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杀足球评论员X》外骨骼

2、洄游的鱼与岸上的罴（下） “这是在前

　　“这是在前面摊位买的吧。”神代先生的语气并不是疑问，随着我点了点头，他这才介绍此物的背景，“是上个月在官方应援平台发布的手链制品，为了这次的比赛。”

　　他顿了顿，“只有人气选手才会有专属的应援制品喔，像是若月选手、弥勒选手和仁王选手，因为气质不够吸引粉丝，足协是不会单独为他们倾斜商业资源的。”

　　和我预想的差不多。在官网上验票时我就看到了不断弹出的商城推送按钮，围绕这次比赛出的应援小物明显是为了几个“特殊选手”造势，当然，篇幅最大的还是那位国外归来的王牌。

　　“神代先生不愧是足球相关的从业人员，对内部的情况很是了解呢。”我合上手掌，将话题继续延伸，能直接从业内人员口中的得知信息的机会可不多见，“说起来，日本足坛的产业链非常完整呢。刚刚路过大厅里的周边贩售点，糸师冴选手的毛巾已经销售一空了。”

　　“完全是饥饿营销喔，看着很抢手，其实本次只放出了一百份。”神代先生向后靠着椅背，话语里扎了一根不深不浅的木刺，“那些家伙在赚钱上可谓是天赋异禀。”

　　我笑得肩膀微微耸动，出声感叹道，“嘛，现在都是这样啦~”

　　“是啊是啊~”他轻轻附和，京都腔拉出柔软的弧度，“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刚刚那句是汉语吧，您还懂汉学！”我有些惊讶。

　　“家学渊源，我的祖父喜欢收藏书画。”他闭上眼睛片刻，嘴角微微翘起，“后来在庆应念书，我就选修了汉语，走了学分捷径。”

　　“庆应？名校啊！”虽然油管个人频道的简介里有他的履历，真当本人亲口说出来时，我心中还是为之震惊。

　　这样说来，当年神代先生年纪轻轻就在NHK做主播也很正常，仪表堂堂兼名校履历，难怪论坛上说曾经电视塔对神代律此人颇为看重。

　　“不要给名校毕业添加光环啦。”他摆了摆手。

　　神色转而严肃，他微微倾身向前，眼睛直直盯着我：“不要尝试神化一个人或者物，如果这样做了，就会丧失理性盲从那个人。”

　　这个距离正好够看清他镜片之下双目的瞳色

　　——人工光线之下它格外澄澈，藏在镜片之后的颜色如同流淌的蜂蜜，显得细腻而又莹亮。

　　我怔愣片刻。

　　他笑了下，缓解我们之间因我卡壳而形成的短暂沉默，“漆原小姐的眼睛颜色和我一样呢，话说，我们的发色也很像。”

　　“嗳、确实是！”我这才发现，小鸡啄米般点头，“好巧！”

　　“人如其名，漆原小姐的长发如濡羽般，色艶而润泽。”

　　文化人连夸人的词汇都层出不穷。

　　在头发的保养上我确实倾注过不少的心力，人总要拣着长处妆点。我记得神代先生在荧幕上时头发会向后梳成背头，之前他还接到过一款哑光发蜡的赞助。

　　“神代先生太会夸人了啦！”被赞美连番轰炸的我不争气地躲开他的目光，抬手挡住面颊之下压不下来的笑容。

　　抬起的手正是带着手链的那只。

　　话题一转，神代先生微微眯起双眼，“漆原小姐，闪堂选手的动物塑是什么？”

　　“神代先生经常冲浪啊。”

　　应援群组中大家经常用博美来指代闪堂，蓬松的毛发，精致的外形，以及完美符合闪堂秋人的性格——博美在面对大狗时会叫得很凶毫不怯场，和一般夹着尾巴灰溜溜躲在主人身后的小型犬不同。

　　“博美，是那种很活泼小型犬。”从杯架里提出易拉罐，之前在自动贩卖机买的汽水杯壁贴在掌心，微微有些凉意，“不过，闪堂选手的应援物配色更偏向澄粉与白相间，很像是三文鱼，因此也有鲑鱼塑这个说法。”

　　“鲑鱼塑？”

　　“美丽的外形也是一种美味嘛！”我说，“我可是很喜欢鲑鱼的。”

　　尤其是鱼腹，吃进嘴里时丰润的油脂几乎是入口即化，黄油般细腻的口感在口腔。当然，刺身少不了山葵与酱油，当辛辣和咸香在口中炸开，更能对比出鱼肉的鲜甜。

　　“鲑鱼确实美味，一到秋季就会成为餐桌上少不了的生食。”神代先生的目光柔和，“去年友人一起去标津町的刺身餐厅，他们的鱼直接从港口拿货，经过处理后端上餐桌，非常新鲜。辞去了主播工作后，我的时间宽裕了许多，去年行走了不少地方。”

　　“北海道吗？那您一定看过了那个——”

　　“阿依努人的木雕熊，对吗？”他显然知道我要说什么。

　　嘴里叼着鲑鱼的熊。在北海道本土民族阿依努人的文化中，熊代表着吉祥与丰收，并且，熊形木雕在家中也有驱邪避祸的作用，成为本地一大名产。

　　我在国小时订阅的日本国地理科普读物中有看到，当时对这种传统工艺产生了强烈好奇。

　　“每到秋季的时候，北海道沿岸会出现成群的鲑鱼。这种颜色有一个非常浪漫的名字，婚姻色。这么美妙的颜色意味着它们内脏的衰竭，为了回到出生地产卵，它们器官开始萎缩，根本无法停下进食。”他认真地科普。

　　“小林一茶大师就写过相关的俳句吧。”如果我的记忆没出错的话。

　　“漆原小姐真是博览群书。”他看了我一眼，继续讲述，“标津町的鲑鱼博物馆有清晰的洄游路线图，图上展示了鲑鱼一生的运动轨迹。它们从出生开始就注定了死亡，在石狩川等地用身体去撞击岩石试图越过瀑布。”

　　他娓娓道来鲑鱼的故事：鱼分为幸与不幸，幸者用残存的力气腾飞跃起，不幸者摔落在岩石上就此长眠。

　　等待着鲑鱼飞跃的不仅仅是出生地，还有在岩石边舔着爪子的熊。于是幸者再分，宠儿在尸山中获得回乡的机会，丧星用尽全身的力气飞向北海道罴夸张的口裂。

　　“我一直觉得自然非常残忍，鲑鱼完全遵循于基因里的指令开始自毁的道路，目的仅仅是为了返回出生地产卵，在完成了繁衍的需求后立刻死亡成为养料。”

　　神代先生的悲悯和小林一茶大师如出一辙，但在绝大多数日本文人的眼里，这种燃尽生命之后死亡的方式十分符合壮烈之美。

　　“对于鲑鱼是很残忍。”我十分认可他的观点，不过，我认为自然中的每一环都息息相关，“但是对于即将冬眠的棕熊来说，这是长睡之前难得能饱餐的珍贵时刻吧。”

　　“漆原小姐站在了熊的角度啊，真是少见。”他微微摇了摇头，重新挂起笑容，“说起熊，这里正有一位等待出场的秘密武器，在此之前可是被足坛严加封锁信息，一切都为了今日的炸场喔。”

　　远处的屏幕上正在滚动播放两方队伍的成员海报。

　　神代先生的下巴微微抬起，示意我往那个方向看去。

　　U-20那边的人我还有过大致了解，蓝色监狱方除了我校的两位外这些人的样貌如同鱼一般游过我的大脑。

　　这些踢足球的年轻人都好个性啊，球场上完全可以凑出至少两组彩虹吧。

　　心里默默腹诽对这些人个性发色的吐槽，我的耳边传来神代先生轻柔的嗓音，“对于他来说，那里出现过的所有人都可以是鲑鱼喔。”

　　这样的腔调如同轻巧没入水中的鱼钩，我的耳朵略微发痒。单手握拳在嘴畔，我轻轻咳了两下掩饰尴尬，“那他的实力一定很强劲咯？话说，能被足坛这么关注，莫非他的实力已经超过了当代U-20的选手？”

　　非也非也。

　　一裁轻纱飘落于地面。

　　“数据虽然已经超过了青年世代，但足协保密另有原因：此人是个不稳定因素，如果太早出现在大众视野会有反效果。”

　　“不稳定因素？”我重复道，“这个人很特别？”

　　“相当的特别。”神代先生表示肯定，“完全可以用炸弹来形容。他们怕出牌太早扰乱已有的局面，但这张牌捏在手里又必须找个时刻打出去，大资本家们可不会放弃王牌背后的利益诱惑。”

　　“好夸张，真的会有这样的人吗，个人风格会非常强烈吧。”我碎碎念，“话说提前告诉我真的没问题吗，总感觉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讯息……”

　　“没关系啦，他今晚一定会出场，开幕式的时间也快到了吧。”

　　神代先生右边的座位是空的，察觉到我的目光，他解释道这是他专门购买了此座来放置设备箱。那个箱子不仅占据了座椅下的位置，连过道也几近塞满。

　　专门为了放道具而买下一个特级票啊，不愧是多金的成年人。

　　左边已经坐下一位中年男子，看到我们在聊天，他露出一个颇为暧昧的微笑，应该是认识神代先生的。

　　神代先生转头和他打招呼，原来是那个很有名的球探。

　　“久等了，漆原小姐。”寒暄两句后，他回来继续我们的谈话，“对于那只罴来说，今晚可是丰美的猎场。”

　　“神代先生竟然知道秘密武器的信息。”我的崇拜几乎要写在脸上，虽然离开了NHK，神代先生的自媒体球评事业简直是如火如荼，依旧离足坛很近嘛。

　　“毕竟我是被特别邀请过来的，其中有部分任务就是在今晚写关于这个选手的报道，足坛会提前发给我相关的材料。”他从旁边座椅上的公文包中取出文件，想必是那个选手的资料。

　　“能跟神代先生这么优秀的人聊天是我的幸运。”我在说完这句话后轻轻咬住下唇。

　　像是看出了我的欲言又止，善解人意的神代先生拿出手机，点到通讯录新增联系人的界面，将手机递给了我，他贴心地替我找好了理由：“今天的意外令我实在感到抱歉，漆原小姐愿意的话，赏脸给我个号码，让务必让我请你喝杯咖啡。”

　　“我非常期待。”快速输入了自己的号码和名字，面颊上的热意不容忽视，我赶忙转回头，此时周围落入一片漆黑，恰好掩盖我微微发烫的脸。

　　2002年的世界杯在日本举办，我所在的场馆便是为此而修建。从外部看它像一个巨大的白色摇篮，又像是神明张开的双翼。

　　冬天是这样，才晚上六点半外面就已经全部黑掉。方才头顶上空，沿着屋顶边缘的LED投光灯模糊了时间的概念。

　　现在整个场馆进入黑暗，寒冷让感官变得更加敏锐，我甚至能听到远处球迷们此起彼伏的吸气，大家都在等待一刻——

　　随着激昂的音乐声响起，看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彩色的灯带紧随其后，随着乐曲不断地变幻，最终停留于红白二色。

　　巨浪般压向人潮交响乐中，灯光集中在球员通道口。

　　我的位置正好能清晰地欣赏每一个走出的队员。

　　不过，我此刻的心情与他们无关。

　　今时今日，我和身为前NHK主播，现知名足球评论员的公众人物神代律先生交换了联系方式。

　　伴随着逐渐密集的鼓点，我的心脏不禁随之剧烈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