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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青梅vs竹马 莲藕排骨汤 ...

  •   武汉六角亭医院,六月二十二日,端午节。
      阳光很好,透过院子里的香樟树洒下来,在地上落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沈暖坐在凉亭里,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棉麻裙子,头发比五年前白了不少,但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成一个髻。
      她在等人。
      但不是等那个该来的人。
      她等的是另一个人。
      二十岁那年,追她的人绕汉江三圈还不够。她是沈家的大小姐,爷爷传下来的小鱼干厂,交到她父亲手里的时候还红红火火。
      二十五岁那年,她是女强人。厂子出了问题,她从国外回来,想要救活这个从爷爷那传下来的产业。每天睡四个小时,跑遍了全省的经销商。
      二十八岁那年,她是妻子,是母亲。厂子资金链断了,她嫁给了秋峥嵘。为了钱——他们都知道。
      然后是十五年。
      四十三岁那年,她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丈夫。
      分尸,一块一块,喂了那五只狼狗。
      那是秋峥嵘养的狗,美其名曰看守护院。她每天喂它们,它们认识她,吃她给的东西,从来不会防备。
      那天晚上,她看着满院的狼藉,心里没有一点痛苦。
      终于,她解脱了。
      丈夫的股份已经转给女儿。父母留下的一切,除了祖屋,她早就变卖干净,全都留给了女儿。
      这十五年,像一场死去活来的噩梦。
      死,不过是一场不会苏醒的长眠。
      活,对她来说,是一场没有结局的折磨。
      可她活下来了。
      因为女儿。
      那晚,坐在院子里,她忆起她的二十六岁。
      那年,她嫁给大她十岁的秋峥嵘。
      二十八岁,她生下秋新竹。同年,秋峥嵘买下了摇摇欲坠的小鱼干厂,把高于市场价一成的现金打给她爸妈。
      沈家,终于没了。
      她问秋峥嵘为什么。
      他说:“沈家不可能和其他大厂拼低价,别做了。让岳父岳母安度晚年吧。”
      她接受了。
      她想,他总不会骗她吧。
      坐完月子,她想去工作。
      他说:“我想要个儿子。”
      三十一岁,她怀孕了。
      然后流产。
      因为她的丈夫,在那天的宴会上得知,她曾经有个青梅竹马的爱人。
      霍风。
      她爸妈资助过的渔村小孩,后来被她姑姑收养,改名为霍景恒。那年他三十五岁,已经是武汉大学化学系的副教授。
      秋峥嵘动了手。
      她大出血,孩子没了,摘除了子宫。
      她醒来的时候,躺在病床上,九死一生。
      小姑子秋宓妃带着三个小姐妹,拉着秋峥嵘说“我就说没事嘛,赶紧走了哥,唐小姐那面都等着呢!”,哒哒哒的,他们走了。
      她的心,在那一天真正死了。
      “暖暖,你别放心上。”秋潇湘——这个跟她境遇差不多的、跟秋家没有血缘关系的大姐劝着她,“峥嵘和宓妃就那样,爱玩。”
      她喂她喝汤,眼眶泛红。
      沈暖看着她,终于落了泪。
      一个喜欢花,却不会呵护花的人,是没资格拥有花的。
      出院后,她偷偷见了霍景恒一面。
      她说自己是不小心摔的,没关系的。
      霍景恒什么都没说。
      他给她煲了莲藕排骨汤。
      沈暖笑着喝完了。
      之后的九年里,他们再未相见。
      秋新竹十二岁那年,沈暖已经摸清了秋家贸易公司的底细。
      市值、股权结构、财务状况——她一点一点自己学。
      对她这个从小就读不明白书、大学学历史的人来说,自学看财报有点困难。但她学会了。
      她还教会了女儿,如何认清人性,如何保护自己。
      她想动手了。
      秋峥嵘的父母已死,遗嘱也立好了,一切都准备好了。
      然后她父亲突发脑溢血,住院了。
      计划搁置。
      三个月后,父亲离世。
      紧接着,母亲一时想不开,跳了楼。
      第一次,沈暖觉得,不然她也走吧。
      可她推开家门,刚上初中的女儿暖呼呼的叫她“妈妈”。
      她知道自己得坚强一点。
      所以她继续等。
      控制秋峥嵘不会在外有私生子。
      控制秋峥嵘的所有财产,全都落在女儿手里。
      秋新竹十五岁那年,沈暖开始精心打扮。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知道自己还是沈暖。
      秋峥嵘一开始很高兴。
      他看过那么多男男女女,没有一个比得上沈暖。
      过了汉江水的珞珈樱花,怎么可能被那些庸脂俗粉比下去?
      但渐渐的,他发现不对。
      特别是沈暖开始煲汤之后。
      她可从来不进厨房。
      他找人去查。
      发现那个霍景恒依然未婚。而三周前,沈暖去参加姑姑葬礼时,和他见了一面。
      捅了马蜂窝。
      那晚,是红色的。
      其实她知道不应该这么快。她应该再忍忍,身上的伤还不够多。
      但她就是做了。
      她还剁开了那些血肉。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可她看着满院狼藉,笑了。
      十五年来,第一次由衷的笑。
      属于她的,她女儿的,没人拿得走。
      三天后,警察敲开了房门。
      她站在院子里,被戴上手铐时还是愣怔怔的。
      她本来想坐一会儿就去自首的。
      三天?
      这么快就过了啊……
      “冷不冷?”
      一个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回来。
      比面容更快到达的是搭在肩膀上的温暖。
      沈暖抬起头。
      霍景恒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件薄薄的披肩,正往她肩上搭。
      六月了,怎么会冷?
      但她没说话。
      霍景恒坐到她旁边,朝等在一旁的医护人员点了点头。那个护工了然地点点头,走远了些。
      “我是精神有问题,”沈暖说,“又不是感冒了。”
      “一样啊。”霍景恒推了推金丝边眼镜,“都是身体不舒服。只不过我们暖暖得了个有点难治的病。”
      沈暖沉默了一会儿。
      “我真的疯了吗?”
      她一直不太相信自己是真的病了。她本来想过装病,判少一点刑期。但她没想到,自己真的病了。
      霍景恒看着她。
      “只是生病了。”他说,“什么疯不疯的?”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悄悄捏紧了拳头——秋峥嵘——怎么这么轻易就死了。
      沈暖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天空。日头正盛,坐在凉亭里也有些晃眼。
      她看着看着,眼睛里的水汽慢慢蓄满。
      “我们等会儿去吃饭吧。”霍景恒说,“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
      “莲藕排骨汤怎么样?”
      “不想吃肉。”
      “那我做给新竹喝一点。”霍景恒说,“她还说要带她男朋友回来。你还记得她男朋友吗?”
      “波浪线?”沈暖说。
      “对。”
      “尹江。有个哥哥尹盛,尹盛结婚了,妻子是庾京爱,有一对龙凤胎,尹爱和庾嘉一。”
      霍景恒笑了,“你记忆力一向好。”
      “真好。”沈暖说,“新竹会慢慢了解什么是爱的。她会保护好自己,会得到幸福。”
      “暖暖,”霍景恒忽然说,“其实是我挺想喝莲藕排骨汤的。”
      沈暖看了他一眼。
      “你那份莲藕排骨汤,还是我的吗?”
      “你在哪吃不到莲藕排骨汤啊?”沈暖说。
      “我只想吃你做的。”霍景恒看向沈暖,没有再闪躲。
      沈暖沉默了很久。
      风卷起地上几瓣落花,她压下心底的悸动,轻声说:“霍景恒,我上周才知道,原来现在都不让在城市里放烟花了。可我的微信签名还是‘江岸烟花暖三秋’呢。”
      她顿了顿。
      “我的人生,在嫁给秋峥嵘的那一刻起,其实就停摆了。”
      霍景恒看着她。
      “暖暖,我的也还是一别十三岁月长。”他说,“那次医院一别,我以为我放下了。你爱他——”
      他也顿了顿。
      “可我真的还想喝莲藕排骨汤。你动嘴,我来做的那种。像小时候,我第一次来武汉,你给我盛的那一碗。”
      沈暖愣住了。
      十二岁那年,她爸爸把霍景恒接到家里。
      她不太记得那天的事了。但她记得第一次见面,他瘦瘦小小的,站在门口,眼睛却亮得很。
      她不记得自己给他盛过莲藕排骨汤。
      可他记得。
      “那还是我的吗?”他问。
      “沈家没了。”沈暖说,“我已经不是沈家大小姐了。”
      “我爱你。”
      “我已经跟别人结过婚了。”她的声音很轻,“我不是你喜欢的那种干干净净的女孩了。”
      “我爱你。”
      “我再也不能生孩子了。”
      “我爱你。”
      “霍景恒,”沈暖看着他,“你不明白……”
      “沈暖。”
      霍景恒打断她。
      “你还是二十岁的沈暖,聪明、漂亮、富有魅力。我爱你。我从小就爱你。从那个小渔村到武汉,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爱你。”
      “你那时才12岁……”
      “我发誓我要和你在一起。”霍景恒说,“我要呵护你,尊敬你,好好爱你。但我终究是没做到。”
      他的声音低下去。
      “百无一用是书生。我会做的有很多,但能做的很少。我真的想过……做一些事……但我不想坐牢,不想让你失望。我想好好活着,做个好人。”
      “可……沈家遭难,我又真的没有足够的钱。”
      他看着她。
      “所以我甘受惩罚,祝福你的婚姻。”
      沈暖看着他。
      “别这么卑微。”她说,“你知道我最不喜欢你这一点。”
      “我没有卑微。”霍景恒说,“我恨你,沈暖。我真的恨过你。”
      “就那一瞬,我知道你杀了那个人渣,反应过来你没告诉我、没让我来动手的那一瞬——你怎么能这么对待我呢?你怎么舍得这么对待我呢?”
      他的眼眶红了。
      沈暖看着他,没说话。
      “你不明白,霍景恒。”
      “我明白。”霍景恒说,“我不需要名分。我的一切全都是你的,无论你爱不爱我——这是12岁的霍风立下的誓言。”
      “名字改了,我长大了,可誓言不会变。”霍景恒的眼眶红了,泪珠子上下打转。
      “好傻啊……”沈暖的声音很轻。
      “对你,我宁愿做个傻子。”
      “我不想要。”
      “那也别推开我。”霍景恒看着她,“我爱你。”
      “爱没有多伟大。”
      “嗯。”霍景恒点点头,“那你觉得卖多少钱一斤你能买?”
      沈暖愣了一下。
      “暖暖,收留我吧。”霍景恒说,“我无家可归啊……”
      “你在说什么?”
      “当养只兔子一样养我吧。”霍景恒笑了笑,“我刚好就是属兔的。”
      沈暖看着他。
      “你多大了,霍景恒?”
      “你觉得我多大就多大。”
      沈暖深吸一口气,“我不想说这些。”
      “那我们等会儿去买莲藕和排骨。”霍景恒说:“我们回去煲汤?”
      沈暖看着他,那双眼里,只有她和白昼的光,到底,她败下阵来,“怕了你了。”
      他们又坐了会儿,没有冷,没有热,天气刚好。
      那个护工走过来。
      “霍先生。”她说,“沈暖女士的女儿到了。你们可以离开了。”
      霍景恒点点头,“谢谢。”
      他站起来,伸出手。
      沈暖看着他的手,顿了一秒。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
      霍景恒拉起她,给她拢好披肩。
      动作很轻,像对待世间唯一的珍宝。
      一如很多年前。
      秋新竹站在医院门口,旁边站着尹江。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裙子,头发披散着,比五年前高了不少,也好看了不少。
      更像年轻时的沈暖了。
      眼睛一样的那么亮。
      沈暖看着她,脚步顿了顿。
      秋新竹也看着她。
      母女俩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谁也没动。
      然后秋新竹走过来。
      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妈。”
      沈暖看着她,眼眶红了。
      “好漂亮。”她说。
      “像你啊。”
      秋新竹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沈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车子停在一栋老房子门口。
      沈暖下了车,站在门前,看了很久。
      这是沈家祖宅。
      好多年了。
      父母离世,她决定动手后,沈家只剩下这一栋房子。她留了下来,没有卖。
      很小,也很老了。
      外墙的瓷砖已经泛黄,墙角爬满了青苔。铁门上锈迹斑斑,推开的时候会发出吱呀的声音。
      但很干净。
      院子里的草剪得整整齐齐,石榴树下的落叶扫得一干二净。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
      霍景恒每周都会来收拾。
      沈暖推开院门,走进去。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秋新竹跟在她身后,尹江拎着行李走在最后。
      “到了。”沈暖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霍景恒把东西放下,看了看表。
      “我和小尹去买菜吧。”他说,“你们在家等着。”
      秋新竹立刻警惕起来。
      “表舅舅,”她看着霍景恒,“你可不要欺负尹江啊。”
      霍景恒挑了挑眉。
      “他?”
      “他是个漂亮闷葫芦。”秋新竹认真的说,“但是会告状的哦。”
      尹江站在旁边,脸微微红了一下。
      霍景恒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当然不会。”他说。
      他拿起门口的布袋子,准备出门。
      “等一下。”
      沈暖叫住他。
      霍景恒回过头。
      “到了给我打视频。”沈暖说,“我告诉你买什么样的莲藕和排骨。还得买配料的。”
      “好。”
      沈暖又看向尹江。
      “记得给小尹买点他喜欢吃的。”她对霍景恒说。
      然后她看着尹江,语气温和,“不要客气啊,小尹。”
      尹江点点头。
      “谢谢阿姨。”
      “嗯。”沈暖笑了笑,“慢点,去吧。”
      门关上了。
      客厅不大,家具都是老式的,但擦得很干净。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秋新竹坐到妈妈身边。
      她伸手,轻轻搭在沈暖的小腹上,然后把脑袋埋进她的颈窝。
      沈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么大了,还撒娇?”
      “我好想你。”秋新竹闷闷地说,“你有没有想我?”
      “当然了。”沈暖摸摸她的头发,“我怎么会不想我的小竹子啊。”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去看你?”
      沈暖沉默了一会儿。
      “六角亭是什么地方啊?”她说,“不想你去。”
      “那为什么表舅舅就能去!”秋新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怎么能厚此薄彼呢!”
      沈暖看着她,眼眶也慢慢红了。
      “你还是太小了。”她伸手,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我其实希望你恨我,别要我了。”
      “妈妈做错了事,有不好的影响。尤其是对你。”
      “不会恨你的。”秋新竹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流,“我永远爱你。我知道没有你,我早就死掉了。”
      她抓住妈妈的手,握得紧紧的。
      “他们都说六角亭是疯人院,可我觉得那里挺温暖的,因为那里有你啊。”
      “妈妈……”
      秋新竹泪流满面。
      沈暖把她抱进怀里。
      “对不起,宝贝。”她的声音发抖,“对不起……”
      “没有。”秋新竹在她怀里摇头,“你没有对不起我。我只会爱你,你也要爱我。”
      “嗯。”沈暖抱紧她,“妈妈爱你。妈妈最爱你了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母女俩身上。
      六月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石榴花的香气。
      霍景恒带着尹江走到菜市场门口,却没有进去。
      他在旁边一家饮品店门口停下来。
      “一杯拿铁。”他看向尹江,“你喝什么?”
      “一杯青柠茶。”尹江微微鞠了一躬,“谢谢舅舅。”
      霍景恒瞪了他一眼。
      两人端着饮料出来,没进菜市场,就站在旁边卖炸串的店铺边上,慢慢喝着。
      霍景恒先开口。
      “你也知道新竹家里的情况。”他看着街上来往的人群,“怎么想的?”
      尹江沉默了一会儿。
      “没怎么想。”他说,“也许我说这话您不爱听,但,我觉得跟我没关系。”
      霍景恒转头看他。
      “我爱的是她。”尹江说,“她母亲甚至家里如何,我不在乎。我要做的是爱她,和适当照顾她母亲,起到做孩子的义务就行。”
      “人本位。”霍景恒点点头。
      “没什么不好吧?”尹江说,“照顾好自己,不给别人添麻烦。”
      “你没给别人添过麻烦?”
      “都是家人。”尹江看着他,“没有别人。”
      霍景恒打量着他。
      “你这小伙子,看得很开啊。”
      “我从小就这样。”尹江喝了口青柠茶,“天性如此。”
      霍景恒喝完最后一口拿铁,把杯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不问问为什么我们不进去?”
      “她们在问候。”尹江说。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开口,“对不起,舅舅,我骗你了。”
      霍景恒看着他。
      “我倒挺想把新竹她那个生物学父亲挖出来再弄死一遍的。”尹江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很冷,“他不配被称之为人。”
      霍景恒看了他很久。
      “你这样看着挺危险的。”他说,“我们真能放心把新竹托付给你吗?”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尹江说,“你觉得新竹是依附我而存在的?”
      “是我依附她。”他顿了顿,“她是我的——启动键。”
      “什么?”
      “我喜欢上她之后,我的人生才有了意义。”尹江看着他,“和她走下去是我唯一的企求。你能明白对吧?我们是一种人。”
      “我们不是……”霍景恒摇头。
      “是的。”尹江打断他,“我看得出你看沈阿姨的表情。”
      霍景恒沉默了。
      “我原本没有什么想要的。”尹江继续说,“没有梦想,没有欲望。我的心第一次——因为看到她哭了,觉得有趣。”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可后来新竹告诉我,她不算哭。嗯……至少是笑哭的。被她那个没有大脑的小姑气笑到哭了。”
      霍景恒看着他,表情复杂。
      “你爸妈同意?”
      “不同意。”尹江说,“但他们也不能看我死吧?”
      霍景恒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你脑子有点问题。”
      “在你面前才这样的。”尹江看着他,“舅舅不会告状吧。”
      “别叫我舅舅。”霍景恒皱眉,“你们八字还没一撇。”
      “嗯。”尹江点点头,“等我和新竹结婚的时候,请您当伴郎?”
      “你疯了是不是!”
      “开个玩笑,舅舅别生气。”
      霍景恒正要说什么,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
      沈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温柔中带着一点沙哑。
      “请问二位男士是去了哪个菜市场啊?还没到吗?”
      “到了到了。”霍景恒说,“小尹饿了,我带他去吃了点东西。这就进去。”
      他说着抬脚往菜市场走。
      尹江没有辩驳,接受了霍景恒埋汰自己是饭桶的话,跟了上去。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摊位上摆满了新鲜的蔬菜瓜果。
      霍景恒举着手机,沈暖在视频那头指挥。
      “往前走,对,就是那个摊位——张记。”
      霍景恒走到摊位前。
      “要粉藕。”沈暖说,“煲汤用的,要那种胖一点的,藕孔大的。”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一听这话就笑了。
      “哎哟,这小妹懂行啊!”她看着霍景恒手机里的沈暖,“粉藕煲汤,脆藕清炒,这都是老方法!”
      沈暖在视频里笑了笑。
      “再往前,那个调料摊。”她说,“要买八角、桂皮、香叶,还有草果。”
      霍景恒走到调料摊前,按她的指示一样一样挑。
      “花椒要红一点的,闻着香的。”沈暖说:“干辣椒要这种,对,就那种细长的,辣味足。”
      调料摊的老板是个老爷子,戴着老花镜,看着霍景恒手机里的沈暖直点头。
      “这姑娘会买菜!”他说,“现在年轻人都不会挑了,随便抓一把就走。”
      霍景恒笑了笑,没说话。
      “再去买点豆干。”沈暖说,“做豆干炒肉。要那种老豆腐做的,有嚼劲的。”
      “腊肉也要买一点,要五花肉腌的那种,肥瘦相间的。”
      “还有蒜苔,要嫩的,一掐就断的那种。”
      “刁子鱼有吗?有就买两条,煎着吃。”
      霍景恒一样一样买过去。
      每到一个摊位,沈暖一说要什么,老板都会夸一句“老武汉”。
      最后,两个人拎了满满四个大塑料袋出来。
      霍景恒那个布袋子,根本没用上。
      两个采购进了家门,又进了厨房。厨房不大,挤两个人刚刚好。
      霍景恒和尹江在里面忙活。
      十分钟后,尹江被赶出来了。
      他真的不会做饭。
      霍景恒嫌弃他笨手笨脚,于是变成自己在厨房里忙活,沈暖站在门口,想进去帮忙。
      霍景恒关上门,隔着玻璃看着她,摇摇头。
      “你指挥就行。”
      “那你也把门打开。”沈暖说,“能听得仔细点。”
      “不了。”霍景恒说,“有油烟,别给你呛着。”
      他隔着玻璃门看着她笑。
      沈暖抿抿唇,正要说什么,霍景恒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去翻塑料袋。
      他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门,递给沈暖。
      “忘了。”他说,“买了芝麻绿豆糕,吃了不长包。你多吃点,最怕热了。”
      沈暖看着那个油纸包,想起几十年前。
      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分食一盒芝麻绿豆糕。
      他不好意思动手拿,她就喂给他。
      想着,她伸手,捻了一块绿豆糕,递到他嘴边。
      霍景恒明显的咬了唇,真用了力,那块肉都泛白。
      沈暖没看他,眼神躲开了,看向地上的塑料袋。
      霍景恒也没说什么,一口咬住绿豆糕,仰头吞下,点点头。
      他把剩下的绿豆糕递给她。
      “你做饭好吃吗?”沈暖在他关门之前问。
      “还可以。”
      “那我不指导等吃可以吗?”沈暖说,“高端的食材只需要简单的烹饪……”
      霍景恒看着她,满眼温柔。
      “当然。”
      他笑着关上了门。
      但他知道,沈暖没走。
      她就站在门口,偏着头看他。
      霍景恒压下心头的紧张,按照自己做过无数次的步骤,开始煮汤。
      秋新竹端着一盘水果过来,喂沈暖吃。
      她张嘴吃了几块,眼睛却没离开厨房里的人。
      汤煨上了。
      沈暖什么都没说。
      没什么好说的。
      跟她的做法一模一样。
      原来,他们一起做过无数次了。
      那时,在姑姑家里。
      姑姑一生未婚,没有生孩子的想法。在哥哥家里看到霍风后,难得的有眼缘,又知道他父母双亡,没有其他亲人了,就收养了他。也没有让他改姓,只换了名字。
      那段时间,霍景恒要考研,她要申请英国的大学,都很累。
      霍景恒就天天煮汤给她喝。
      他真的笨手笨脚的,不是这不对就是那不对。还好有她看着。
      可后来想想,大概是他故意耍宝装不会,让她别那么紧张吧。
      毕竟他没搞出过什么大乱子。不过就是总盐当糖、加味精、煮太久——这样有点搞笑的错罢了。
      “接下来做什么?”霍景恒贴到门边,看向沈暖,“豆干炒肉?”
      沈暖回过神。
      “行。”她说,“别再拿糖当盐了。”
      “什么?”
      霍景恒有点听不清。
      沈暖拉开一点点门。
      “可以。”她说,“你现在能分清盐和糖了吗?”
      “尝尝就行。”霍景恒说。
      沈暖笑了。
      “真聪明。”
      “妈——”秋新竹刚才把水果盘给尹江,又捧着iPad过来,“你陪我看剧吧,我最近追的这个电视剧可好看了!”
      “是嘛!”沈暖看了看,“什么呀?我看看!”
      秋新竹把iPad递给她。
      沈暖看了一会儿。
      “这小伙子挺好看的。”她说,“你发我,我追一追。然后咱俩一起讨论,不然我有点看不懂。”
      她把iPad还给秋新竹。
      “我先和霍……你表舅舅一起把今天的饭菜做了。”
      “哦,也行。”秋新竹站起来,“妈,我给你拿个凳子?”
      “不用了。”沈暖摇摇头,“我站一会。谢谢宝贝。”
      “那你有事叫我!”
      “好。”
      尹江端着新切好的果盘走过来。
      “阿姨,您吃水果。”
      盘子里摆得整整齐齐:水蜜桃切成了月牙形,蓝莓堆成一小堆,枇杷剥了皮去了核,西瓜切成方便入口的小块。
      沈暖看了看,笑了。
      “谢谢小尹。”
      厨房里,霍景恒瞪了尹江一眼。
      尹江挑挑眉。
      然后他看着霍景恒——在沈暖转身的瞬间,表情瞬间变得温柔。
      特别是沈暖扎了一块西瓜,打开门递给他吃的时候。
      他看着沈暖,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把那一大口西瓜吞进去了。
      “阿姨您先吃着。”尹江收回目光,“还有,我再切。”
      “好。”沈暖点点头,“你和新竹多吃一点。”
      她自己扎了一块水蜜桃,慢慢吃着。
      就这样,她一边吃水果,一边陪霍景恒做饭。
      霍景恒动作很快。
      腊肉炒蒜苔、豆干炒肉、手撕包菜、清炒藕片、煎刁子鱼。
      最后一个菜上桌的时候,汤也好了。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霍景恒给每个人盛了一碗汤。
      尹江站起来,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山楂汁。
      沈暖看着这一桌子菜,忽然有点恍惚。
      多少年了?
      没有这样吃过饭了。
      “妈,尝尝这个。”秋新竹夹了一块煎刁子鱼,放到她碗里,“这个鱼可好吃了。”
      沈暖尝了一口。
      外酥里嫩,咸淡正好。
      “好吃。”她说。
      霍景恒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尝尝这个。”他也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腊肉炒蒜苔,你以前爱吃的。”
      沈暖低头看着碗里的菜。
      腊肉切得薄薄的,肥肉部分透明,蒜苔翠绿,炒在一起油亮亮的。
      她夹起来,放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道。
      “好喝。”秋新竹捧着汤碗,喝了一大口,“表舅舅,你煲的汤真好喝,跟妈妈煲的一样。”
      “那是。”霍景恒说,“练了这么多年。”
      尹江安静吃着饭,偶尔抬头看看秋新竹,满目柔情。
      秋新竹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尹江没躲,只是笑得更明显了。
      沈暖看着他们,眼里也带了笑。
      “小尹。”她开口。
      尹江抬起头。
      “多吃点。”沈暖说,“别客气。”
      “谢谢阿姨。”尹江点点头。
      霍景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尹江愣了一下,看着碗里的手撕包菜。
      “吃吧。”霍景恒说。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
      屋里亮着暖黄色的灯,饭菜的热气袅袅升起。
      四个人围坐在桌前,吃着饭,偶尔说几句话。
      很普通的一顿晚饭。
      但对沈暖来说,这顿饭,她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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