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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信往何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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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德琳,”母亲注视着那只远去的棕黄色猫头鹰,目光复杂,并未转身,“你想去哪里?”
我捏着刚从猫头鹰腿上取下的信封,封口处烙有霍格沃茨校徽的火漆,是那种沉静的朱红色。因伦敦偏高的气温——这或许是今夏最炎热的一天——火漆已微微软化。
“我不知道。”我将信拿到眼前,信封上写着“艾尔德琳·莱瑞西奥尔女士收”,地址是“伦敦XX教堂”。把信收进提包后,我提起黑色的裙摆——我并不喜爱裙子,却因麻瓜的葬礼礼仪不得不穿——抬眼望向我那同样拥有漆黑长发的母亲,尽量放轻声音:“妈妈,我真的不知道。”
母亲抿紧嘴唇,递给我一枝白玫瑰,随后与我一同走进教堂,一路沉默。
教堂风格简朴。阳光透过大小适中的窗子洒入,细微的尘埃在乳白色的光影中缓缓旋舞,如跳着柔和的华尔兹。木窗框上雕刻着蔓延的花纹。墙边悬挂着一系列素雅的画像,我放慢脚步,悄悄侧目辨认,认出了耶稣的诞生、受难与复活。其余墙面是洁净的白色,给人以安宁平和之感。
若在往常,我绝不会踏入此地,尽管父亲曾是虔诚的基督徒。我始终不解,为何信仰上帝的父亲与信仰梅林的母亲会走到一起。二人的共通之处,似乎只有两个世界都庆祝的节日。
主教展开写满悼词的纸张,仪式开始。今天是父亲的葬礼。
悼词多是引自圣经的章句——这并不意外,基督信徒若不引述经典,便如同巫师否认魔法的存在般荒诞。我无法质疑宗教,却必须承认父亲是一位合格的信徒:他善良慈祥,对所有人都心怀善意。
善良、真理与正义源自上帝,而父亲恪守上帝的诫命,力行善事,以行为彰显神的爱与慈悲。
主教以平和而庄重的语调,表达了对父亲的敬意与哀思,并宣告他将蒙上帝拯救。
“生命不止于今生,更在于永恒;而永恒的灵魂,值得被铭记与守护。”
悼词结束,圣洁的乐声响起。教堂中的人们徐徐起身,依次经过父亲的灵柩,献上鲜花或花圈,随后向我和母亲微微欠身致意,便缓步离去。教堂外有人拉奏小提琴,哀婉的曲调隐约传来。堂内只剩寥寥数人。
我转头望向母亲的侧脸,看向那双与我如出一辙的黑眸——此刻那里泛着微光,分不清是白花的映照,还是泪水的折光。
许久,母亲觉察到我的注视,轻轻吸了吸气,示意主教继续后续仪式。我们随灵柩前往墓地,目送其火化。最后,主教将一个匣子交给我们。母亲接过,亲手将其中灰烬撒入树苗旁的土坑。
父亲归于自然了。
这是他对身后事唯一的设想。父亲身体一直不好,或许是因长期工作而无暇饮食。他常对幼时的我笑着说:“德琳,我爱自然,爱春天里树叶青翠的模样。”
我轻触那株树苗的嫩叶,如同轻抚父亲的头发。后退几步时,恍若撞见父亲榛色的眼瞳。母亲拭着泪,一步三回头,在小路尽头终于下定决心唤我离开时,我仍怔怔望着那片新绿,回神才发觉脸上已留下两道泪痕。
天色渐晚。我擦去泪迹,向父亲作最后告别,随母亲离去。
乘坐公交车总令人不适。自小如此,我从麻瓜的话语中学会了“晕车”一词。但今日未在包中备药,只觉身体仿佛被反复揉压又展开,胃里翻腾不已。到家时仍精神萎靡,提不起劲。
母亲为我倒了杯水,扶我坐下,轻拍我的背。
一种暴雨将至般的沉默笼罩着我们。明知不该触碰,却终究无法回避那搁置了一日的信封。
“德琳,”母亲在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无意识地交握,撑在桌沿,“那么,你决定去哪里?”
霍格沃茨的来信,意味着我有资格进入这所魔法学校,并继续留在生活至今的英格兰。然而父亲是英籍华裔,母亲籍贯中国,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在这个短暂的夏日过后,送我前往遥远而陌生的中国魔法学院求学。
我承认自己喜欢古雅的园林与母亲箱中素雅飘逸的汉袍,却也难以割舍这片承载成长记忆的土地。
我也明白母亲的忧虑。我们住在伦敦唐人街,我虽练就了流利的英语与汉语,却也养成中英夹杂的表达习惯——英语带点中式拼接,汉语透着英国腔调。她担心我因口音招致欺侮;而在不列颠,她又怕父亲的离去给我留下阴影,或令我触景伤怀。
其实不必如此。我虽年仅十一,读过的书却比许多同龄人甚至年长几岁的孩子更多,明白的道理也不少于他们。
我凝视着火漆上霍格沃茨的校徽:四只动物分踞四格,环绕着方正的花体字母“H”。
母亲的目光灼灼,带着探询,唇瓣微抿,犹豫未言。我对她笑了笑,动手拆信。
“就选霍格沃茨吧——我想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