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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墨洇砂痕,潮涌音障 ...

  •   午夜零时三十七分。苏晚指尖的自动铅笔,在稿纸上方悬停了已经超过五分钟。笔芯的尖端,凝着一颗过于饱满的漆黑微粒,摇摇欲坠。《跨越时空的对话》这七个字,像一扇玄铁铸造的门,冰冷、沉重,将她所有盘旋的思绪都挡在外面。与谁对话?如何开始?她尝试构筑一个学究式的开头,引经据典,却觉得干瘪;她试图放任情感流淌,却又感到一种近乎羞耻的暴露。
      她的目光落在桌角,那本林未“推荐”的《唐六典译著》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优雅而沉默的共犯。她终究没有翻开它。一种固执的念头攫住了她——若此刻向它求援,便像是在他早已预设好的轨道上滑行。
      她放下铅笔,转而拿起了那页诗笺。指尖再次虚悬在那点紫红色的朱砂痕上,闭上眼,试图捕捉下午在图书馆时,那穿过千年尘埃的、一丝微弱的脉搏。没有铁锈味,没有哭声。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属于宫廷深夜的静。那是一种有重量的静,填充着每一寸空间,压迫着耳膜,仿佛能听见灯花爆裂,以及更漏里,沙砾持续不断、磨损着生命的细微声响。
      她猛地睁开眼,心跳失序。那寂静,比她听过的任何声音都更震耳欲聋。
      几乎是同时,她放置在桌面一角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起来。一条新邮件的提示,幽白的光,在黑暗中映亮了她略显苍白的脸。发件人:林未主题:关于《唐六典》的一点补充资料。正文之内,没有任何称谓与寒暄。只有一行冷冰冰的、可以被解读为纯粹师者责任感的文字:“P.S.该书第三章第二节,对宫人传递私信之途径与规制,考据甚详,或可参看”苏晚盯着那行字,感觉房间里的空气似乎被瞬间抽空,又被另一种无形无质、却密度极高的物质重新填满。他不仅知道她拿到了书,甚至精准地预判了她可能会对哪个环节产生兴趣。她指尖冰凉,回复框点开,又关闭。最终,她只敲下了两个字:“收到”没有感谢,没有疑问。像一个谨慎的士兵,在雷区边缘,只发出确认存活的信号。邮件发送成功的瞬间,她仿佛听见了一声极轻微的、来自遥远年代的锁簧合拢的“咔哒”声。那不是幻觉。是她内心深处,某扇门,在他精准投递的“帮助”与她自己回复的“收到”之间,被正式闭锁的声音。对话,以一种她未曾预料的方式,开始了。
      而窗外的夜,愈发深沉,酝酿着一场无人预报的、即将来临的春雨。
      【次日,午休时分】
      苏晚终究还是翻开了《唐六典译注》。第三章,第二节。关于“宫人”的条目,严谨,枯燥,充斥着“不得”、“严禁” 、“违者惩处”的冰冷字眼。然而,在这些条文缝隙间,她读到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系统性的压抑。她试图想象,柳望舒是如何在这样的铜墙铁壁中,传递出那页写着“夜夜断肠时”的诗笺。是夹在浣衣局的衣物中?还是假借丢弃的废纸?每一种想象,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让那页薄薄的纸,重逾千钧。
      “研究什么呢?这么苦大仇深的。”沈思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她特有的、将一切浪漫解构为现实的冷静。苏晚下意识地想合上书,却已来不及。沈思的目光掠过《唐六典》的书名,又扫过苏晚来不及完全遮掩的诗笺一角,细框眼镜后的眼神了然。“宫规考据?”她轻轻哼了一声,在苏晚对面坐下,“苏晚,你不觉得你最近投入的成本和预期收益严重不符吗?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征文,消耗这么多精力,机会成本太高了。”
      苏晚沉默着,将诗笺小心地收回笔袋夹层。“我不是为了征文。”她轻声说。
      “那为了什么?”沈思追问,语气平静却犀利,“为了证明那滴朱砂是某个宫女的眼泪?还是为了……”她顿了顿,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理解林老师那句‘飞蛾扑火’的弦外之音?”苏晚蓦然抬头。沈思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退避。“他看你的眼神,和看我们不一样。那不是老师看优秀学生的眼神。”她语气平淡的叙述,像在分析一道数学题的概率,“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而且,是一个自知身处悬崖边的男人。”这句话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穿了苏晚连日来所有的自我欺骗与混沌。她感到脸颊迅速烧灼起来,不是因为羞赧,而是因为内心深处某个被点破的秘密。“你胡说。”她反驳,声音却缺乏力量。“我希望我是”沈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清醒,“但数据分析不会骗人,苏晚,你正在从一道高分的论述题,滑向一个无解的哲学悖论。而后者,通常没有标准答案,只有满盘皆输。”她说完,转身离开,留下苏晚一个人,坐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的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撞击沈思留下的那句判词。
      【放学后】
      苏晚以后一个离开教室。她鬼使神差地绕道教师办公楼。三楼的窗依旧亮着。她没有停留,快步走向校门。却在拐角处,几乎与一个人迎面撞上。是林未。他似乎是刚从哪里回来,风尘仆仆,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印着某出版社logo的文件袋。猝不及防的相遇,让两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傍晚的风掠过,吹动他额前的秀发,也吹动苏晚额边的校服领口。他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一丝疲惫,还有某种更深沉的、苏晚无法解读的东西。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她校服领口露出的一小截、她用来挂钥匙的红色编织绳上。“这么晚?”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沙哑一些。“嗯。”苏晚低下头,感觉那根红色的编织绳像一道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皮肤。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侧了侧身,让出通路。“路上小心。”四个字,轻得像叹息。苏晚几乎是逃也似地从他身边走过。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上,直到她拐过弯,消失在视野里。
      回到家中,反锁房门。她颓然坐在书桌前,心脏仍在狂跳。她拿出那页诗笺,在灯下反复审视,仿佛能从那些笔迹和朱砂里,找到此刻内心惊涛骇浪的答案。就在她近乎绝望时,她的指尖在诗笺背面的右下角,摸到了一点极其微小的,凹凸不平的痕迹。她将台灯拉到最低,几乎将眼睛贴上去。在那泛黄纸张的纤维里,隐藏着一个用极细的鼻尖、几乎是以微雕的方式,刻下的一个字。那个字小到如同尘埃,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道,仿佛凝聚了书写者全部的生命力:
      “逆”。苏晚的呼吸骤然停止。原来,命运的纹章,早已在正面那悲伤的诗句背后,刻下了它真正的、反叛的答案。
      而此刻,窗外,酝酿了一天的春雨,终于滂沱而下。雨声密集地敲打着玻璃,如同万马千军,踏碎了所有的寂静,也模糊了现在与过去、此身与彼身的界限。雨水在窗玻璃上纵横交错,将窗外的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海。那个刻在纸背的“逆”字,如同一声自千年之外传来的、微弱的磬音,却在她耳中激荡出巨大的轰鸣。
      它不再是史书上冰冷的铅字,也不是林未口中被理性剖析的美学概念。它是活的。是一个被囚禁的灵魂,用尽最后气力,在绝望的墙壁上刻下的抓痕。
      苏晚拿起铅笔,不再是之前悬停的犹豫。笔尖重重落在稿纸的标题之下。她没有写任何提纲,没有引用任何考据,任凭那股被“逆”字点燃的、滚烫的洪流驱使着她的手腕。她写道:“我知朱门深锁,我知长夜漫漫。”“我知每一次传递,都可能万劫不复。”“但我仍想问你——当你在那片沉重的寂静里,刻下那个‘逆’字时,指尖可曾感到一丝……自由?”字迹潦草,带着一股狠劲,几乎要划破纸张。她不是在写一篇征文,她是在隔着一千三百年的黑暗,向另一个注定悲剧的灵魂,发出一封求救信,或者说,是一份战书。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一股强烈的冲动攥住了她。她需要立刻知道,《唐六典》里,那铜墙铁壁的规则之下,是否真的存在一条缝隙。她几乎是粗暴地抓过那本《唐六典译注》,翻到第三章第二节。目光急迫地扫过那些冰冷的条文,像囚徒在审视牢笼的构造。终于,在关于“杂物处置”的条款注释里,她看到一行小字:“旧例,宫人废弃之笔墨纸砚,由内侍省统一收取,部分可交由宫外匠人回收再造。”一条微不足道的,关于“垃圾”的流程。
      苏晚的呼吸屏住了。诗笺……废弃的诗笺……夹带在等待回收的废纸中……交由宫外匠人……一个及其渺茫、却真实存在的,通往“外面”的可能。那个“逆”字,或许并非绝笔。它可能是一封未能送出的信的开端,一次试图穿越规则的、笨拙而勇敢的尝试。
      就在这时,手机的冷光再次亮起,打断了她的思绪。依旧是林未。这一次,没有主题,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一份扫描版的、纸质发黄的唐代内侍省物料出入库记档残卷。在那模糊的图片上,她清晰地看到一行小楷记录:“景龙三年四月初七,收揽秀阁废弃笔墨纸张若干,付西市裴氏纸坊。”景龙三年。她猛地将诗笺翻到正面,在灯光下极力辨认那小楷旁,一个几乎被磨损殆尽的、小小的年款印记。那模糊的轮廓,依稀正是——景龙。时间,在这一刻轰然对接。他不是在给她提供资料。他是在她即将触碰到真相的瞬间,精准地,为她递来了那把唯一的钥匙。窗外的雨声更大了,仿佛要洗净这世间所有的尘埃与遮蔽。苏晚坐在灯下,左手边是刻着“逆”字的诗笺,右手边是手机屏幕上那份来自他的“景龙三年”的记档。她明白,自己已站在了一条由他铺就的、通往历史迷雾深处的道路上。回头,是沈思所代表的、安全却再无波澜的彼岸。向前——她伸出手指,轻轻触摸屏幕上那“景龙”二字,冰凉的电子触感之下,是滚烫的、已然无法回头的历史洪流。向前,是深渊,也是星辰。

      (第二章. 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墨洇砂痕,潮涌音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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