来越高,不用再挤两小时地铁,不用再加班到深夜,不用再吃速食,她会给自己煮排骨汤,煮红糖姜茶,买自己爱吃的草莓,给自己买好看的项链。

      只是,她煮的排骨汤,再也没有当初的味道;她买的草莓,再也没有当初的甜;她的客厅,再大再亮,也没有了当初的人气。

      偶尔,加班到深夜,她会走到楼下的便利店,买一碗关东煮,坐在吧台边,看着那串鱼丸,总会想起第一次和甲相遇的场景,想起那个初秋的夜晚,桂花香裹着风,一碗关东煮,烫得舌尖发麻,却熨帖了胃里的空落。

      她会想起那套老小区的六楼,想起掉漆的沙发,想起泛黄的白墙,想起一起煮排骨汤的锅,想起阳台枯萎的绿萝,想起两碗泡烂的泡面,想起甲走的那天,清晨的阳光,和垃圾桶里的桂花糕。

      城市很大,人口很多,每天都有很多人相遇,很多人走散。像甲和乙,像我和你,像千千万万在这座城市里打拼的年轻人。

      我们在烟火气里相遇,在琐碎的日常里相爱,以为只要牵住彼此的手,就能走到永远。却忘了,生活是一场漫长的跋涉,有风雨,有泥泞,有疲惫,有麻木,我们忙着赶路,忙着生活,忙着在这座城市里站稳脚跟,最后却在忙忙碌碌中,弄丢了彼此。

      我们都没有错,只是被生活推着,往前走,走散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甲和乙,不过是我和你。

      是千千万万,在快时代里,被生活磨掉了爱情,磨掉了温度,最后只剩下遗憾的,你和我。

      窗外的霓虹又亮了,便利店的风铃叮铃响,一碗关东煮咕嘟冒泡,还是那串鱼丸,还是那个味道,只是对面的位置,空了。

      就像我们的爱情,曾经璀璨如星,最后却像流星一样,转瞬即逝,只留下一抹淡淡的痕迹,藏在时光的褶皱里,偶尔想起,心里微微的疼,却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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