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萤归》摘月作灯

3、第三只萤火

　　只是兰璧喝下这碗她好不容易找来的醉骨霜后，季长莹等了半天，也没感觉到身上的共生缚断开。

　　“殿下，”少年半跪在地上，额头冒出冷汗，“没用的。共生缚一旦结下，便是永生永世，无论如何都断不了。”

　　永生永世，无论如何都断不了。
　　听到这句话，季长莹眼底一黑，难不成自己这辈子都要耗在这个兰草妖身上了？

　　“废物！”季长莹气急败坏地起身，衣摆带过兰璧痛苦的脊背，忽略身后传来的闷哼声。
　　怕什么，反正这药又不致死。
　　况且还是个妖怪，再怎么样，也不至于一碗醉骨霜就要了命吧。

　　但季长莹自己心里也清楚，她这是迁怒了。

　　正要踏过大门之际，背后传来一声沉重的倒地声。
　　侍女染霞惊呼：“呀，兰壁公子昏过去了。”

　　季长莹回头看，少年倒在地上，冷汗浸透衣裳，彻底昏了过去。

　　染霞：“殿下，兰壁公子不会毒发身亡了吧？”

　　毒发身亡？
　　季长莹一愣，这可不行，这兰草妖还和她结着共生缚呢，若是这兰草妖死了，她岂不是就要随这妖怪一同殒命。
　　转念一想，又有点不对劲，醉骨霜这药又不致死，这兰草妖昏什么昏？

　　季长莹赶紧叫府中的妖仆手忙脚乱地将昏倒的兰壁搬回采兰轩，还让染霞去叫医使赶紧过来。

　　医使还没来，兰壁躺在采兰轩的床榻上，脸色比方才还要苍白，唇上一点血色也无，呼吸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若不是胸膛尚有微弱起伏，季长莹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死了。
　　季长莹摸了摸自己的心跳，还好，心跳尚在。
　　这兰草妖应该还没死。

　　季长莹突然觉得自己怪没良心的。

　　医使终于来了，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叫胡生，这些年一直负责王姬府中看病问诊之事，为人老实忠厚。
　　他在兰璧榻前坐下，伸手施展灵术，一抹流光缓缓流向兰壁身上，但胡生的眉头越锁越紧。

　　“胡生，他怎么样了？”季长莹问。

　　胡生收回手，沉吟片刻，才谨慎开口：“殿下，兰璧公子方才所服的醉骨霜，药性酷烈，伤及肺腑，但按理说……不该导致昏迷。可他体内似有另一股阴寒之毒潜伏发作，两毒相冲，这才昏迷不醒。”

　　意思就是兰璧体内早有旧毒，被今日那碗醉骨霜一激，干脆发作了？
　　谁给他下的旧毒？
　　但这个如今不是重点。

　　季长莹讶异地问：“他现在还有救吗？”

　　胡生斟酌着词句：“殿下，兰壁公子身上的毒，胡某才疏学浅，竟从未见过，实在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
　　季长莹像是听到了一个晴天霹雳，顿时白了脸：“你的意思是救不了他了？”
　　她实在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胡生又道：“胡某虽根除不了兰壁公子体内的旧毒，但有一样东西或许可以勉强压制住兰壁公子体内的毒性，吊着兰壁公子的命当不成问题。”

　　“什么东西？”季长莹想也没想。

　　“星霜露。”

　　听见医使的回答，季长莹心里微微一松，有东西能吊着兰壁的命就行，说明还有救。
　　只是星霜露，季长莹又陷入了沉思。

　　星霜露，来自瑶洲最高的长云山上的露水，那里的露水凝聚了最纯净的天地灵气。小精怪们勤勉收集露水再放入许多灵草，不停熬煮上一年也就得那么一瓶。
　　原本也不是特别珍贵的东西，季长莹记得幼时府中还有好些瓶。
　　还是先王上给她的，不过季长莹行事一向大手大脚，那些星霜露亦不知赏给了谁。

　　如今瑶洲灵气愈发稀薄，妖怪化形都是不易，遑论千辛万苦收集露水炼药进贡，再加上王室衰落，这些天材地宝也提前被各个世家分了。
　　一时之间，季长莹还真不知道去哪里找。

　　季长莹站起身走到榻边，低头看着昏迷中的兰璧。

　　少年眉目清俊，此刻却因痛苦在昏迷中仍微微蹙着。

　　季长莹看了半晌，叹口气，伸出指尖，轻轻拂开他额前一缕汗湿的黑发。
　　“兰璧，”她语气里带着恼意，“你就是个废物，自己中了毒也不说，现在还要连累我。”
　　她收回手，对胡生叮嘱：
　　“胡生，你好好照顾他，我去取星霜露，等我回来。”

　　胡生连称是。

　　季长莹吩咐完，又叫了几个雀女来给胡生帮忙。

　　雀女是灵阶最低等的微末小妖，姿色平平。不比芍药蝴蝶化形的小妖俏丽，因此在金玉都中不得世家子弟喜欢。
　　但季长莹不在意这个，她的府邸，到处都是雀女。

　　季长莹走出房门，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兰草妖。

　　共生缚绑着，兰壁若是死了，她也活不了。

　　侍女染霞从身后追上：“哎，这从山里出来的兰草妖怎么如此病弱。”又叹，“哎，万一他连累了殿下，这可怎么办。”
　　染霞忧心忡忡。
　　“殿下，您去哪里取药？府库里没有星霜露了呀。”

　　染霞记得很清楚，多年前先王上还在世的时候，府中尚还有好些瓶，殿下心善，那些星霜露被殿下陆陆续续不知给了谁。
　　而最后一瓶，当时有妖怪失控，作为侍女的自己受了重伤，于是殿下把最后一瓶灌进了自己嘴里。

　　季长莹自然也知道这点。
　　但她知道哪里有。
　　季长莹：“染霞，陪我去趟黑市。”

　　染霞大惊失色：“殿下，黑市鱼龙混杂，都是些不入流的卑贱小妖，您千金之躯，怎可以去那种地方？”
　　“殿下，就算要去黑市，您也不知道黑市在哪里呀。”染霞又道。

　　也不怪染霞吃惊，作为王姬的侍女，她确实听说过金玉都的黑市，在里面经营的都是些卑贱的妖怪，鱼龙混杂，王公贵女是不会去那种地方的。
　　瑶洲的世家府库中都有无数珍宝，而有些珍宝不便现于人前，要悄悄转手出去。为了掩人耳目，往往流通去了黑市。
　　星霜露自是不在话下。

　　只是黑市藏得极为隐蔽，据说还有大妖在黑市施加了灵阵，像殿下这样单纯的人，是绝对找不到黑市在哪的。
　　染霞又道：“殿下，就算要找黑市，也把丹衣使带上吧。”
　　以防万一呀，殿下。

　　殿下置若罔闻。
　　丹衣使只听命于王室，是先王上留给她的，让她保护自己，但这会儿带上丹衣使着实不方便。

　　吃草吃到一半的白马又挞挞地过来了，乖顺地在季长莹面前伏身，化作一辆华丽的车辇，两侧还挂着竹风铃。

　　染霞无奈地陪着季长莹登上飞辇。

　　季长莹对白马说：“去瑶珂河。”

　　难道黑市在瑶珂河吗？
　　染霞有些奇怪。
　　王室和世家的府邸都在城东，而瑶珂河在金玉都城西。城西那边生活的都是没有灵阶的普通人，吸收不了灵气，更成为不了御妖师。
　　染霞也不曾听说过那地方有妖怪居住，怎么会有黑市呢？

　　但季长莹一副笃定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白马飞辇从云端稳稳地落下，两侧竹风铃轻晃叮当作响。
　　这是在告诉季长莹，瑶珂河到了。

　　瑶珂河的堤岸，一个人也没有，河面风平浪静，唯有河边几株垂柳刚发了绿芽，正迎风而荡。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染霞疑惑：“殿下，黑市应当不在这里，我们还是回去。”

　　季长莹微微勾了勾唇角：“不急，等天黑。”

　　等天黑？天黑了有什么？
　　难不成天黑了，黑市是个赶集的地方，天一黑那些妖怪就来摆摊了？

　　季长莹坐在河边亭中，没过多久天就黑了。
　　天黑了，妖怪也没有要出现的迹象，更遑论黑市.

　　染霞有些焦虑，站起来又往四周看了一眼.
　　兰壁公子还等着星霜露吊命呢。
　　她忍不住道：“殿下，天黑了，黑市还没出现，我们还是快回去吧。”

　　季长莹视线紧盯着河面，她突然走出凉亭，来到了堤岸那三株柳树下。

　　染霞赶紧追上来：“殿下，我总觉得这里不对劲……”
　　阴嗖嗖的。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季长莹打断。

　　“嘘，别说话。”季长莹打量着眼前这三株柳树，轻声道，“染霞，你过来看看这树。”

　　染霞想，三株垂柳有什么好看的呀，若是殿下喜欢，她明日可以喊石奴在府中给殿下种一排，让殿下天天看。

　　她刚想说话，视线无意中扫过这三株柳树，蓦地睁大了眼。
　　什么时候，这三株垂柳竟变成了三株槐树？

　　季长莹立马原地坐下施展灵术，一抹流光缓缓飞向这三株槐树，瞬间，槐树下便突然多了三个妖冶的少年，各自身着绿衣、紫衣、蓝衣。

　　三个少年依次跪在地上给季长莹行礼：“王姬殿下安好。”

　　瑶洲人为尊、妖为贱，每年一度的千妖巡游，季长莹作为金玉都的王姬，都要坐在最高的楼台上。
　　万妖目睹。

　　这三个妖怪少年自然认识王姬殿下。
　　只是王姬殿下为何会来这种地方？他们不禁想。
　　难不成是发现了瑶珂河的秘密？

　　“诸位不必忧虑，”季长莹示意少年们起身，言简意赅：“本姬要去黑市购买一样物品，本姬也知晓黑市规矩，绝不给诸位造成麻烦。”

　　听了这话，绿衣少年顿时放下心来，笑道：“殿下有令，岂敢不从。”

　　绿衣少年走到方才那株槐树底下。
　　少年折下一截槐枝，飞身至水面，以柳枝轻蘸河水，河面顿时涌起一阵阵浪花，幻化成阶梯的模样，从堤岸一直通向河底。

　　在黑市的都是些卑贱妖怪，生活不易，为了安全起见，妖怪们给瑶珂河施加了灵阵，必须找到其中的阵眼，否则便是趟入河中，也只能看见河底的淤泥，根本进不来黑市。

　　方才季长莹在亭中便是在寻找阵眼。

　　原来，黑市就藏在瑶珂河河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