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爱胜恨 明月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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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楼三楼雅室。
清风从半开的圆窗灌进来，吹拂得室内帷幔飘摇，漏下几缕日光，金线般落在几案上，随风微微晃动偏转。忽然遮光的帷幔被突然扯向一边，刺目的阳光直接打在看书的兰骅的脸上，晃得她微眯了眼。
“小灰！不许打扰殿下。”芜君一把抱起撕扯帷幔的罪魁祸首，连连向兰骅道歉。
兰骅放下书籍，盯了两眼芜君怀里的小灰，伸手道：“没事，把它给我吧。”
芜君半蹲下身，把小灰轻轻递给兰骅。兰骅娴熟地接过放在膝上，轻轻顺着兔毛，不一会儿，小灰就安静地趴着睡着了。
“殿下好像很招动物喜欢。”芜君俯身沏茶，目光一直凝在兰骅怀里的小灰上，羡慕地心里冒酸泡泡，但理智又觉得自己连兔子的醋都吃，属实好笑。
“不是喜欢，而是怕我。”兰骅面无表情地摸了摸兔耳朵，“不是常说屠户血气重，寻常动物不敢亲近，我手上沾的血可不比屠户少。”
“何况，屠户杀的是牲畜，我杀的是人。”兰骅抬眸，金色的眸子沉静明亮，看不出任何情绪。
兰骅平静的仿佛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实，可芜君却心神震荡，感到一种莫名的哀伤与惶恐，他不安而急切地辩白道：“不，殿下，是喜欢，它们是喜欢你的！”
兰骅被这声坚定的反驳噎住了，她不知道芜君为何会突然流露出如此浓烈的情绪，她并不在意此事，喜欢也好，恐惧也罢，她都无所谓，但芜君的反应却显得这好像是件极其重要的事。
就好像，他见不得她被不喜欢。
兰骅感到莫名与茫然，同时还有一种难言的饱胀感堵在胸腔，就像细枝一夜缀满鲜花，种子遇雨萌生新芽，有些不适，但又不至于讨厌。
芜君见兰骅眉头微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言行不妥，有违他平时伪装出来的温和模样，慌忙掩饰道：“因为殿下所杀的都是些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是以杀行善，就算是不通人性的飞禽走兽，也不会因此而恐惧，反倒应该更崇慕殿下才对。”
“是吗。”兰骅垂下眼，拿起文书继续翻阅，佯装没有看见对方不自然的神情和泛红的耳尖。
不过，比起平日里笑容完美、规矩得体的样子，她倒觉得这样的芜君更顺眼。
思绪转到这儿，兰骅一顿，觉得自己也有些反常，居然会在意下属顺不顺眼，以往她只会关心办事效率。
难道是因为早日与舅舅的谈话影响了她，她知道芜君可能就是那个“故人”后，便觉得他刻意收敛情绪的行为有些碍眼？
兰骅又抬眼看向芜君，带着审视的意味。
芜君刚松了口气，又被兰骅突然认真的神情看得忐忑，下意识露出得体的笑容，“殿下可是有什么事吩咐属下？”
“并不，只是想起了今早与舅舅谈论的事。”兰骅撑着脸，语气淡淡，但一双金眸却愈发犀利，仿佛能看穿人的皮囊，直视内里那颗真心。
芜君隐隐战栗，危机感与兴奋感交织于躯体，他下意识舔了舔下唇，平稳声线道：“甘露殿附近没有部署月影月蛛，陛下与殿下所谈之事属下并不知晓，但若是殿下有需要的话，可以尽管吩咐属下。”
“真是尽职尽责。”兰骅山猫般眯了眯眼睛，“那便同我详细说说月影千机是如何运作的，以便我日后号令。”
芜君沉默片刻，缓缓答到，“月影楼和千机阁都直属于陛下，由陛下亲自派任楼主与阁主，只为陛下办事。月影是陛下的利刃，负责生杀，千机则是陛下的眼睛与耳朵，负责情报的收集与传递，二者相互依存，相互制衡。属下一直隶属于千机阁，对月影楼了解较少，只能为殿下详细解答千机阁的相关事务。”
“千机阁人员统称为月蛛，情报的收集与传统被称为织网，织网又大致分为明网与暗网。像属下这种明示于世人，还需经营铺面的，就属于明网。暗网大多数是潜伏于某处暗自收集情报，每月需向明网汇报一次……”
芜君讲起来可谓细致又有条理，兰骅微微点头，又问道：“那月影与月蛛都是如何选拔的？”
“月影大都是从市县的育婴堂里挑选孤儿从小培养，月蛛的来源则更广一些，但也多是些孤寡贫苦之人……他们一旦入选机构内，便会被抹去过去的痕迹，成为游走于尘世外的一员，销声匿迹，为君为民，直到身死。”
“所以，你的过去也被抹去了吗？姜禾。”兰骅目光如炬，唇角的微笑若有若无。
“那个有我的过去。”
突如其来的诘问如惊雷般炸响耳畔，芜君呼吸一滞，心跳如擂，不可置信地看着兰骅，“殿下，您……”
兰骅忽然伸手扯住芜君的衣领，将芜君整个上半身都带着向她倾斜，两人鼻尖相对，呼吸相缠，近得能看清对方眼瞳里映着的自己。
芜君大脑一片空白，立即放缓了呼吸，闭上眼不敢多看。
兰骅仔细审视着这张近在咫尺的漂亮的脸，从眉到眼，从鼻到唇，来回描摹，试图从混沌的记忆里找出些什么，但很可惜，除了下巴上那颗朱砂痣，她依然没有任何熟悉感。
“啧，姜禾，睁开眼睛看我。”兰骅有些不满，一只手捏住芜君的下巴，强迫他与她视线相对。
羽睫微颤，芜君睁开眼，那双向来含笑的眼睛此时翻涌着浓烈的哀伤的情绪，眼圈微微泛红，眸仁浸泡在秋水之中，一副要落泪的样子。
这下轮到兰骅发懵了。她迅速复盘了自己的行为，并没有觉得自己有过分的出格的行为，不知道为何会惹得面前人哭泣。
难道是她捏痛他了？
兰骅立即松开芜君，把腿上的小灰也塞回对方怀里，心烦意乱地扭过脸揉着眉心。
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以往她把别人欺负哭的时候要不是在牢狱，要不就是在送对方下地狱的路上，用的手段也残忍多了，哪有一捏下巴对方就落泪的。
兰骅困惑时，芜君也正消化着自己突然爆发的情绪。
十二年来，他幻想过无数次两人相认的情景，但从来只当作自己的妄念。
她是凌空的太阳，生而耀眼，高不可攀。而他只是一株曾被垂幸的野草，没有资格去挽留她的离去，也没有胆量去向她倾述那些褪色的无法证明真假的旧记忆。
他其实很害怕向她提起过去，害怕她不相信，害怕她凌冽的金色眸子投来质疑。他的一切都建立在那旧日的浪潮上，若她否定了那段记忆，支撑他活命的浮筏会彻底分崩离析，他会溺死在苦海深渊中。
倾述的欲念日渐增长，理智却让他保持缄默，可单薄的躯体早就压不住蔓草般疯长的情绪，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在她面前失控。
所以当她主动转身拾起这段旧梦时，积攒了十几年的情绪终于决堤。
只是他没想到，最先袭来的会是委屈。
“殿下，请转过来吧，我想看您。”芜君轻声请求。
兰骅侧身看来，芜君的眼角虽然依然有些泛红，但并没有真的落下泪，反而微笑着弯着眉眼，像往常一样，但又比往常多了些真实感。
“殿下看着我的脸，可有想起了什么吗？”芜君眸光潋滟，格外明亮。
兰骅被这般殷切地望着，颇有种辜负真心人的意味，“没有。”
芜君眼神晦暗了一瞬，但很快转变为更灿烂的笑，主动将脸伸了过去，“那便请殿下再多看看，说不定看得多了，就能想起我了。”
对方乖顺的姿态让兰骅无法拒绝，她抬起芜君的下巴，拇指摩挲过微微凸起的朱砂痣，又向上抚摸到他的柔软的脸颊。
“殿下。”芜君微微偏头，将脸颊送进兰骅的手心紧贴着，神情依恋，眼睛有些迷离。
莫名的，兰骅感到一种隐秘的愉悦，仿佛依在她手中的不是人而是一只猎物，让她想扼住对方的咽喉，咬上那鲜艳的红痣。
等等，她怎么突然犯病了。
兰骅立即松开芜君，饮茶压制那股突然升起的嗜杀欲。
“殿下，怎么了？”芜君察觉到兰骅的不虞，担心是自己太过渴望与她亲近冒犯到她了。
兰骅揉了揉太阳穴，“没事，只是头疾犯了。”
“怎会突然犯病？！我去煎上清茶。”
“不必，不严重。”兰骅止住芜君的行动。
恰此时响起敲门声，金柳在门外禀告道：“公子，妙音姑娘上来了。”
接着，一身血气的妙音推门而入，她眼中闪着泪，迫不及待地走向兰骅，“殿下，他死了，我亲手杀了他。”
妙音神情复杂，似喜悦又似悲伤，她伸出双手，似乎想要抱住兰骅，但又因衣服上的斑斑血迹缩了回去。
兰骅察觉到妙音的动作，微笑着主动抱住妙音，安抚似地轻拍了拍妙音的头顶，“你做的很好，妙音，这次是你亲自报了仇，他们泉下有知，必定为你欢呼流泪。”
妙音彻底放下了所有矜持，紧抱住兰骅放声大哭，“可是殿下，为什么我还是好痛苦！即便我砍下了他的头颅，我也并没有感到真正的痛快。为什么？”
兰骅哑然，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她的母亲曾说过的话。
“因为你爱亲朋胜过恨奸仇。因为你知道无论怎样报复，你爱的那些人都不会复生。而你从来只是希望他们还活着，想与他们谈笑言欢。”
“可逝者永不相见。”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爱胜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