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寄达的生之信》枫糖笺

22、第 22 章

　　当最后一道题的答案清晰地落在纸上，谢予生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右手腕。
　　目光从密集的数字符号中抽离，这才发现，余光里早已映入了旁边那个不知何时悄然归座的熟悉身影。

　　“……你终于看到我了？”顾照野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种被刻意放大的抱怨，以及一丝真实的委屈，

　　“我回来好久了，在你旁边晃了不止一圈，你的眼里却只有数学题。”

　　他叹了口气，语气半真半假地控诉道：

　　“果然，学习才是你的真爱吗？我连当个‘第三者’都排不上号？”

　　谢予生莫名地想起来不久前在论坛上瞥见的那些关于“学霸”的夸张描述，以及那句“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他摇了摇头，目光没有从草稿纸上移开，语气平淡地给出了一个排序：“不是，睡觉第一，学习第二。”

　　顾照野似乎完全没料到这个答案，被噎了一下，喉结不明显地滚动，像是把什么更热烈的吐槽咽了回去。

　　过了几秒，他才重新组织好语言，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无语的笑意：“今天晚上是语文晚自习。”

　　他陈述着这个人尽皆知的事实，尾音微微上扬，像在铺垫什么。

　　谢予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用眼神示意他继续，等待下文。
　　语文晚自习，意味着又是近三个小时的“合法睡眠时间”，这对他来说并非坏事。

　　“所以……”顾照野又凑近了些，气息几乎拂过谢予生的耳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地下党接头般的诱哄语气，
　　“溜出去上网吗？一起打游戏去？彻底逃过语文老师的终极催眠魔咒。”
　　他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叛逆”和“共享时光”的期待。

　　“那不正好？”谢予生终于转过头，正面看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理所当然，“我睡觉。”

　　“溜出去上网”这种耗费大量精力、打乱作息、且充满不确定风险的活动，从来不在谢予生的选择名单上。
　　他的“叛逆”，仅限于在规定的睡眠时间里，睡得比别人更沉、更久。

　　顾照野像是被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打败了，语气里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探究和更深的不解：“谢予生……你大半夜的到底干什么去了？这两天我观察下来，你是真的、真的好爱睡觉。”

　　他用了“好爱”这个词，仿佛这是一种值得羡慕的纯粹的嗜好，而非某种迫不得已的生理需求。
　　谢予生看着他眼中纯粹的困惑，那里没有家人那种沉重的“怜惜”，只是单纯对一个同龄人作息习惯的好奇。
　　他重新转过头，看向窗外渐深的暮色，声音很轻：
　　“或许，”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想法在空气中悬浮片刻，“我上辈子是一个熬夜加班、最终猝死在电脑前的程序员？”
　　目光转回，落在顾照野愣住的脸上，“所以这辈子，对睡觉有着近乎本能的补偿性执念。”

　　话音落下，教室里仿佛有一瞬的寂静。
　　远处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和少年们模糊的欢呼。

　　顾照野眨了眨眼，似乎花了点时间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带着黑色幽默的假设。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好像找不到合适的词来接住这个飘忽的玩笑。
　　最终，他像是彻底放弃了“拐走”谢予生的企图，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的、又好气又好笑的丧气：
　　“……行。”
　　他拿起笔，无意识地戳着面前的笔记本，
　　“你赢了，谢予生。”

　　他说“赢了”。
　　赢在哪里呢？是赢在了对他所有邀请的免疫？还是赢在了用一个玩笑，就轻描淡写地堵回了所有关于“为何嗜睡”的追问？
　　谢予生没有再说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回眼前的书本。

　　但他知道，顾照野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身上，带着未散的好奇和那点固执的“丧气”。
　　窗外的天色，正在一寸寸暗下去。
　　语文晚自习的铃声，快要响了。

　　而那个关于“上辈子程序员”的玩笑，像一粒无意间抛出的石子。
　　谢予生不知道它会不会在顾照野心里激起什么涟漪。
　　或许只会觉得他思维跳脱。
　　又或许……
　　会隐约触摸到，这个玩笑底下，那层关于“过度消耗”与“强制补偿”的、并不轻松的真相隐喻。

　　但无论如何，今晚的语文课，谢予生大概又能收获一段质量不错的睡眠了。
　　这，就足够了。

　　顾照野最终也并没有自己溜出去上网，而是选择了留下，像一名固执的哨兵，坚守在对抗语文催眠魔咒的前线。
　　他挺直脊背，顽强地抵抗着阵阵袭来的睡意，目光紧紧锁着黑板，偶尔用力眨眨眼，试图驱散眼前的迷雾。

　　谢予生则是心安理得地、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的感激，放任自己的意识顺着那平板的讲课声，顺畅地滑入温暖黑暗的睡眠深海。
　　这是他们之间，另一种形式的“各得其所”。

　　放学铃声如同天籁般响起时，谢予生也如同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准时地从桌子上直起身子，揉了揉有些压麻的脸颊，意识从混沌中缓慢浮起。
　　顾照野几乎是同时有了动作，他极其自然地伸手，拿过谢予生桌上那本崭新得几乎没怎么翻动过的语文练习册，哗啦一声翻开，目光快速扫过今天讲解的章节，然后拿起笔，在几道阅读题的题号前，利落地打上了勾。

　　“这几道，”他把练习册推回谢予生面前，手指点了点那些墨迹未干的勾，
　　“今天的作业。”他的语气平常，仿佛这只是同桌间再普通不过的互助。
　　“嗯，谢谢。”谢予生接过来，目光落在那些勾上，字迹清晰有力，心里确实有些意外。
　　意外于他在抵抗睡意的同时，竟然还分神记住了作业；更意外于他这种近乎……体贴的顺手之举。
　　这不像夏令营时那种模样，而是一种更成熟的、观察入微后的关照。
　　或许，这就是他理解的“同桌”该有的样子？

　　还没等谢予生将这细微的诧异消化完毕，顾照野已经转过了整个身子，面向他。
　　他的手臂搭在谢予生堆满书的桌角，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了一个略带压迫感却又专注的姿势。

　　那双总是盛着星光的眼睛，此刻紧紧盯着谢予生，里面闪烁着一种混合着期待与破釜沉舟般决心的光芒。
　　“谢予生，”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也清晰得多，确保每一个字都落进谢予生耳朵里，
　　“明天就是星期五了，下午就放学了。”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谢予生，也给他自己，一个短暂的缓冲。
　　然后，他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
　　“下午……一起出去玩？”他报出了一串选项，仿佛早已在心底排练过无数遍：
　　“电玩城，或者网吧，还是公园，游乐场……随便哪里都好。”
　　最后那句“随便哪里都好”，泄露了他真正在意的并非地点，而是“一起”这个事实。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一瞬不瞬地锁住谢予生的眼睛，平日里被明亮笑容掩盖住的执着与进攻性，在此刻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恳求的颤音：
　　“不要总是拒绝我，好吗？谢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