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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晦明诗谶,轨外尘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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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模前夜,苏晚将那张写着“风雨如晦,鸡鸣不已”的作文纸撕下,对折,压在了《词源》与诗笺之间。纸页相触的瞬间,她错觉有微弱的电流穿过指尖。那不是情话,是谶语。他将她此刻的困境,与三千年前某个同样晦暗的黎明连接了起来。
考试日。教室只剩下笔尖划过答题卡的沙沙声,如同春蚕集体啃食命运。苏晚写得很稳,公式、定理、文章起承转合,所有答案都待在它们该在的位置。唯独在语文作文时,她看着题目《边界》,笔尖顿了足足十秒。最终,她写下了一个关于“朱门”与“心域”的故事,冷静得像在解剖一具标本。她将澎湃的情感,全部锁进了逻辑的棺椁里。
交卷时,她的目光与讲台上的林未有过一瞬极短的交接。他正在整理试卷,侧脸沉静如常,仿佛那页纸上的诗句与他毫无干系。苏晚却从他垂下眼睫的弧度里,读出了一丝近乎赞许的意味——对她完美自我控制力的赞许。这认知让她心底一寒。
成绩公布,苏晚稳在年级前十。陈锐进步了十五名,兴奋地非要请她和沈思喝奶茶。“军功章有我的一半,也有晚姐你的一半!”他举着奶茶,笑容毫无阴霾。沈思则冷静地分析着各科失分点,指出苏晚的数学压轴题使用了过于复杂的解法,“效率不够最优”。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最“正确”的轨道。刷题,讲评,排名。林未的课再无任何枝蔓,他甚至开始用投影仪播放标准化答题模板。
直到一周后,苏晚在图书馆还书时,管理员递给她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文件袋。“林老师让转交你的复习资料。”
袋子里没有信。只有一沓整齐的、关于唐代科举与铨选制度的学术论文复印件,其中数页被他用铅笔轻轻划出边线。那些段落,详尽描述了唐代士子如何通过行卷、温卷,将诗文呈于权贵,以求脱颖而出的潜规则。字里行间,尽是才华与体制、表达与禁忌、晋升与风险的精密计算。
这不再是暗示。这是一份说明书。一份关于杜衡(那个与她笔下的柳望舒对应的、才华横溢却需谨慎行事的唐代士子)所处世界的生存规则说明书。
他是在告诉她,他理解她笔下的“边界”源自何处。他更是在告诉她,他清楚知道,他们此刻所处的“边界”游戏,与千年前一般无二,同样精密,同样危险。
苏晚抱着文件袋走回教室时,天色向晚。走廊尽头,她看见林未正与年级主任并肩走着,低声交谈。他侧耳倾听,不时点头,姿态是完美的顺从与合作。就在他们即将转弯时,他似乎无意间回头,目光穿越长长的、昏暗的走廊,准确找到了她。
那一瞥,短促如针尖,却与他留下的那沓“潜规则说明书”一样,剥离了所有温和的伪装,露出其下冰冷而真实的质地。
他不是她的同谋。他更像是那个将规则手册与危险地图同时摊开在她面前,然后静观她如何选择的审判者。
苏晚没有避开那道目光。她站在原地,手指收紧,牛皮纸袋发出轻微的脆响。
她明白了。他给予的并非庇护,而是选择的权利,以及这选择背后,那清晰可见的、属于两个人共同的代价。
不远处,教室里传来陈锐招呼她去看新到的模拟卷的声音,明亮而具体。沈思正在黑板上演算一道复杂的几何题,线条清晰,逻辑分明。
苏晚迈开脚步,朝那片光亮与具体走去。手中的文件袋却沉重如铁,里面装着另一个幽暗世界的全部规则,以及一个沉默的、来自深渊的邀请。
牛皮纸袋被苏晚锁进了抽屉最深处,连同那页诗笺和写着谶语的作文纸。钥匙转动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将一整个喧嚣又沉默的世界关在了外面。她试图回归那种仅由试卷、分数和倒计时构成的、单线条的清明生活。
然而,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便无法再假装透明。
课上,当林未讲到韩愈《师说》中“不拘于时”时,他的目光掠过她,平静无波。苏晚却立刻想起那沓论文里,关于唐代士子需“投谒名公、不拘常格”才能崭露头角的段落。他讲的每一句古文,似乎都带着双重释义——一层是高考考点,另一层,是只对她开启的、关于处境与抉择的密语。
陈锐的靠近变得更具象。他不再满足于课间的糖果和压缩饼干。他开始在放学后“顺路”陪她走到公交站,尽管这个“顺路”需要他绕行二十分钟。他会讲些篮球队的趣事,吐槽某科老师的口音,话题安全地漂浮在生活的表层。他的存在像一道温暖的、持续的光源,照亮着她按部就班的高三日常。苏晚接受这份陪伴,甚至偶尔会对他笑笑。这笑容让陈锐眼里的光更盛,却让暗中观察的沈思,推眼镜的频率无声地增加了。
一模后的第一个周五,沈思在放学时拦住了苏晚。她手里拿着两张数学竞赛的模拟报名表。“省里追加的名额,老班让我问问你。”她将表格递过来,语气公事公办,“含金量很高,对自主招生有帮助。但集训会占用接下来三个周末。”
苏晚接过表格,纸张光洁,印刷体字迹清晰,代表着一条清晰、精英化的上升路径。她几乎能想象出沈思早已填好她自己的那一份,笔迹定然工整无误。
“我考虑一下。”苏晚说。
沈思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像在分析一个偏离了最优解的方程。“苏晚,‘考虑’在现阶段是奢侈的。成本和收益是明摆着的。”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许,“有些干扰项,会随着时间呈现指数级增长的负外部效应。及时止损,是理性选择。”
她说的是竞赛,也不仅仅是竞赛。苏晚听懂了。
“我知道。”苏晚将表格仔细折好,放进书包夹层,“谢谢你,沈思。”
沈思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笔直,却莫名显得有些孤独。她大概永远无法理解,为何有人会对着一个已知的“负外部效应”,犹豫不决,甚至心生向往。
那个周末,苏晚没有立刻填写竞赛报名表。她鬼使神差地,再次坐到了书桌前,打开了那个上了锁的抽屉。牛皮纸袋静静地躺着。她将它取出,没有去看那些论文,反而将那张写着“风雨如晦,鸡鸣不已”的纸条抽了出来。
她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极少使用的、没有关联任何真实信息的邮箱。这是她以前用于接收某些文学论坛资料的地址。她新建了一封邮件,收件人空着。在正文里,她一字一字地敲下:
“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这是《诗经·风雨》中,紧随“风雨如晦,鸡鸣不已”的下一句。原意是:既然见到了你,我的病怎能不好转?
她用了它,却剥离了原诗男女欢会的语境,赋予它新的、危险的质问:既然你(以这种隐秘的方式)让我看清了这困境(晦),也看到了你(君子),那么,我该如何获得救赎(瘳)?或者,这本身就不是救赎,而是更深沉的症结?
她将邮件设置为定时发送,时间设定在三天后的午夜零时。收件人地址栏,她输入了林未那个用于公事联络的、公开的学校邮箱。
这像一个自投罗网的试探,也像一个孤注一掷的漂流瓶。她想知道,那条由他单方面开启的、隐秘的交流通道,是否真的存在,又是否允许逆流而上。
按下“设定完成”的瞬间,她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战栗,随即是奇异的平静。她将自己从安全旁观的位置,推入了湍急的暗流。
周一,一切如常。只是苏晚在语文课上,格外留意了林未的表情和动作。他没有任何异常,讲课、提问、布置作业,严谨得如同精密仪器。他甚至没有多看苏晚一眼。
苏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或许那个公开邮箱他根本不常查看。或许那封邮件会被系统归入垃圾箱。或许,他看到了,也只当作是某个学生的无聊恶作剧,或是不值一顾的呓语。
怀疑和自我否定开始啃噬她。她觉得自己像个可笑的、对暗号入戏太深的傻瓜。
周二,距离邮件定时发送还有两天。课间操时,天空阴沉。苏晚随着人群下楼,在楼梯拐角处,与正往上走的林未迎面相遇。人流拥挤,他侧身避让时,手臂似乎无意地擦过了她的校服衣袖。
极轻的一下接触。
苏晚却浑身一僵。因为她清晰地感觉到,有一个极小、极硬的物件,在他擦身而过的瞬间,被塞进了她校服外套的口袋里。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肋骨。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去摸口袋,只是僵直地随着人流走下楼梯,站到操场自己班级的位置上。广播体操的音乐震耳欲聋,她却什么都听不见,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那侧口袋微不足道的重量上。
直到冗长的课间操结束,回到教室,趁无人注意,她才将手伸进口袋。
指尖触到的,是一枚冰冷的、金属质地的老式书签。
很细,大约两寸长,顶端有一个小小的圆环,可能是用来系丝线的。书签本身没有任何花纹,只有长期使用留下的、光滑温润的痕迹。它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像一截沉默的骨骼,一个无言的证物。
他收到了。他不仅收到了,还用这种近乎特工交接的方式,给出了回应。
这枚书签是什么意思?是鼓励她继续在“书”中寻找答案?还是暗示他们之间的联系,如同这枚书签,隐秘而坚定?
没有字条,没有暗示。只有这枚冰冷的金属。
苏晚将它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边缘硌得她生疼。这种疼痛让她清醒,也让她沉沦。他们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非但没有断,反而因为她的冒险试探,变得更加具体、更加牢固。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班主任进来宣布,学校邀请了优秀校友、一位年轻的古籍修复专家,下周来开一场关于“文物中的历史情感”的专题讲座,有兴趣的同学可以报名。
苏晚在听到“古籍修复”四个字时,倏然抬头。她看见前排的沈思,背脊挺直,没有任何反应。而另一侧的陈锐,则打了个哈欠,显然兴趣缺缺。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在报名表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意味。
她知道,这或许又是另一个“巧合”,另一个由他无形之手拨动的机会。她正一步步,沿着他铺设的、充满知识与危险的路标,走向一个未知的明天。
放学时,陈锐照例等着她。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走吧,今天真顺路,我爸车在前面。”他指了指校门外一辆打着双闪的黑色SUV,语气坦荡。
苏晚看了看那辆车,又看了看手中紧握的、那枚已被她体温焐热却依然感觉冰冷的金属书签。
“谢谢,”她对陈锐说,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不过,我今天想去图书馆查点资料,关于那个讲座的。”
陈锐脸上的光彩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讲座?哦,那个古籍修复啊。行,那你忙。需要资料跟我说,我帮你网上搜!”他总是这样,迅速地消化失落,重新燃起热情。
苏晚点点头,转身走向图书馆的方向。她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陈锐的目光在她背上停留了许久,直到她拐进教学楼。
雨渐渐大了。图书馆里空旷安静。苏晚没有去查资料,她径直走到最里侧那个靠窗的老位置坐下。窗外,雨水如注,将世界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帘幕之后。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枚金属书签,放在桌面上。然后,又将那页诗笺取出,铺在旁边。
冰冷的金属,脆黄的宣纸。
现代与古代,沉默与诗句。
她伸出手指,轻轻拂过诗笺上“夜夜断肠时”的字样,又触碰那枚光秃秃的书签。然后,她将书签,轻轻压在了诗笺“断肠”二字之上。
严丝合缝。仿佛它本该就在那里,镇住那流淌了千年的悲伤,也标记着此刻,她无法言说的决意。
雨声浩大,吞没了一切声响。
她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回不了头了。无论是柳望舒试图递出诗笺的宫巷,还是她此刻正在走上的、这条由隐秘的金属书签和注定到来的讲座所标识的幽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