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chapter02. ...
-
平安夜。
老洋房的卧室。清冽的月光在地板上沥出一道冷冽的银白色光痕,与床头灯那片暖黄的光域边缘相交重叠,泾渭分明又奇异地交融。
像两条属性迥异却在此刻达成休战的、沉默的河流。
秦松筠半靠在床头堆叠的柔软靠枕上。
素圈银戒的项链还挂在脖颈上,银色的金属在丝缎与肌肤之间若隐若现,偶尔捕捉到光线,便是一闪而逝的、清冷的亮。
眼下她曲着腿,iPad 搁在膝头,屏幕的冷光映亮了她专注的侧脸。指尖在光滑的玻璃屏幕上轻轻滑动,一张张设计图流畅地切换。
浴室的门“咔哒”一声轻响,被推开。
温热湿润的水汽裹挟着柑橘雪松的沐浴香气,混着一丝薄荷的清凉,先于人影漫溢出来,冲淡了室内原有的暖香。迟宴春走了出来。
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床边,在秦松筠身侧坐下。
一只手很自然地环过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身体微微倾靠过来,下巴几乎抵着她的肩窝,目光投向那发着光的屏幕。
“在看什么?”他开口,声音带着刚沐浴后的微哑。
秦松筠侧过头。他刚洗过的皮肤有种干净的气息,混合着熟悉的沐浴露味道将她包裹。
她弯起眼睛,笑意从眼底漾开。
“你的圣诞礼物。”她说。
迟宴春挑眉:“这么早?”
平安夜刚过十点,离圣诞钟声敲响还有两个小时。
秦松筠眨了眨眼,长睫像蝶翼般扇动,那点狡黠藏不住了:“提前给你。”
她把iPad朝他那边又推了推,送到他眼皮底下。
迟宴春接过有些分量的平板,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屏幕上。
第一张设计图跃入眼帘。
是一套女装。不是华美繁复的曳地礼服,也非日常随性的休闲装扮。它介于两者之间,带着一股松弛感。剪裁是流畅的收腰,裙摆及踝,恰到好处地露出纤细的脚踝。
最引人注目的是袖子,从肩头流畅地垂落,是极富垂感的宽松设计,线条柔和舒展,像被春夜微风无意撩起的薄纱,又像岸边柳枝最柔软的那一截。效果图上标注的面料是真丝,在模拟的光线下泛着一种内敛的、如月下溪水般流动的、温润的光泽。
他的指尖在屏幕右侧轻轻一滑。
第二张。
这次是裤装。一条垂坠感极佳的阔腿长裤,配一件同色系的短款上衣。
上衣的设计颇为巧妙,领口是两片布料自然交叠而成,没有纽扣或系带,就那么重叠着,形成一道柔和的斜线,像两片被晨露沾湿而微微卷曲的花瓣,依偎在一起。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他一言不发,一张张缓缓地翻过去,指尖滑动屏幕节奏平稳。
一共十二张。
十二套完整的、从效果图到细节面料标注都清晰呈现的女装设计。
它们风格统一却又各有巧思。那些看似随意、实则精妙的弧度,那些隐藏在领口、袖缘、腰线或裙摆褶皱里的、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的细微设计,都让他感到一种温暖的共振。
像什么?
迟宴春试图在脑海中寻找一个准确的词。
春天。
不是盛夏热烈到灼人的、万物疯长的春天。也不是初春带着料峭寒意的小心翼翼的春天。
是仲春。积雪彻底消融,泥土变得松软湿润,冰封的河流开始发出细微碎裂声响的季节。是缓慢而坚定地从最深沉的冻土下一点点顶破阻碍,探出头来的生命力。
是阳光下冰棱融化、水滴坠落的声音,光秃枝桠上鼓起的毛茸茸的芽苞。
是夜里拂过窗棂的、带着青草和湿润泥土气息的、软软痒痒的微风。
温柔却有力量。安静却孕育着无限的生机。
他翻到了最后一张。
那是一个简洁的、手写字体风格的系列封面。
纯白的底色上,只有两个墨色淋漓的汉字:
春生。
迟宴春滑动的手指,倏然停住。
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击中。他定定地看着那两个字。
“春”、“生”。
春风所至,万物生长。
秦松筠一直安静地待在他怀里,侧头注视着他的反应。
迟宴春只是长久地把目光放在那两个字上。
过了很久,久到秦松筠心底那点小小的得意和期待开始掺杂进一丝忐忑。她忍不住凑近了些,声音很轻带着点试探:
“迟宴春?”
迟宴春像是被这声轻唤从很深的思绪中打捞出来,缓缓抬起头。
目光与她相接。
迟宴春眼里此刻有更汹涌的暗流在无声涌动。眼底有种极明亮又柔软的东西被缓缓点亮,不可抑制地漫溢上来。
他没有说话。
只是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手中的iPad,抬起手,轻轻托住了她的后颈。动作里有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他将她微微带向自己。
然后,低下头。
一个吻,轻缓而准确地落在她因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
触感温热,柔软,带着他唇上微润的湿意和干净的气息,很轻,像怕惊扰了栖息在花瓣上颤抖的露珠。
秦松筠彻底愣住。
眼皮上残留的柔软触感像带着细小的电流瞬间窜过四肢百骸。
她甚至忘了眨眼,只是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他眼中那片翻涌的光,此前她从未见过。
“迟宴春……”她喃喃地叫出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梦呓。
他没有应答。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过了很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这是……给我的?”
秦松筠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不知为何也有些发酸。
他得到了确切的答案,却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重新低下头,目光再次投向膝头已经暗下去的iPad屏幕。
“那天在书房,”秦松筠的声音轻轻响起,“你跟我讲你名字的来历。”
迟宴春抬起头望向她。
“宴坐春风。”她清晰地复述,眼眸清亮,“你祖父给你起的。他说,希望你一生,都能如安坐于春风之中,从容,温润,被美好环绕。”
秦松筠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丝滑的被面,声音很轻:
“我一直在想,能送你什么,才配得上这个名字,配得上……你。”
她抬起眼,望进他眼底,“‘君竹’是我的品牌,是我的名字。‘锦心’是外公的心血,是秦家的符号。我做过那么多系列——‘窈歌’,‘秦颂’,‘松间’,‘棉诗’,‘竹锦’……每一个,都带着我生命的印记,或我的姓氏,或我的寄托。”
她的目光落回暗掉的iPad屏幕,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玻璃,仿佛在抚摸那些无形的线条。
“只有这个,”她一字一句,说得异常缓慢而坚定,“‘春生’。是你的。只属于你,迟宴春。”
迟宴春的呼吸滞了一瞬。握着iPad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
秦松筠看着他骤然深邃的眼眸,继续说了下去,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
“春生。春风一吹,冻土松动,冰雪消融,万物……重新开始生长。”
她微微歪头,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你是我的春风啊,迟宴春。”
“春风吹又生”——这句古老的诗句,毫无预兆地撞入迟宴春的脑海。
她是松,是竹。松竹经冬不凋,坚韧顽强。可若无春风化雨,松竹也只是在严寒中沉默地挺立,年复一年,守着那片冻土,无法真正地舒展、绽放、重获新生。
是春风,吹散了她生命里积年的霜雪。
是春风,让她在经历了所有严寒与摧折之后,依然相信温暖,敢于去爱。也让她重新生长出了柔软而坚韧的枝叶,开出了花。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她被泪水洗过、愈发清亮透彻的双眼。
胸腔里那股汹涌的情绪,猛烈地冲撞着喉头。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最原始的动作——
迟宴春伸出手臂,将她整个人,连同她膝上的iPad,一起用力地、紧紧地拥进怀里。
臂膀收拢,力道大得几乎让她有些窒息。她的脸被迫埋进他温热的颈窝,鼻尖充斥着他身上干净好闻的气息,耳边是他胸腔里失了节奏的心跳。
砰。砰。砰。
一下又一下,擂鼓般敲击着她的耳膜,也敲在她的心上。
“迟宴春……”她在他的禁锢里,闷闷地发出声音,手无意识地抓着他睡袍后背柔软的丝绸。
“嗯。”他从喉间滚出一个音节,手臂又收紧了些。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拥抱着。窗外是平安夜寂静的街道,远处隐约传来教堂悠扬的钟声,和不知哪家飘出的圣诞颂歌片段。
窗内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和心跳同频的共振。
过了许久,秦松筠感觉环抱的力道稍稍松了些。她微微动了动,从他怀里仰起脸,眼睛还湿漉漉的。
“迟宴春,”她小声问,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期待,“你喜欢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用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
又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破碎的颤音:“秦松筠。”
“嗯?”
“你知道吗,”迟宴春闭了闭眼又睁开看着她,“从来没有人送过我这样的礼物。”
秦松筠的心,像被最柔软的羽毛极轻地搔刮了一下。
他顿了顿才又继续说:
“我收过很多……很多所谓的‘礼物’。跑车,名表,房产,公司的股份,稀有的收藏品……它们很贵,很有价值,能标价,能交易。”
迟宴春看着她,目光深深:
“但从来没有人……为我做过一个系列。用针线,用布料,用色彩和线条……为我创造出一个世界。更没有人……会用我的名字,去命名它。”
“春生”。不仅仅是一个系列的名字。那是她眼中他的模样,是她赋予他的意义,是她用自己最擅长也最热爱的方式为他铸就的一座永不褪色的纪念碑。
秦松筠静静地听着,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迟宴春。”她叫他的名字。
迟宴春握住她的手。
“你值得。”她望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你值得最好的。所有最好的。”
迟宴春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爱意,低下头将唇轻轻印在她微凉的指尖,然后沿着手指,吻过她的手背,手腕,最后寻到她的唇。
这个吻,不再是最初那个落在眼睑的触碰。
炽热而深沉。
“你就是最好的。”他在吻的间隙,喘息着将这句话,连同他全部滚烫的心跳与呼吸一起渡进她的唇齿之间。
秦松筠闭上眼睛,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全心全意地回应着这个吻。
窗外,月光如练,静静流淌。
窗内,那十二张名为“春生”的设计图,静静沉睡在黑暗的iPad屏幕之后。
但春生的力量早已穿透冰冷的玻璃与数据,在两个紧紧相拥、唇齿相依的人之间真实而蓬勃地生长开来。
势不可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