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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脑海里的嚎 ...

  •   预警系统在第二天清晨又分响了。

      白彦刚睡下不到四个小时。

      他从床上坐起来的速度很快,那是几十年边境生涯磨出来的肌肉反应,不需要清醒,身体先于意识行动,外套已经在手边,拿起来穿上,通讯器抓起来,然后往指挥中心走。

      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跑,脚步声密集,情况不是很好。

      副官在指挥中心门口等他,脸色不好看,“元帅,东侧防线外检测到大规模移动信号,规模……比昨天大很多。”

      白彦推开门,走到屏幕前,把数据拉出来看。
      他看了大约十秒,停了一下。

      那个数据上显示的虫族密度,是他在边境二十年见过的最高值,不是之一,是最高。

      “昨天那批还没有完全撤离。”他说,“这是第二波。”

      “对。”副官说,“侦察兵发回来的图像显示,昨天那批虫族在撤退之后并没有真正离开这片区域,它们在防线外侧大约三十公里处停下来了,然后这一批新的从更深处过来,和它们汇合。”他把那份图像调出来,“合并之后的规模,大概是昨天的……”他停顿了一下,“四倍。”

      那个数字在他脑海里直接炸开了,他然后开口,“不是四倍。”他说,“你看这里,这片区域的密度和周围不均匀,这说明里面有高阶个体,而且不止一个,高阶个体的存在会让周围的低阶虫族密度看起来比实际小,所以真实规模比图像上显示的还要大。”

      副官看着那个区域,沉默了一下,“几个高阶个体?!”

      “说不准。”白彦说,“先按三个做准备,如果超过三个,再调整。”

      他把所有的战术部署重新过了一遍,把兵力分配在脑子里推演了两遍,然后开始下令,把东侧的所有支援力量全部推到前线,把西侧收缩成最低防守配置,把能量武器系统调到最高功率,把□□的库存全部调出来备用。

      那一系列指令下完,指挥中心里的人开始高速运转,每个人都知道这次的分量,没有人多说一句话。

      白彦站在屏幕前,把最新的侦察数据一条一条地看,脑子里同时跑着至少三套方案,他的眼睛还带着那点没睡够的发红,但那双眼睛看屏幕的时候是稳的,不是那种靠意志撑出来的稳,是真正沉下去的稳。

      他还没有吃东西,也没有人提这件事,因为没有时间。

      —

      冲击在两个小时后发动。

      比白彦预判的早了一点,那说明高阶个体的判断能力比昨天那个更强,它计算过了防线的准备时间,选了一个刚好卡在防线完成部署但还没有来得及确认备战的窗口。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战术判断。

      白彦在冲击发动的那一刻,明确地感觉到了这一点,这不是本能驱动的族群,这是某种更接近军事意志的东西,那个判断让他的眼神沉了很多,“所有人注意,这次的高阶个体具备战术判断能力,不要按照昨天的应对思路来,随时等待调整指令。”

      这句话让指挥中心里的几个参谋互相看了一眼,但没有人质疑。

      前三十分钟,防线顶住了。

      能量武器系统把第一波冲击的密度压下去了,□□在正面打出了几个缺口,虫族的冲击节奏出现了短暂的混乱,但那个混乱只持续了大约两分钟,随后高阶个体重新介入,把缺口的方向用大量低阶虫族填上,那种填补的速度和精准程度,让站在指挥中心里的所有人都意识到,昨天那一个高阶个体只是开胃菜。

      四十分钟后,东侧防线的一个支撑点被突破了。

      那个支撑点的能量护盾在持续高压之下出现了过载,在那个窗口期,大量虫族涌进来,在防线内侧形成了一个缺口,驻守在那个位置的一个小队来不及完全撤离。

      伤亡报告在那之后的五分钟里发过来了。

      白彦把那份报告扫了一眼,停在了伤亡人数那一行。

      那一行的数字让他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耳鸣,他只停了一下,然后他重新开口,继续下令,把缺口封堵的方案推出去,把支援力量重新调配,把那个突破点压回去。

      他做了所有他应该做的事,指令清晰,判断准确,没有任何错误。

      但他额头上的汗珠,副官看见了。

      —

      战斗持续到了下午。

      白彦已经在指挥中心里站了将近七个小时,中间没有坐下来,没有吃东西,喝了两杯水,那两杯水是副官强行塞到他手里的,他接过来喝了,然后把杯子放回去,继续盯屏幕。

      那三个高阶个体在战斗进行到第五个小时的时候全部确认了位置,白彦的判断是对的,三个,分布在虫族族群的不同位置,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驱动结构,相互配合,相互补位,消灭其中一个,另外两个会立刻调整策略来填补那个方向的缺失。

      这是白彦二十年来从未遇到过的战术模式。

      他在那个三角形结构上盯了很长时间,把所有可能的打破方式推演了一遍又一遍,最终确认了唯一一种在现有兵力条件下可行的方案,那个方案需要把大量兵力集中在某一个点上,制造一个极大的突破压力,逼迫三角形结构中的一个高阶个体分出注意力来应对,在那个短暂的分心窗口里,集中火力消灭另一个。

      那个方案的代价,是在集中兵力的那段时间里,防线的其他位置会出现明显的薄弱,会有更多的突破,会有更多的伤亡。

      他把这个方案各个方面都想到了后,才下令执行。

      方案奏效了,在长达五个小时的战火中,三个高阶个体中的一个被消灭,虫族的三角形驱动结构出现了破口,整个族群的冲击节奏乱了将近二十分钟,防线在那二十分钟里完成了最关键的修复。

      但那个方案的代价也是真实的。

      新的伤亡报告发过来了。

      白彦接过那份报告,把上面的名字从头看到尾,一个一个,都是他认识的,有的认识了十年,有的认识了二十年,有的是上个月刚从训练营调过来的,上个月他见过那个人,那人当时站得很直,眼睛里有一种年轻的锐气。

      他把那份报告放下,走到指挥中心的角落里,背对着所有人,站着。

      副官没有过去,其他人也没有。

      指挥中心的声音没有停,屏幕上的数据没有停,战斗还在继续,但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叫他。

      过了一会儿,白彦转过身,重新走到屏幕前,“把下一阶段的方案执行。”他的声音和两分钟前没有区别,还是那种平,那种稳,“把第三个高阶个体的位置锁定,优先消灭。”

      —

      战斗在夜里进入了尾声。

      剩余的两个高阶个体在下午的战术消耗中相继被消灭,失去驱动中枢的虫族族群开始大规模撤退,防线的压力骤然降低,清场工作在两个小时内完成。

      白彦走出指挥中心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防线外侧留下的战斗痕迹比昨天更多更深,那些痕迹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他能闻见那个味道。

      他在防线内侧停下来,把今天的伤亡名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名字,一个一个的,他全都记住了,那是他的习惯,从二十年前第一次在边境主持战斗到现在,他记住了几百个名字,那些名字在他的精神领域里占据着一片固定的区域,在他精神状态好的时候,它们只是安静地待着,但在他精神状态差的时候,那些名字会开始嚎叫,会变成那些人最后出现时的样子,站在他的精神领域里,看着他,不说话。

      今天新增的那些名字,已经开始有了一点动静。

      他能感觉到,那种感觉像是痛苦嘶吼声从精神领域的深处往上浮。

      副官走出来,站在他身后,“元帅,今天的战损报告已经发给军部了,军部那边回复说会增派支援,预计三天后到达。”他停了一下,“您今天……需要用药吗?”

      那个问题问得很轻,但白彦听见了,“不用。”他说。

      “但您先前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而且……”

      “我说不用。”白彦重复了一遍,皱了皱眉又有些许无奈。

      沉默了一会儿,副官又开口,“那您去休息吧,三天之内虫族大规模再次发动冲击的概率很低,前线有人盯着,不需要您一直在这里。”

      白彦没有动,他还在看那片黑暗,那片黑暗里什么都没有,或者说什么都有,也许是那些虫子的尸体也是他脑海里时常记起的逝去的灵魂。

      不过,今晚那些声音已经开始出现了。

      他在防线内侧站了很长时间,长到副官退回去了,长到指挥中心里的灯光透过窗子打在他背后的地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往黑暗里延伸,和那片黑融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他的精神领域里那些名字已经开始有了轮廓,那种轮廓是他最熟悉也最害怕的东西,那是那些人的样子,今天新增的那几个,站在最前面,眼睛是睁着的,看着他。

      白彦被盯地喘着粗气,汗珠顺着侧脸流下。

      他把手插进口袋,碰到了那个小夜灯。

      那点暖黄色的暖从指尖传进来,他攥住那个东西,攥得很紧,可是那些名字,那些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他知道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这是他的精神领域开始加速崩溃的信号,他以前经历过,但以前每次到这个程度,他都有药,或者他会强行把自己逼进另一件需要高度专注的事情里,用专注分散注意力。

      但今晚他没有药,赫莲德给他的那盒精神稳定剂他今天上午出战之前用了一颗,剩下的在舱房里,他现在没有走回去的意思,他的脚站在那里,无法逃离,像是那片边境土地有只手在下面拽着他。

      那些轮廓继续往前走,今天那个刚调过来的年轻人的脸越来越清晰,那双眼睛睁着,那种锐气没有了,只剩下最后那一刻的定格,他知道那一刻是什么样的,那份报告里有记录,他看了。

      他想把那个画面压下去,但今晚那种压制的力气比往常少了很多,他睡眠不足,体力已经在七个小时的高强度指挥里消耗殆尽,精神稳定剂的效力在下午就已经衰减了,他现在能依靠的只剩下他自己。

      防线的能量灯在背后嗡嗡地响着,那种声音在他的精神领域里被放大了,那些嚎叫声哀怨声很大,他的手攥着那个小夜灯,指节因为用力开始发白。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站在这里多久。

      那些名字,那些人,还在往前走,他旁边有一名老将,那个老将断了一只手臂,就这样似若孤魂游鬼般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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