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阳》白久音

8、他和别人不一样。

　　声音很快被风声吞没。

　　夏桑榆站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跳得有些快。那句“容易让人误会”在脑海里盘旋不去，让原本好不容易被压下去的低落情绪，莫名又扬起了一丝酸涩的弧度。

　　他顺着A街又往前走了几分钟，拐进一个幽静的巷口。

　　巷弄深处是一栋独栋别墅，周围绿树成荫，显得格外清幽。夏桑榆走到门口，熟练地输入密码，“滴”的一声，大门弹开。

　　他推门而入，换鞋的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鞋底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灯亮着暖黄的光。夏天程此刻正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屏幕的冷光映在他那张成熟冷硬的脸上，显然是在处理公务。

　　听到动静，夏天程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去。

　　下一秒，他对上了一双少年的眼睛。

　　那是一双带着戾气的眼睛，眼底的寒意仿佛都要溢出来，像只在外受了委屈回来炸毛的猫。

　　夏桑榆冷着脸，将书包往沙发扶手上一扔，“砰”的一声闷响，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夏天程合上电脑，随手放在一边，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关切。

　　夏桑榆带着些许怨气地坐到沙发上，身体陷进软垫里，语气不太友好道：“我脸色有好看过吗？”

　　夏天程动作一顿，没接这话茬，只是俯身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到底怎么了，有人惹你了？”

　　“惹？”夏桑榆有些不屑地哼笑一声，接过水杯却没喝，只是紧紧攥在手里，“谁敢惹我啊。”

　　他转过头看向夏天程，那双刚刚还带着压迫感的眼睛，此刻居然透出一股不甘和委屈，像是一只被误解了的大狼狗。

　　下一刻，他顶着这张冷漠冰山脸，盯着夏天程，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说道：

　　“我说，你儿子在别人嘴里能打得过一个□□的事儿你知道吗？”

　　夏天程端咖啡的手顿住，目光在夏桑榆身上扫了一圈，似乎在评估这句话的真实性。他盯着夏桑榆的脸看了好一会，才发出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哼笑。“行，现在知道了。”

　　他神情淡若，嘴角却挂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微笑。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慵懒地靠在沙发上，看着夏桑榆开口道：“谁传出来的啊？就你这样的，过年让你帮保姆杀只鸡都得心理建设半天，还□□……”

　　夏天程撇过头没忍住笑了出来，肩膀微微耸动。

　　“夏天程！”夏桑榆恼羞成怒，把水杯重重往茶几上一搁，水花溅出来几滴，“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你知不知道因为这张脸，我在学校都被他们传成什么样子了？我到现在都没有朋友，从小到大一个都没有，这都是拜你……和我妈所赐！”

　　夏天程轻叹一口气，俯身将咖啡轻轻往桌上一放：“话怎么能这么说，你这不是挺帅一张脸的吗？况且基因这东西，一半随我，一半随你妈。你要是对这张脸有意见，那就是在否定我和你妈的审美。”

　　夏桑榆翘着腿，胳膊撑在膝盖上，一脸不快，显然他对这段说辞并不感冒。

　　夏天程看着他这样，无奈的摇了摇头。“好了，话说这种事你怎么到今天才发脾气，按你的性格，应该是不会在乎这些的……”

　　夏天程垂下眸，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表情有些微妙。他看向夏桑榆，一语点破：“怎么？在学校有喜欢的人了？人家因为这个不理你？”

　　夏桑榆原本还在愤愤不平地用指尖敲打着沙发垫，听到这句话，动作猛地一僵。

　　他像是一只被掐住后颈皮的猫，刚才那股子张牙舞爪的嚣张气焰，顷刻间烟消云散。原本梗着的脖子慢慢缩了回去，那双总是带着戾气的眼睛此刻慌乱地眨了两下，视线飘忽不定，最后定格在地上随机的一块地板。

　　“是……”夏桑榆声音有些发虚的回应。

　　夏天程抬眸，睫毛颤了颤，看着夏桑榆的侧脸沉默了好一阵，才问到：“男的女的？”

　　“……男的。”夏桑榆说完，也不太敢回头看夏天程的反应。他不确定夏天程会对他是同性恋这件事抱有什么态度，但应该是不会骂他的——毕竟能问出对方是男是女这个问题，就说明夏天程对于同性恋肯定是能接受的，不会觉得这是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事。

　　空气安静了几分，只有落地灯的暖光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夏桑榆的心脏跳得有些快，指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沙发垫的纹理。

　　夏天程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松：“嗯，挺好的。”

　　夏桑榆回过头，看向夏天程，对方嘴角那抹惯常挂着的笑意似乎淡了几分，又似乎加深了几分，让人捉摸不透。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锁定了夏桑榆那双躲闪的眼睛，“对方知道吗？”

　　夏桑榆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无意识地摩擦着沙发垫，垂下眼眸沉默着。客厅里只有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安静。

　　“不知道。”他低声回答，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自己的心跳声盖过。

　　夏天程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侃意味又浮了上来：“那你能追到吗？”

　　夏桑榆没有正面回应，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戾气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丝认真，他问道：“爸，你对同性恋……是什么看法？”

　　夏天程带笑的嘴角微微收了收，那张看上去严肃的脸沉了一点，却不是不悦，像是在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能有什么看法？传宗接代的事儿有你哥在就行，家里又不指望你延续香火。至于你，你喜欢谁那就去追啊。我和你妈早说好了，无论是男是女，只要你们真心相爱，我们就全力支持。”

　　说到这里，夏天程顿了顿，身子往后一靠，恢复了那副慵懒的姿态：“但话又说回来了，早恋不是什么好事儿。对方愿不愿意接受都还不一定呢。你啊，收着点心，别因为对方态度不好就被影响了情绪。要冷静下来，最后无论结果如何，都要做好自己，知道吧？”

　　夏桑榆没回应，垂下眸沉默着。

　　父亲的话在耳边回荡，可他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下午时的画面。

　　薛钟阳面对着他站在面前，夕阳洒在他脸上，勾勒出过分好看的轮廓。

　　“你老问这个干什么，我真的不在乎这些。”

　　“他们怕你，我又不怕你。”

　　“不过，我真的觉得还好啊。”

　　薛钟阳笑起来的时候是真的很好看的，唯一的“美中不足”，大概就是那双总是没有聚焦、缺乏高光的眼睛。那双眼总是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颓废感，可偏偏这种颓废没有让他显得萎靡，反而赋予了他一种淡淡的、近乎破碎的忧郁气质。

　　这世上或许有人拥有和薛钟阳同样漂亮的皮囊，却绝难模仿出他那股子意气风发却又颓废消沉的矛盾气质。

　　或许夏桑榆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当他发呆想着薛钟阳的时候，原本紧绷的嘴角会挂上了一抹若有若无的淡笑。那双平日里锋利逼人、总是带着压迫感的上扬眼尾，此刻也彻底放松了下来。虽然神情依旧清冷，但那股生人勿近的戾气消散了大半，甚至让人产生了一种温柔的错觉。

　　良久，夏桑榆才重新抬起头，眼底的情绪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执拗的坚定。

　　他看着夏天程，轻声却笃定地说道：

　　“他和别人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