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再长一点 ...
-
他低头摩挲着掌心的名片，指尖一遍遍划过“林知衡”三个字，清隽的字迹像那人温和的眉眼，在心头留下浅浅的印记。或许是太久没被人这样温柔以待，或许是那句“小心一点”撞碎了他层层包裹的坚硬外壳，让压抑许久的委屈有了一丝松动的缝隙。
别想了，他轻轻摇了摇昏沉的脑袋，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思绪压下去，他哪有资格贪恋这些。指尖攥着名片揣进衣兜，布料下的硬挺触感竟带来一丝莫名的安稳。他牵起妹妹的小手，转身往公交站走去，小县城的街道铺着青石板，被初冬的雨打湿后泛着冷光，路边的梧桐树落尽了叶子。这里没有地铁，打车太贵，公交两块钱的车费，兄妹俩都要省着花，省下的每一分，都是妹妹的救命钱。
“哥哥，我想吃热干面。”陈念的小手指轻轻勾了勾他的小指，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陈砚的心思还停留在那张名片和林知衡温和的笑容里，脑子里像缠了团乱麻，一半是妹妹检查单上刺眼的数值，一半是那抹猝不及防的温柔，竟没听清妹妹的话，只是下意识地牵着她往前走，脚步都有些许虚浮。“哥哥！我说我想吃热干面！”陈念突然用力甩开他的手，小身子往后退了半步，站在原地气鼓鼓地瞪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带着委屈。陈砚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拽回神，才听清妹妹的诉求，心里瞬间涌上愧疚，这些日子，他总被焦虑和压力裹挟，忽略了妹妹的小情绪，连她这点简单的愿望都没能立刻回应。脑子里关于林知衡的思绪瞬间被妹妹的委屈冲散，只剩下满心的歉意。“啊？好，走，哥哥带你去吃。”他连忙回身，弯腰揉了揉妹妹的头顶，指尖触到她柔软的发顶，声音放得格外轻柔，“哥哥不好，没听清念念的话，咱们现在就去。”
医院附近的巷子里藏着一家老字号热干面馆，老板是对老夫妻，见惯了医院里的悲欢离合，对客人格外宽厚。两人推门进去时，店里的暖气裹着芝麻酱的浓香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湿冷。兄妹两运气好，刚好赶上收摊的最后一锅，老板娘笑着招呼，手脚麻利地端面上桌，碗里的热干面裹着金黄的芝麻酱，撒上翠绿的葱花和酸豆角，香气直钻鼻腔。
陈念迫不及待地拿起小筷子，学着哥哥的样子拌了拌，然后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芝麻酱沾了一脸，鼻尖、嘴角甚至下巴上都糊着酱汁。陈砚坐在对面，看着妹妹狼吞虎咽的样子，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许，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他一只手撑在桌沿，另一只手抽出几张纸巾，轻轻帮妹妹擦去嘴角的芝麻酱，小心翼翼地拭去她因为吃得太急、差点流出来的鼻涕，动作轻柔。“好吃吗？念念。”“好吃！哥哥请的最好吃了！”陈念猛地从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挂着酱汁，豁着两颗小虎牙冲他笑，眼睛弯成了两道小月牙，亮晶晶的，满是纯粹的欢喜。陈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软又暖。他也跟着笑，眼底的宠溺快要溢出来，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小鼻尖。他多希望，这样安稳温暖的时刻能长一点，再长一点，长到能遮住那些病痛和苦难，长到妹妹能一直这样笑着，不用再承受打针吃药的痛苦，不用再一次次被推进急救室。
可造化弄人，从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砰！”一声闷响，陈念的小身子突然一踉跄，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整个人直直栽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瞬间没了声响。陈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被铺天盖地的慌张和恐惧取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到桌子也顾不上疼，一把将妹妹抱进怀里。她的身子软软的，毫无力气，脸色白得骇人，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鼻血正顺着她的鼻孔止不住地流出，滴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却令他浑身发颤。
“念念！念念你醒醒！”陈砚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抱着妹妹的手也在发抖，指节泛白，几乎要将妹妹勒进怀里。他顾不上拿桌上的东西，顾不上老板的呼喊，转身就往面馆外冲。“小伙子！这事儿跟我们没关系啊！可别赖我们！”老板追到门口，对着他的背影大喊，语气里满是慌张，却没敢上前帮忙。
刺骨的寒风迎面吹来，裹着湿冷的雨丝，从陈砚的鼻孔钻进身体，冻得他骨头缝里都发疼。脸也因极致的着急和恐惧涨得通红，嘴唇却抿得发白，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怎么办”三个字在脑子里疯狂打转。抱着妹妹的手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背后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内搭的衬衫，被寒风一吹，冰凉的寒意贴在脊背上，冷得他发慌，却半点不敢松懈。他拼了命地往急诊部跑，脚步又急又乱，踩在湿滑的路面上差点摔倒，怀里的妹妹却被他护得稳稳的，没有受一点磕碰。“没事的，念念，没事的，有哥哥在，哥哥一直在你身边，马上就到医院了，医生会治好你的，别怕。”他一边跑，一边对着怀里的妹妹轻声安抚，声音带着哭腔，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自我催眠。陈念窝在他的怀里，只能发出微弱的痛苦呻吟，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眼皮耷拉着，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回应哥哥的话，只能无意识地攥着哥哥的衣角，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真的没事吗？陈砚看着妹妹被护士匆匆推进急救室，厚重的红色大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他所有的视线，那扇门如同一道鸿沟，将他和妹妹隔在了两个世界。他踉跄着后退几步，瘫坐在走廊的长凳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整个人颓丧得不成样子。而走廊的椅子为了防止病人摔倒，特意设计得光滑平整，他此刻也顾不上形象，顺着椅面重重地摔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后背靠着椅子。手里紧紧攥着护士刚递来的缴费单，纸张被他捏得皱巴巴的，边角都被捏破了，指腹也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没办法了。从半年前开始，妹妹就断断续续出现突然晕倒的情况，每次都吓得他魂飞魄散，可每次检查都查不出明确的病因，只得暂时稳定病情。这次，情况显然比以往都要严重——妹妹晕倒后不仅毫无意识，还止不住地流鼻血，嘴唇白得离奇，浑身都在发抖。进急救室前，医生看着他，眼神复杂地说了句“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就是这短短八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不敢想，也不能想。父母早逝，妹妹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他活下去的全部希望。如果连念念都不在了，那他撑下去还有意义吗？这些年，他休学打工，吃了多少苦都不觉得累，只要能赚钱给妹妹治病，他什么都愿意做。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却硬生生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眼底的红血丝像细密的蛛网，遮不住化不开的疲惫和惶恐。他不敢生病，不敢软弱，甚至不敢哭，因为他知道，他是妹妹唯一的靠山，他倒下了，妹妹就真的没救了。
走廊里安静的害怕，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冰冷而刺鼻。灯光惨白，照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晃得他眼睛生疼。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堪比一个世纪那么难熬。陈砚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却又被他强行憋了回去，只化作肩膀的颤抖。背后的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将衬衫和外套浸湿，贴在身上，冷得他浑身发麻，却远不及心里的寒冷和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急救室上方的红灯骤然熄灭，转为了绿色。那抹绿色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陈砚心头的阴霾。他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从地上撑着站起来，腿麻得踉跄了一下，又差点摔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抖，泄露着他此刻极致的紧张与期待。
“病人家属？”护士推开急救室的门走出来，语气依旧是职业性的冷静，听不出太多情绪。“我，我是！”陈砚快步迎上去，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不成调，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写满了疲惫和惶恐，却又死死憋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希望，像暗夜里微弱却执拗的星火。
“先去缴费吧，患者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了，后续还需要进一步观察和治疗。”护士语气平淡，却如同一道暖流，瞬间淌遍陈砚的全身。仅仅是这一句话，便让陈砚悬在半空的心猛地落了地，眼里瞬间迸发出细碎的光，那点光越聚越亮，顺着眼角滑落，混着滚烫的泪水砸在单据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手指依旧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语无伦次地说着：“好……好，谢谢护士，谢谢医生，太谢谢了……”
这个年仅22岁的年轻人，在短短一年内承受了太多本不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压力和痛苦，几乎要将他压垮。可他始终没有放弃，他明白，他是妹妹唯一的依靠，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港湾。只要妹妹还在，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就必须咬牙撑下去，哪怕前路再艰难，他也要带着妹妹，一步步走向光明。他攥着缴费单，转身往缴费处走去，衣兜里的名片还在，隔着布料传来淡淡的温度，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照亮他此刻灰暗的前路。或许，生活并没有那么绝望，或许，那些猝不及防的温柔，能成为他支撑下去的力量。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再长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