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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一) 我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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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一个雪天。
所以他们叫我雪。
很随意。
我想他们从一开始就不爱我。
我的母亲死在了战争里。
我的父亲病死在路上。
我本来也该死的。
死在风带来的马蹄声里,死在逃亡离去的路上,像我的父母一样。
母亲死前把我塞到父亲手上,她放弃了我。
父亲死前把我扔到周围的森林里,他也不要我。
但我没有死。
或许天老爷也认为我还不是时候离开。
杨发现了我。
他把我带回家。
他没有孩子。
他没有亲人。
他说我是女孩儿。
女孩儿不好。
他让我当个男孩子长大。
我就知道,他也只是想要找个人能够为他养老。
他也不爱我。
朝廷派了人,他们也骑着马,高大如同我的母亲最后见到的那样。
官老爷说我们不用怕,朝廷会保护我们。
有一段时间,我们距离战场并不遥远。
我蹲在门口,常常能听见远方传来刀戈碰撞的声音。
混着风扬起的泥土,和杨给我拿出来的稀粥。
稀粥总是底下少少的沉着几粒粟米,水融了风沙,或许还有锅里掉的铁,并不好喝,也不管饱。
杨发现我总偷看路过的军队。
后来他就每次都要捂住我的眼。
他的手很粗糙,也很有力。
我挣扎着摇头,却拗不过杨的力量。
我不明白为什么。
他应当是怕有人发现我是个女孩。
女孩总归是不好的。
官府让他去给我办个户籍。
他说我是个男孩。
他说我叫保。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男人才叫保。
杨肯定很遗憾我不是个男孩。
捡个孩子都捡不到合适的性别。
杨的命看样子和我一样苦。
两个苦命偏偏凑一堆儿,看来天老爷也爱看人不好。
村里有人听杨养了个孩子。
他们叫走了杨好多次。
我猜是让杨把我扔了。
好换个更好的。
杨每次离开,都把瓮里的水倒了,把我放进去。
上面还要盖个盖帘。
杨说,他回来之前我不要出去。
瓮里很黑。
杨落了锁。
门口不时有脚步声。
但是没有人进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
但是杨养着我。
我应当听他的话。
杨回来会把我从缸里抱出来。
他开裂干硬的手指滑过我的额头。
并不舒服。
甚至有些疼。
但是杨每次回来都要摸摸我的额头。
我的父母没教过我这是什么意思。
想来只是杨的什么怪习惯。
杨没什么钱财。
他年纪大了,也挣不着什么。
他只能用宗祠按例每月给老人的粟养我。
他从前也只是将将够吃。
我们两个没吃过什么饱饭。
杨每日都去背水回来。
他说,多喝点水就不饿了。
我还记得,是在杨开始给我煮树皮的第六天。
杨带着我离开家,往战场走。
那时候打仗的人都已经离开。
我又听见了马蹄哒哒经过。
杨不让我出去看,反而又把我藏进了瓮里。
离战场近了,杨不让我再往前了。
他把我藏在树丛里。
我看着他一点一点变小。
我闻到人死后腐烂的臭味儿,却闻不出这些人都是谁。
我的母亲应当就是这个味道的,
我深吸了几口气。
虽然我的母亲并不爱我。
但是有她才有我。
我希望能记住我的母亲的味道。
这味道并不好闻,但是母亲。
我又想到了我的父亲。
父亲不是被刀砍死的。
父亲也会是这个味道吗?
杨抱着一堆衣服回来了。
他用衣服包裹着些箭头,把这一团塞进了我的怀中。
他不让我碰那些箭头。
他又进去了。
他应该让我也进去的。
两个人总归好过一个人。
战场上一直有人进去。
有人从我旁边经过。
我听过他们的声音,隔着一道土墙,一堵瓮壁。
几人的眼睛在我身上转圈。
我抬头回看他们。
如果他们想看什么,那就让他们看吧。
反正我一无所有。
抱着布团的手渐渐用力。
我记得里面还有箭头。
如果他们想要抢走什么,我至少还有些东西反抗。
“这小娃!”
“养不熟的狼崽子。”
几人没做什么,说着话转身离去。
就只是留下两句高高在上的评价。
边走还嘲笑杨傻的没边。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才见我一面就这样说?
战场上的天灰蒙蒙,云遮着太阳,就好像天老爷也觉得我见不得光。
我被压的有些喘不上气,大口呼吸着。
浓稠的空气灌入我的身体,味道是涩的、哭的。
几人的身影和杨一样越来越小,最后小到我看不见。
在他们看不见的身后,我紧紧地盯着他们的背影。
杨回来的很慢。
直到远处的天空蒙蒙中透出一抹红色,杨才慢慢的出现。
老人的身体被布团遮盖,行动像是布团长了手脚。
杨走到我身旁,却没靠近我。
他让我走,我在前面走,他在后面给我说着方向。
我知道衣服是值钱的、能卖的。
也知道箭头可以融成铁卖给铁铺子里去。
我想问他,不再多捡一点吗?
我没能问出口。
杨只是让我回去。
他把脸藏在衣物的后面,不让我靠近,也不让我看到。
杨病了。
杨捡东西的时候割了手。
他把沾了他的血的衣服都埋进地里。
回来的当天,杨就去找了里正,要来了他下月的口粮。
杨很快就归了家,想来里正是没有为难他。
他带着一斗粮回家。
我被杨叫进灶屋去。
杨教给我如何生火,该放多少粟,又该倒多少水。
教过我后没两天,杨就倒了下去。
杨在屋内躺了好几日。
他不要我给他的粥。
也不要我给他做饭。
直到那日,杨在喊我,让我进屋去。
他躺在床上,用那只没伤的手触摸我的额头。
“保。”
“我在。”
“活着。”
杨的手用力扣在我的头上。
“你是个男孩儿。”
“去流民堆、去起义军、嗬、嗬……”
杨越说越激动,激动到都有些喘不上气。
杨停了一会儿,又接上:“去当乞丐、保、保、你是男孩儿、你能活下去……”
杨一直念叨着活着。
不知何时、他的手已经从我的头上划落,他的口中也没了声息。
杨死了。
我伏在杨身边,靠在杨身边。
杨死了?
我该怎么办?
活下去、我该怎么活下去?
杨你还没有教过我。
我抬起杨的手,放到头上。
杨的手乌黑,上面布着红斑,是这几日新起来的。
杨的手还是温热的。
但是杨已经没了。
我张开口,想要叫杨。
可是杨已经听不到了。
我没能发出声音,口中却尝到了咸腥。
“杨——”
“杨——”
我轻轻推着杨的身体。
可他不会回应我。
“我不叫保。”
“我是雪。”
“没有用的雪。”
“没人要的雪。”
“你也不要我了吗?”
“我可以有用的……”
“你不是应该等着我给你养老吗?”
眼泪如水留下,鼻涕堵着鼻子,我只能哭喊着呼吸。
模糊中,杨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那一年,我学会了做稀粥。
但是杨没喝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