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清盛夏》宁夏风城

2、第 2 章 一夜的时

　　一夜的时间，过得比想象中更快。窗外的月光从浓稠的墨色渐渐淡成灰白，鸡叫的声音从远处的巷弄传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划破了漫长的寂静。
　　沈清城是被生物钟唤醒的，天刚蒙蒙亮，房间里还浸着未散的凉意。
　　他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熟悉的纹路，没有丝毫留恋，迅速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要赶早班的高铁，不能惊动隔壁房间的染风。
　　沈清城动作很轻，穿衣、叠被、整理行李，每一个步骤都像从前在出租屋里那样利落，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浅灰色短袖和一条黑色长裤，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体面衣服，是上次打临工发了工资后，在夜市摊挑了很久才买下的。穿上衣服，他对着镜子理了理额前的碎发，额角的疤痕被头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点浅浅的印记，像一道愈合的伤口，却永远刻在皮肤里。
　　行李不多，一个半旧的双肩包就装下了所有家当：几件换洗衣物、一套洗漱用品、几本高中教材，还有染风昨晚给他的学费，被他仔细地折好，放进了书包内侧的夹层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了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桂花的清香顺着窗户飘进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可沈清城的心里没有任何波澜，他轻轻带上房门，脚步放得极轻，像一阵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
　　他不知道，在他转身关门的那一刻，隔壁房间的门也轻轻开了一条缝。
　　染风其实早就醒了，她穿着单薄的睡衣，靠在门后，听着门外的每一点响动——穿衣的窸窣声、拉链的拉扯声、脚步的挪动声，每一个声音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她想出去送送他，想再叮嘱他几句，想问问他路上要不要带点吃的，可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动。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哭出来，更怕自己的挽留，会让这个好不容易回来的儿子，再次对她产生厌恶。
　　直到那声清脆的“咔嚓”关门声响起，她才再也忍不住，推开门冲了出去。
　　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沈清城残留的一点气息，很快就被清晨的冷风卷走了。
　　染风追到楼梯口，望着空荡荡的楼道，眼泪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出。风从楼道的窗户灌进来，刮在她单薄的身上，一阵阵钻心的疼，可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扶着冰冷的栏杆，望着楼下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到那个熟悉的背影，才缓缓蹲下身，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悔恨与不舍。
　　沈清城走出小区，天已经亮了大半，路边的早餐摊已经支了起来，氤氲的热气混着食物的香气，弥漫在清晨的空气里。
　　他没有停留，只是加快脚步，朝着公交站走去。路上有早起的行人，三三两两地聊着天，脸上带着生活的烟火气，可这些都与他无关。
　　他像一个游离在世界之外的过客，眼神淡漠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坐上前往高铁站的公交，车厢里很空，只有几个晨练回来的老人。
　　沈清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想看看高铁的检票信息，却发现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昨晚临睡前收到的，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内容很简单：“路上小心，到了南宁记得报平安。”不用想，他也知道是谁发来的。
　　沈清城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塞进了口袋。
　　高铁缓缓开动时，沈清城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景色渐渐向后退去，熟悉的街道、树木、房屋，一点点消失在视野里。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一眼那个生他养他的小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是轻松，还是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转头望向窗外。
　　外面的景色已经变得陌生，大片的田野和树林飞速掠过，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抬手挡住阳光，指尖触碰到自己的脸颊，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平静。
　　旁边座位的女生，就是在这个时候注意到他的。女生看起来和他年纪相仿，穿着漂亮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一个丸子头，显得很活泼。她上车时就坐在了沈清城旁边，一开始只是低头玩着手机，可无意间瞥见沈清城的侧脸时，瞬间就愣住了。
　　少年的侧脸线条很清晰，鼻梁高挺，嘴唇薄薄的，皮肤白皙得像纸，额前的碎发被阳光照得有些透明，整个人透着一种清冷又疏离的气质，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女生的心跳渐渐快了起来，耳根也不自觉地红了。
　　她偷偷打量着沈清城，看他望着窗外的样子，看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看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她犹豫了很久，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方面想上前要个联系方式，另一方面又怕被拒绝，显得很尴尬。
　　纠结了将近半个小时，女生终于鼓起勇气。
　　她深吸一口气，抿了抿嘴唇，小心翼翼地转过头，看着沈清城的侧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哥哥……那个，我能加个你的联系方式吗？”
　　沈清城的视线依旧停留在窗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根本没听到她的话。
　　女生以为他没听见，又加大了一点声音，语气里带着更多的忐忑：“小哥哥，我……我想加你个微信，可以吗？”
　　这一次，沈清城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转过头，眼神淡漠地看了女生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像寒冬的冰，冷得让人打哆嗦。
　　女生被他看得一愣，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刚想再说点什么，就听到沈清城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那个字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漠，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划破了车厢里的平静。空气瞬间凝滞，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几度，尴尬像潮水一样涌来，将女生淹没。
　　她的脸瞬间变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来缓解尴尬，可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尴尬地咳嗽了几声，迅速转过头，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手指无意识地划着，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沈清城没有再看她，只是重新转过头，望向窗外。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他不喜欢被陌生人打扰，更不喜欢这种突如其来的搭讪，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刻，他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待着，整理自己混乱的思绪。
　　撑着脑袋的手力度又重了几分，他只觉得身心俱疲，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这些年，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病、一个人面对所有的困难，早就习惯了孤独，也早就筑起了厚厚的围墙，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刚才女生的搭讪，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平静无波的心湖，激起了一点涟漪，却也让他更加烦躁。
　　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想休息一会儿，可大脑却异常清醒，那些不愿回想的过往，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反复播放。他想起了那个晕厥在公园里的下午，想起了医院里医生无奈的眼神，想起了那张写着“胃肠疾病”的检查单，想起了那些独自在出租屋里忍受胃痛的夜晚……
　　那一天，其实只是一个普通的周末。他本来打算去图书馆看书，可走到半路，胃里就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一样。他知道是老毛病犯了，这些年，因为饮食不规律，再加上心里的压力，他的胃一直不好，只是这次，疼痛比以往都要剧烈。他想找个地方坐下休息，可周围没有长椅，只能一步步挪到附近的公园里，找了个树荫下的石凳坐下。
　　疼痛越来越剧烈，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浸湿了他的衣服。他蜷缩在石凳上，双手紧紧捂着肚子，牙齿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想给染风打个电话，想让她来接自己，可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翻了很久，最终还是放弃了。他不想再和那个女人有任何牵扯，更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他就这样硬扛着，直到疼痛越来越严重，眼前渐渐发黑，最后彻底失去了意识。再次醒来时，他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输液管里的液体一点点滴进他的血管里，带来一丝冰凉的感觉。
　　旁边站着一位护士，看到他醒了，笑着说：“你醒啦？真是万幸，有人路过公园看到你晕倒了，就把你送过来了。”
　　沈清城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他心里有些庆幸，也有些感慨，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
　　可当医生拿着检查单走进病房，把单子放在他面前时，他所有的庆幸都消失了。
　　检查单上，“胃肠疾病”四个大字赫然在目，下面还写着一行小字：“建议规律饮食，保持心情舒畅，避免过度劳累与精神紧张。”
　　沈清城愣住了，他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才哑着嗓子问医生：“你不会是在骗我吧？我只是胃有点痛，怎么会得胃肠疾病？”
　　医生叹了口气，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面前，语气很无奈：“小伙子，我骗你有什么好处？你的胃黏膜已经有损伤了，再加上长期的饮食不规律，还有你心里的压力太大，这些都是导致疾病的原因。有些胃病不只是生理上的问题，也会跟着心理变化走，你最近是不是经常熬夜、心情不好？”
　　沈清城没有说话，只是低下了头。医生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了他的心上。他知道医生说的是对的，这些年，他每天都活在过去的阴影里，活在对染风的怨恨里，活在孤独与不安里，心情从来没有真正舒畅过。他总是熬夜刷题，总是随便吃点东西填饱肚子，总是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压力，这些都像慢性毒药一样，一点点侵蚀着他的身体。
　　“先去拿点药吧，好好调理一段时间。”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同情，“年纪轻轻的，别让自己活得太累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沈清城点了点头，接过医生开的药方，慢慢走出了病房。他没有立刻去拿药，而是一个人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坐了很久。阳光透过医院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却没有带来一丝暖意。他看着来往的病人和家属，看着那些脸上带着焦虑与痛苦的人，突然觉得自己很渺小，也很可悲。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习惯性地发呆。每当心里的压力太大，每当胃痛发作，每当那些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时，他就会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下，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思绪放空。
　　在发呆的时候，他可以暂时忘记过去的阴影，可以暂时忘记身体的疼痛，可以暂时忘记生活的压力，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
　　与其说是爱上发呆，不如说是生活与精神的双重打压，让这个少年只能用发呆来逃避现实。他早已忘记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性发呆的，却始终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把自己藏在发呆的壳里，拒绝与外界接触，也拒绝别人的靠近。
　　高铁广播里的女声缓缓响起时，沈清城才从发呆中回过神来。“亲爱的乘客，请您收拾好随身物品，本次列车已到达南宁站，下一站……”
　　听到“南宁站”三个字，他的眼神动了动，缓缓抬起头。窗外的景色已经变得熟悉起来，高楼大厦渐渐多了起来，街道也变得繁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热的气息，这是南宁独有的味道。
　　沈清城站起身，提起放在脚边的书包，随着人流慢慢走出车厢。高铁站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乘客，拖着行李箱的声音、说话的声音、广播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的氛围。各种味道也混杂在空气里——汗味、香水味、食物的味道，让本就对气味敏感的沈清城心生厌恶。
　　他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刻意避开拥挤的人群，沿着站台边缘往前走。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那种嘈杂与拥挤，会让他觉得很不自在，仿佛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让他无处遁形。
　　走出高铁口，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沈清城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门口停满了出租车和网约车，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路上有不少和他一样的年轻人，背着书包，拖着行李箱，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憧憬，看得出来，他们都是来南宁二中报到的新生。
　　沈清城随手拦住一辆停在路边的滴滴车，拉开车门，跨步坐了进去。“小伙子，要去哪儿啊？”司机是个热情的中年男人，操着一口带着南宁口音的普通话，开口问道。
　　沈清城把书包放在身边的座位上，淡淡应声：“师傅，去南宁二中。”
　　“哟，南宁二中啊！”司机眼睛一亮，转头笑着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我今天都接了好几个去二中的学生了，那可是咱们广西的重点高中，能考上不容易啊！小伙子，你成绩肯定很好吧？”
　　沈清城轻轻点了点头，应了一声“还好”，便不再说话，只是低头刷起手机。
　　他想看看南宁二中的报到流程，想提前了解一下学校的情况，可才刷了没几分钟，心底的烦躁又翻涌上来。手机屏幕上的信息太多，看得他眼花缭乱，那些关于学校的介绍、关于报到的注意事项，都让他觉得很陌生，也很有压力。
　　他烦躁地摁了关机键，把手机塞回口袋，转头望向窗外。
　　车子已经驶离了高铁站，沿着宽阔的马路向前行驶。窗外的景色不断变化，熟悉的街道、热闹的商圈、葱郁的树木，一点点映入眼帘。南宁的风透过车窗吹进来，带着湿热的气息，拂在他的脸上，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可这种放松并没有持续多久，那些藏在心底的不安与焦虑，又再次涌了上来。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南宁二中的生活，不知道能不能跟上那些学霸的节奏，不知道自己的胃病会不会再次发作，更不知道，在这座城市里，他会不会再次遇到那些让他痛苦的过往。
　　车子一路向前，离南宁二中越来越近。沈清城望着窗外，眼神渐渐放空，只是那放在膝盖上的手，却悄悄攥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起涌上心头。
　　南宁，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承载着他太多的回忆，也藏着他太多的执念。而南宁二中，这个他梦寐以求的学校，将会是他新的起点，也将会是他与过去彻底告别，向未来奔赴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情绪。
　　不管未来会遇到什么，不管过去的阴影有多深，他都不会再退缩了。他要在这里好好学习，要考上清华，要实现自己的梦想，也要找到属于自己的救赎。
　　车子缓缓停在了南宁二中的校门口，司机转头笑着说：“小伙子，到了！南宁二中到了！祝你在新的学校里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
　　沈清城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师傅”，便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站在南宁二中的校门口，望着那庄严肃穆的校门，望着门楣上“南宁二中”四个烫金大字，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带着一丝暖意。他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露出了额角那道浅浅的疤痕，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淡漠与疏离，多了一丝坚定与执着。
　　南宁二中，他来了。而那些藏在心底的疤，那些未说出口的执念，那些关于未来的期许，也终将在这座城市，在这所学校里，慢慢揭开，慢慢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