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一切都是独生子岩胜的一场梦》苍舒鱼

1、兄长，我回来了

　　继国岩胜从未后悔自己选择的路，哪怕这是一条通往地狱的不归路。
　　地狱之火焚烧着他的灵魂，时时刻刻带来的灼烧痛楚刺激着他想要哀嚎！想要痛呼！！想要惨叫！！！但都被他狠狠压制住了。
　　他不能发出一点痛苦的声音，那样便意味着认输，意味着他痛苦了四百多年的选择是错误的。
　　他绝对不承认，哪怕死也不承认，哪怕下地狱，受这地狱之火焚烧几百年也绝不承认！
　　他的选择没有错，他一生都在逐日，哪怕那抹阳光消失了，他被钉在了漆黑的原地，他也要靠着执念，继续追逐那轮幻日。

　　“这群人类，为什么到现在才培育出蓝色彼岸花？可恶！！！！”鬼舞辻无惨拿着平板刷着视频骂骂咧咧。
　　这个平板还是看守他们的狱卒受不了无惨得毒舌，动用小金库买给他的。
　　他们已经在地狱受了一百多年的火刑，从最初承受不住到习以为常。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习惯。
　　岩胜闭上眼，忍着身旁怼天怼地，怼所有人唯独不承认自己有错的无惨大人的声音，企图用冥想来压制外加的吵闹和全身的疼痛。

　　“岩胜，快醒醒……”
　　“岩胜，求你了，快醒醒……”
　　四面八方忽然传来一道道女声，熟悉的却又想不起来是谁。
　　岩胜睁开眼，他循着声音不断转动着脑袋眼睛想要找出声音的确切处。
　　谁在喊他？

　　“黑死牟，你的身体怎么了？”无惨瞪大了那双梅红色的眼睛看着逐渐消散的岩胜，有些震惊道：“你这是被地狱之火烧的魂飞魄散了？不应该啊，你的灵魂有这么弱吗？”
　　“什么？”岩胜低头看着渐渐透明的双手，他也很疑惑，他的灵魂不应该这早消散才对。
　　“喂！黑死牟，不能走，你不能扔下我，我不想一个人呆在这里！！”无惨上前几步就想抓住岩胜，却在刚碰到对方肩膀的那一瞬间，岩胜消失了。
　　“黑死牟？”无惨仰头愤怒又不甘地大喊：“黑死牟！！！！！！！！！”

　　**

　　“岩胜，快醒醒……”
　　岩胜觉得自己的身体很奇怪，又热又冷，昏昏沉沉，他努力睁开眼，想要看清到底是谁在一遍又一遍锲而不舍地喊他。
　　“岩胜，你醒了？”继国朱乃喜极而泣地抱住了自己的儿子，“太好了，太阳神保佑，终于让你醒了。”
　　“母…亲？”岩胜有些懵，他不是灵魂承受不住火刑魂飞魄散了吗？为什么还会看到自己的母亲？他这是……回到了自己小时候吗？
　　就像无惨大人用平板看的小说中的……重生？

　　“岩胜，答应母亲，以后不要在这么冷的天气出去了，更不要淋雨，母亲承受不住失去你的痛苦。”
　　“……好。”岩胜哑着嗓音回道，原来又冷又热是因为他感染了风寒？可是……
　　记忆中的母亲从未如此亲密的拥抱过他，那是他曾经奢望过的，只属于缘一的怀抱。
　　对了，缘一呢？
　　这个念头刚闪过，他脑子忽然如针扎一般疼了一瞬，紧接着是一段像是他，又不像是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冲着他席卷而来，淹没了他。
　　这段记忆中，母亲只生了他一个，他是继国家的独生子。
　　父亲虽严厉，但从未打过他，则是亲自指导他剑术，谆谆教诲。
　　母亲疼爱他，因为小时候经常生病，她祈求太阳神保佑他，为他制作了太阳花札耳饰。
　　他享受到了上一世从未得到过的父母的宠爱。
　　他是父亲的骄傲，是不会动摇的继承人。
　　他是母亲的全部，是她温柔以待的爱子。
　　一切都是他曾经幻想过的，梦寐以求的生活，但当真正身处其中时，却总感觉很不真实。
　　他得到了母亲所有的爱，父亲的赞赏和认可，可为什么，心脏像是空了一块似得，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他痛苦了四百多年的记忆，难道只是感染了风寒昏迷后的一场梦吗？
　　缘一，是他梦中虚构出来的人吗？
　　缘一…
　　缘一……
　　缘一………
　　这个让他嫉妒、怨恨、不甘，让他痛苦了四百多年的人，执着了四百多年，甚至想成为对方的人，居然压根不存在？！
　　一想到这，岩胜的心脏就一阵绞疼。
　　“为什么，为什么……”岩胜睁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任由泪水肆虐。
　　为什么不直接让他灰飞烟灭呢，这显得他痛苦了四百多年的时光像是个笑话。
　　他一生追逐的太阳，哪怕堕落成鬼也要穷追不舍的太阳，只是……幻日？

　　“岩胜，怎么了？很难受吗？”朱乃连忙让贴身女仆阿系将熬好的药端了过来，“把药喝了就不难受了。”
　　“咳咳咳……”刚喝了一口就被呛到，岩胜疯狂咳嗽，感觉就像是要把五脏六腑全都咳出来一样剧烈难受。
　　“喝了药就好了，喝完药再睡一觉，身体就会好了。”朱乃温柔地拍着岩胜的后背帮他顺气。
　　“……我知道了，母亲。”喝完药的岩胜躺下盖好被，朱乃替他掖了掖被角，便和阿系出去了。
　　因为药效，岩胜很快就睡着了，等他再次醒来时，身体果然轻松了很多。
　　只是心脏空的那一块迫切的需要被什么东西填满，所以在家歇了三天，觉得身体好的差不多后，他前往了记忆中的鬼杀队所居住的地方，并遇到了曾经并肩作战的队友。
　　明明是梦中虚构的人，为什么现实中却存在呢？
　　这些梦中虚构的人都存在于现实中，为什么缘一偏偏不在呢？
　　岩胜看着这些曾经的队友们在不远处相谈甚欢，目光不由地转向了他们的腰间。
　　日轮刀……
　　于是岩胜上前几步走向了有着猫头鹰发型的炼狱身边那个等级不高的队友问他能不能借用一下日轮刀。
　　岩胜虽然是一人来的，但继国这个姓太有名了，即便不情愿，但那个队员还是将腰间的日轮刀抽出，双手交给了岩胜。
　　日轮刀是会根据使用者所掌握的呼吸法属性而变色。
　　岩胜刚握住刀柄，便让这把普通的刀刃缓慢的变成了他记忆中的紫色。
　　不是……梦？

　　“什么？！！”众队员震惊地看着变色的日轮刀，日轮刀居然会变色，他们怎么不知道。
　　“月之呼吸，一之型，暗月·宵之宫！”
　　快到看不清的居合斩挥出，斩出的刀气飞出去的同时又有许多小月牙旋转着跟着飞去。
　　岩胜看着手中的紫色刀刃，哈哈哈大笑出声。
　　不是梦，这不是梦！！
　　那为什么缘一不在呢！
　　那缘一又在哪里呢！

　　岩胜疯魔般的扔下日轮刀跑了出去。
　　他跑了很久，久到身体又开发热，尤其是额角和脖颈。
　　心跳也快的像是要跳出来。

　　“岩胜大人，您的脸……”一个女仆捂着嘴，震惊地看着岩胜，随后惊慌地转身就跑。
　　他的脸，怎么了？
　　岩胜跑回自己的房间，拿起铜镜一看。
　　和梦中别无二致的斑纹像花一样盛开在他额角和脖颈上。
　　他松开了手，任由铜镜掉落在地，发出闷响声。
　　为什么？
　　这一世缘一都不在了，为什么斑纹还会出现？
　　当年的父亲就是因为缘一的斑纹才认定对方是不祥之子，而现在的他……
　　岩胜瘫倒在地，无声苦笑。
　　他已经料想到日后的日子了，无非就是被赶去三叠屋住着，或者对外宣布他感染风寒死了，再从族中过继一个孩子继承继国家。
　　逃吧，继国岩胜。
　　就像当初的缘一一样，逃出这个家。
　　在那个女仆还未将父母带过来前，赶紧逃走！
　　于是岩胜翻身爬起，呀顾不上收拾行李直接出了门，躲躲藏藏地刻意绕开了护卫，有惊无险地从侧门逃出了继国家。
　　只是出了继国家又能往哪里去呢？
　　开了斑纹的剑士都会在25岁之前死去，换言之，他只有不到十年的时间了。
　　但是，只剩不到十年的时间又能怎样？
　　无惨大人用平板刷过一条视频，视频讲，月亮是早死的美人，祂本身不会发光，祂的光，折射的是阳光。
　　就像他一样，没有缘一的世界，他失去了追逐的目标，整个人陷入黑暗中，不知该往何处去，亦或者，是继续靠着执念幻日活着，还是直接死去。
　　岩胜抬头望着夜空中的晦月，很是茫然。

　　“小鬼，大晚上不回家睡觉，乱跑什么？”黑色长卷发随意的扎了个低马尾垂在脑后，鬼舞辻无惨靠着树干看着这个脸上脖颈上有着奇怪火焰胎记的大概十五六岁的小孩忽然来了兴致，反正他现在挺无聊的。
　　不知道得了自己血的这小孩能撑多久才会死呢。

　　无惨……大人？
　　岩胜看着隐藏着树林中看不清摸样的人。
　　对了，这个世界有鬼杀队，自然也有无惨大人，呼吸法能用，那是不是……是不是缘一也在某个地方存在着，等着他去找呢？

　　“小鬼，在想什么呢。”无惨闲庭信步地走来，他伸出尖锐的指甲，戳到了岩胜的右脸颊上，“不乖的孩子，是要惩罚哦~”
　　“唔……”岩胜痛苦皱着脸，脸颊上传来一股熟悉的痛感在顷刻间瞬间席卷全身。
　　这是……无惨大人的血。
　　“啊！！！！”岩胜蜷缩着身体，跪在地上，他双手紧抓着泥土，强迫让自己尽快适应无惨的血。
　　梦里的他花了三天三夜才成功化鬼，所以这一次，他一定也能行。
　　于是无惨就这么饶有兴致地看着岩胜努力适应他的血，从晚上看到了白天，在察觉到今日是个好天气时，难得有耐心的将岩胜抱起来，带进了他暂时居住的地方。
　　岩胜这次化鬼的时间比梦中的少了两天，可能是因为现在的他并没有梦中的强大，所以快。
　　而无惨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小惊喜却显得很高兴，他心情很好的拍拍岩胜的脑袋，让对方好好休息后，便愉悦地离开了。
　　岩胜大汗淋漓地躺在褥子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再次堕落成鬼后，他要做什么？
　　继续帮无惨大人寻找彼岸花吗？
　　可是梦中的他们致死都未找到彼岸花。
　　他们认为希有的，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寻得的彼岸花，在那个现代社会，被人工培育出来了一大片。
　　他是不是应该告诉无惨大人，再等个五百多年就可以了？

　　“兄长大人……”
　　“兄长大人……”
　　空荡的房间忽然响起了缘一的声音。
　　“……缘一？”岩胜站起身，他环顾四周想要找出缘一，只是他绕着这个房间转了无数圈却一无所获，缘一的声音就像是在耳边轻喃一样，很近，却又像隔着玻璃一样，有些闷。
　　“兄长大人，我在这里……”
　　岩胜的腹部忽然猛地跳动了一下，他猛地低头，伸出右手，轻轻抚了上去。
　　他的小腹，好像多出了一个不属于他的脉搏，跳的很快，快的很熟悉。
　　岩胜忽然产生了一个荒唐的想法。
　　“缘…一？”
　　“兄长大人，我就在这里……”
　　缘一……在他的……肚子里？
　　岩胜大步迈向书柜，他翻遍了所有能放东西的地方，终于找到了一把匕首，他深吸口气，忍着剧痛将自己的腹部刨开，将一个鸡蛋大的肉球掏了出来。
　　鬼的愈合速度很快，在岩胜放开撑着伤口防止愈合的手指时，便恢复如初了。
　　岩胜看着眼前这枚鸡蛋大的肉球宛如心脏快速跳动着膨胀到直径大约一尺的球体时停了下来。
　　他用颤抖的右手轻轻划开了肉球的表面，然后再层层拨开。
　　他呼吸有些急促的将手伸了进去，感受着肉球内温热的水和光滑的皮肤……
　　随后，他被一只手抓住了手腕。
　　岩胜心脏猛地一颤，他迫不及待的，粗暴的用左手撕开了肉球表皮，右手反抓住那只手，将对方拖了出来。
　　大约三四岁的小小幼童就这么被他从肉球中拉出来，浑身湿哒哒的往下滴着水。
　　幼童微微抬头，带着岩胜熟悉的面容和笑容道：“兄长大人，我回来了。”
　　“……缘一。”泪水决堤，岩胜紧紧抱着他日思夜想，让他痛苦了四百多年，恨了四百多年的胞弟，哭腔中带了丝委屈道：“你回来了。”
　　“抱歉，兄长大人，是缘一回来晚了。”幼童环住岩胜的脖子，低声道：“我不会再走了，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嗯……”
　　于是，十五岁的继国岩胜在晦月中死去，在新月中重生，他将本该一母同胞一同降生的胞弟，借由他的肚子，以剖腹取子的方法，生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