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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见面 二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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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永远爱你。”
梦婷听到的窗外的陈易的声音原来是梦中梦。
“我想你了。”梦婷在夏天说。
2021年,上海,元旦。午后一点十五分。
安福路的「霁光」咖啡厅里,冬日的阳光被落地窗揉碎,斜斜覆在深棕色头层牛皮沙发上,拓出斑驳错落的影。黑桃木桌面的纹理被暖光浸得温润,陆景深坐在吧台旁的单人椅上,骨节分明的指尖轻叩冷萃咖啡杯壁,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在触及门口那红影时,骤然凝住。
风拂过,门帘轻晃,梦婷款款入内。
她生得一双纤长丹凤眼,眼尾微挑时带着天生的矜贵,瞳仁却黑得纯粹,像盛着寒潭底沉淀的星子,静时清冷如霜,动时便漾开细碎的柔光。黑色水波纹长发垂至腰窝,发梢随步履轻扬,裹着Valentino高定正红长裙的垂坠流光——那裙摆是真丝乔其纱的质地,每一次拂动都像流动的绯色晚霞,脚下黑色漆皮细高跟敲在水磨石地面,声响清越,一步一响,都精准踩在人心尖上。
她径直走向靠窗的粉色绒面沙发,刚站定,吧台后穿白衬衫的服务生林砚便笑着迎上来,躬身时领口的银链轻晃:“梦小姐,还是老位置?”
梦婷抬眸,唇角勾出一抹极淡的笑,声线清润如浸了温水的玉,带着几分疏离的温柔:“嗯,林砚,好久不见。”
“快三年了吧?”林砚擦着高脚杯,指尖的白毛巾翻飞,“您上次来是2018年的冬至,也是穿这件红裙子,那天您点了热红酒,说要等一个人。”
梦婷的指尖顿了顿,落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记性真好。”她落座时,红裙裙摆铺展成一朵盛放的玫瑰,“今天换卡布奇诺吧,脱脂奶,少糖,撒一点肉桂粉——要现磨的。”
“放心,”林砚挑眉,“今早刚从云南寄来的肉桂,磨了还不到半小时。”他顿了顿,又递过一本皮质菜单,“今天元旦,老板特调了‘初霁’,朗姆酒底,加了草莓酱和薄荷叶,您要试试吗?”
“不了。”梦婷摇头,目光扫过窗外,“下午还有事,不能沾酒。”她低头的刹那,颈间的碎钻星芒吊坠被阳光点亮,细碎光芒一闪而过,那是她20岁生日时,陈易送的成年礼。
“那我这就去做咖啡。”林砚刚要转身,又被梦婷叫住。
“林砚,”她声音很轻,“驻唱的李哥,今天在吗?”
“在呢,”林砚笑,“他说您要是来,肯定要听《茉莉花》,特意提前练了慢摇版。”
梦婷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转瞬即逝:“有心了。”
墙上的石英钟,指针稳稳指向一点整。
梦婷望向窗外,上海的街头永远车水马龙,红色的法拉利混在白色的出租车里,裹挟着都市的繁华与喧嚣。她收回目光,瞥了眼钟表,又看向邻桌摆着的圣诞松枝,忽然对路过的年轻店员小夏说:“小夏,帮我递张纸巾,再拿个干净的书签,谢谢。”
叫小夏的店员扎着高马尾,快步走来,将纸巾和木质书签放在桌上,笑着说:“梦小姐,您今天的裙子也太好看了吧?红色衬得您肤色像冷白皮的天花板,比杂志上的模特还绝。”
“谢谢。”梦婷接过纸巾,轻轻擦了擦指尖,目光落在小夏的毛衣上,“你这件米白色羊绒衫也很温柔,是今年的新款?”
“是啊!”小夏脸颊微红,“我妈元旦送我的,说我穿浅色显乖。”她顿了顿,好奇地问,“梦小姐,您等的朋友还没来吗?我看您坐了好一会儿了。”
“快了。”梦婷将书签夹进书页,指尖抚过烫金的书脊——那是一本《雷雨》剧本,“她是个急脾气,定是在路上跑着呢。”
“那我先去忙了,您的卡布奇诺马上就好。”小夏躬身退下,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梦小姐,李哥说,等下唱完《茉莉花》,再给您唱一首《红玫瑰》,您看行吗?”
梦婷的指尖猛地攥紧书签,指节泛白,半晌才缓缓松开,声音平静无波:“好。”
“他说,您上次听到‘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那句时,偷偷擦了眼角。”小夏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有吗?”梦婷笑了笑,拿起剧本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尾,“可能是安福路的风,太任性了。”
“也是,”小夏识趣地转身,“这风,总爱撩拨人。”
与此同时,三公里外的环贸iapm商场,Chanel彩妆专柜前。
香氛缭绕,玫瑰与雪松的气息交织。许泰身着米白色羊绒针织吊带,搭配李维斯高腰直筒牛仔裤,脚踩一双宝蓝色漆皮细高跟,耳际的玫瑰耳钉小巧精致,衬得她肌肤胜雪,白得发光。她捏着一支纪梵希N58口红,对着镜面试色卡轻轻点在唇上,一抹复古朱砂红瞬间点亮了整张脸,眉眼间的欢喜快要溢出来。
“泰泰,这支颜色简直是为你量身定做的!”柜姐张篱拿着化妆镜,凑到她面前,“比你上次试的N37更柔和,又比红丝绒更有气场,刚好贴你《雷雨》里四凤的人设——看着软萌,骨子里藏着不屈的热烈。”
许泰抿了抿唇,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指尖轻轻碰了碰唇角,眼底满是雀跃:“真的吗?我总觉得太红了,怕彩排时盖过繁漪的风头,毕竟婷婷演繁漪,走的是清冷破碎感。”
“不会的!”张篱笃定地摇头,拿起唇刷帮她晕开唇线,“繁漪的红是疯魔的艳,你的红是鲜活的甜,完全是两种风格。而且你下周彩排要穿蓝布旗袍,红配蓝,视觉冲击力绝了。”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许泰松了口气,又拿起一支润唇膏,“对了篱篱,我上次买的那个玫瑰味润唇膏,还有货吗?我上次彩排唱高音,嘴唇干得起皮,太尴尬了。”
“必须有!”张篱从货架上拿出润唇膏,“这是香奈儿今年的限定款,添加了摩洛哥坚果油,持久滋润,你叠在口红下面,不拔干还能增加玻璃唇光泽。”
“那太好了!”许泰笑着点头,“帮我把口红和润唇膏都包起来吧,麻烦了。”
“好嘞!”张篱麻利地打包,一边贴标签一边说,“泰泰,你今天这身搭配也太绝了,吊带配牛仔裤,又甜又酷,跟梦小姐的清冷御姐风完全互补。”
“那是!”许泰提起Chanel珍珠链条包,语气里满是骄傲,“这吊带是婷婷去年我生日送我的,她说我穿白色像颗软糖,最招人疼。”
“梦小姐?”张篱眼睛一亮,“就是上次陪你一起来买五号香水的那个美女?她那天穿了件黑色风衣,气质绝了,我到现在都记得。”
“那是我最好的朋友!”许泰的笑容更甜了,“我们从高中就在一起,她护了我整整六年,比我爸妈还疼我。”
“你们感情也太好了吧!”张篱羡慕地说,“对了泰泰,元旦有满减活动,您这单能减300,还能送一支香奈儿的护手霜,我帮您核销了?”
“麻烦啦!”许泰扫码付款,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指尖,对着镜子比了个耶,“篱篱,你看,黑色指甲配红色口红,是不是又甜又飒?”
“特别飒!”张篱附和,“完全是你这种元气少女的专属风格,又有个性又不违和。”
许泰拎着购物袋,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拉住张篱的手腕:“篱篱,你知道安福路的「霁光」咖啡厅怎么走吗?我跟婷婷约在那儿,我怕走丢。”
“知道知道,”张篱拿出手机,打开高德地图,“从商场南门出去,骑共享单车五分钟就到,安福路的梧桐大道超美,你可以慢慢走过去,拍拍照。”她把定位发给许泰,“路上小心点,元旦人多。”
“太感谢了!”许泰接过手机,扫了眼定位,“我就骑单车吧,快点见到婷婷!”她快步走出专柜,一边走一边给梦婷发微信,指尖飞快地敲着屏幕:【婷婷!我买完口红啦,马上就到!】
一点十分,咖啡厅外的梧桐叶被冬风卷落,悠悠飘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店内流淌着HEAVENLY JUMPSTYLE(Slowed)的慵懒旋律,迷离的曲调裹着大提琴的低沉,缓缓漫过每一个角落。
梦婷的卡布奇诺端上来了,白色的奶泡上撒着细碎的肉桂粉,香气混着奶味,扑面而来。
“林砚,肉桂粉撒多了。”梦婷拿起小勺,轻轻刮掉一点肉桂粉,笑着说。
“啊?”林砚凑过来,看着咖啡杯,“对不起啊梦小姐,我想着元旦,就多撒了点,图个‘桂’气满满,红红火火。”
“没事。”梦婷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暖了心底,“这样刚好,再少一点,就没那味儿了。”
“您喜欢就好!”林砚松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胶唱片,“对了梦小姐,李哥说,这张《红玫瑰》的黑胶,是他特意找的绝版,等下唱完,送给您。”
梦婷的指尖顿了顿,看着唱片封面上的情侣,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点头:“替我谢谢他,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不用!”林砚摆手,“李哥说,您是「霁光」的老顾客,这是心意。他还说,您上次听到副歌时,手指跟着旋律打拍子,一看就是懂音乐的。”
“我只是喜欢这首歌的歌词。”梦婷放下小勺,目光落在驻唱台,歌手李哥正调试着吉他,琴弦发出清脆的声响。
是她。
陆景深看向梦婷,去年在芭比公司,他们藏在台面下的情人关系,早已随着刻意的疏远,变成了眼前的“素不相识”。
他脚步沉稳地走近,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周身的冷意让周遭的空气都降了几度。路过驻唱台时,李哥抬眸看他,只觉这人眼神冷得刺骨,下意识放缓了吉他声。
许泰正挽着梦婷的胳膊,叽叽喳喳说着余择的趣事,语气带着小女儿家的娇俏。
这一幕落入陆景深眼中,墨色眼眸里翻涌着不易察觉的酸涩,冷冽的气息更重了几分。他攥了攥掌心,指腹泛起薄白,心底的妒意翻江倒海,面上却依旧是那副疏离淡漠的模样,仿佛只是路过的陌生人。
他想像从前在无人的角落那般,低头吻她的唇角,听她软声唤他的名字。可如今,他们只能装作互不相识,连一句问候都成了奢侈。
他站在不远处的吧台边,背对着她们,身姿挺拔如松,周身的霸道疏离让人不敢靠近。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骨节泛白,耳尖却悄悄泛红,听着梦婷温柔的笑语,听着她和许泰亲昵的互动,心底的酸涩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几分闷痛。
他是法医,见过无数生死,练就了铁石心肠,可唯独面对梦婷,所有的冷静淡漠都土崩瓦解。昔日的情分还刻在心底,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置身于热闹之中,与自己毫无干系,这种无力感,比解剖台上的冰冷更让他难受。
梦婷余光瞥见那道冷峭的身影,指尖微微一颤,笑意淡了几分,心底泛起细碎的疼。她怎会认不出他,陆景深,一如她自己,强装的平静下,全是翻涌的念想。
陆景深抬手,声音冷硬地对服务生道:“美式,加冰。”
语气里的疏离与沉郁,藏着满满的醋意,连服务生都察觉到不对劲,连忙应声而去。
他背对着她们,不愿让她看到自己眼底的失态,可那道目光,却始终若有似无地黏在梦婷身上,又裹着难言的酸涩,像在无声宣告,即便装作不认识,她也依旧是他放在心底,从未放下过的人。想到刚刚和梦婷认识的时候。
陆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墙壁是灰调,常年不开灯。终年透着清冽的冷意。
她是大学毕业那年见到陆景深的,彼时她一身青涩,攥着实习简历站在他面前,他冷冽温柔,眉眼间尽是生人勿近的疏离,却偏偏对她破了例,将她留在身边,成了无人知晓的隐秘情人。
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梦婷垂落的长发上,梦婷低头整理文件。
陆景深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俯身将她圈在办公桌与胸膛之间,低沉的嗓音擦过她耳畔:“站这么久,不累?”
梦婷身子微僵,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墨眸里,声音轻软:“还好,文件快整理完了。”
他指尖摩挲着她细腻的腕骨,力道温柔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喉结微滚:“过来坐。”不等她回应,便打横将她抱起,放在自己腿上。
梦婷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脸颊发烫:“陆总,这是办公室……”
“没人敢闯。”陆景深抬手,指腹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语气是独对她的纵容,“跟着我,委屈了?”
“不委屈。”梦婷摇头,抬眸看他,眼底满是依赖,“有你在,一点都不委屈。”
陆景深眸色渐深,低头凑近,温热的呼吸交织:“狐狸精。”
梦婷指尖揪着他的衬衫衣角,小声道,“陆总,文件都好了。”
这话似是挠在陆景深心尖上,他低笑一声,嗓音沙哑撩人:“我知道了。”他指尖挑起她的下巴,目光灼灼,“昨晚说想吃的甜品,让助理买了,在休息室。”
“你还记得呀。”梦婷眼睛亮起来,像盛满星光,“我还以为你忙忘了。”
“你的事,我从没忘过。”陆景深轻轻吻了吻她的唇角,动作温柔缱绻,“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就陪着你。”
梦婷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气,满心都是暖意:“陆景深,我一直赖在你身边好不好?”
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语气笃定又温柔,“不是你赖着我,是我离不开你。”
梦婷仰头,轻轻蹭了蹭他的下颌,声音软乎乎的:“那我要一直陪着你,永远都不离开。”
陆景深低头,吻落在她的眉心,字字郑重:“好,永远。”
李哥的吉他声始终轻柔,《红玫瑰》的前奏缓缓淌出。
如今再听《红玫瑰》,那句“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的心上。那些和陈易有关的碎片,那些被时光尘封的甜蜜与遗憾,在这一刻,全都翻涌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