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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亘初灵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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兮若之名,是师父亲赐。它本是颗黑黢黢的顽石,敛了所有锋芒,静卧在天地间里,平素里暗沉无光,像被世间万物遗忘了踪迹,唯有静谧为伴。可唯有它自己知道,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欢悦翻涌时,这黝黑坚硬的石身便会迸出细碎流光,五彩斑斓,缠缠绕绕,将周身的暗沉尽数驱散,美得晃眼。
每当这时,师父总会抬手将它轻轻捻起,掌心的温度透过石身传进来,暖得它心头发颤。师父低头细细注视着流光中的它,眼底会漾开一抹慈父般的温柔笑意,那笑意浅淡却真切,像春日里拂过花枝的微风,轻柔缱绻,可偏生转瞬即逝,不等它好好感受那份暖意,便已悄然敛去,只余下眼底化不开的沉寂。偶尔,师父会就这般握着它,坐在石台上久久沉思,目光缥缈无依,像是透过它这颗顽石,望进了那遥远得看不清轮廓的悠悠往昔。
兮若满心好奇,却无从探寻,师父眼底的过往,于它而言,是永远解不开的谜。更多时候,它还是会被师父随意搁在桌子一角,或是落在竹台的缝隙里,独自挨着清冷,却从无半分怨怼。
莫要当兮若是颗无知无觉的顽石,便没了五感。漫漫岁月里,它早便生出了灵识,能感知周遭的一草一木,一风一露。只是石身沉重坚硬,既不能随心挪动半步,更无法开口吐字言声,纵有万般心绪,也只能藏在石心里,默默感受着朝夕相伴的一切。
兮若的世界极小,小到只有三样事物——师父,满架堆叠的古籍,还有那张陈旧温润的木桌。师父最喜倚在桌旁,沉心于书卷之中,他读书时极为专注,声音抑扬顿挫,时而低沉如湖底暗流,时而清亮似竹间鸟鸣。兮若总无端觉得,师父这般朗声诵读,从来都不只是为了自己,更是特意读给桌角的它听,是在一点点为它启智,教它知晓世间万物。
大多时候,它都安安静静趴在桌上,伴着师父的读书声度日。偶尔,师父会忽然停下诵读,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在它石身上敲上一下,力道极轻,像是一声温柔的问询:“懂了吗?”它虽无法张口回应,石心却早已被暖意填满,满是对师父的感激。于是便愈发用功地凝神去听、去记,仿佛这般,便能将满架古籍尽数读懂,便能知晓这世间所有的道理与故事。
从师父读的古籍里,兮若知晓了万物皆有灵,只要潜心修炼,便能凝聚灵气,幻化成形。原来循着筑基吐纳的功法,吸纳天地间的灵气汇聚于本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纵使是它这般不起眼的黑顽石,终有一日也能褪去石身,修出人形。
自那以后,每当被师父不慎丢落在地,它便不肯再任由清冷缠身,反倒暗自发力,循着书中所学的法门,奋力牵引着大地深处的丝丝灵气,一点点汇聚于石心之中。日复日,年复年,这份坚持终有成效,石心之内,已然攒下了一股股精纯的灵气,温养着它的灵识。
兮若时常在无人之时暗自思索,自己这般一颗无名无姓的黑顽石,究竟与师父的过往有着怎样的牵绊?或许,只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师父途经某处,见它有那么一丝微末的灵韵,便顺手将它带在了身边。纵然师父偶尔会嫌它笨拙,随手丢开,可这又算得了什么?它本是孤苦无依的一颗顽石,这偌大世间,唯有靠着师父,才能寻得这一隅安身之所,才能有这般安稳岁月。
提及身世,兮若的石心里总会涌起一抹难以言喻的骄傲。它总认定自己是上古族人——那是天地初开时便存在的最了不起的神族,当年纵横天地,所向披靡,何等威风。只因师父是上古神族,它便也执拗地将自己归入其中,以身为上古族一份子为荣。
它从师父的闲谈中知晓,上古族汇聚了世间各族的佼佼者,皆是得父神、母神启智,拜入其门下修习天地法则,吸纳天地灵气,才一步步成长为世间顶尖的强者,撑起了天地秩序。
师父常对着湖水慨叹,自己活得太久太久了,久到连自己究竟活了多少岁月都已记不清,只道天地初开,混沌初分之时,他便已孕育成形。那时幸得母神怜惜,将他带在身边抚养教化,他才得以凝聚先天灵力,幻化出真身,一步步修得大道。
师父的真身,是天地初开时便孕育的玉麒麟,生来便带着先天灵性与古朴气韵,周身玉光流转,自带威严。当年得母神亲授道法,潜心修炼,才得以跻身上古众神之列,风光无限
师父总爱追忆年轻时的岁月,言语间带着几分怅然,几分自得。他说自己年少时,丰神俊朗,神辉内敛而不散,周身霸气浑然天成,是上古神族中最耀眼的存在。那时,一众男神皆争相与他结交,诸多仙娥、女妖更是频频捧着珍稀仙葩、奇巧灵石前来,只求能博他一眼青睐。可他那时满心满眼唯有修炼大道,一心只想精进修为,对这些儿女情长一概置之不理,冷漠以待。如今,他虽修得至高神力,无人能及,却也落得个孤家寡人的境地,身边唯有一颗顽石相伴,守着这方秘境度日。
后来的故事,总伴着师父的叹息。那时四方动乱,战火纷飞,神州大地满目疮痍,战事连连不休。师父彼时已是神族强者,便追随父神、母神,与一众上古诸神一同奔赴战场,金戈铁马,驰骋沙场,历经无数生死磨难,淌过血,受过伤,才最终平定了乱世,驱散了阴霾,换得世间祥和,由神族统辖天地,护佑万物安宁。
再后来,天地间劫难降临,父神、母神相继应劫离世,魂归混沌,不复存在。世间再无大事牵绊,师父便失了尘世念想,寻了这处与世隔绝之地隐居,还以自身神力为引,给自己设下了一个永生的桎梏——生生世世,皆不可离开这天湖之底。
师父择定的居所,藏在万仞高山之巅的天湖深处。那山极为险峻,峰峦如利剑般直刺苍穹,陡峭得无半分落脚之地,纵是世间最矫健的金鹰,也只能在山腰盘旋,望着山巅叹惋,无从登顶。
站在湖岸远眺,天幕仿佛被山巅压得极低,伸手便能触到天边浮动的流云;脚下的湖水澄澈得似一面无瑕明镜,将整片蓝天、朵朵云絮、山间青竹,都完完整整地映在波心,微风拂过,水波荡漾,天与水便在光影中交融,让人恍惚间分不清究竟哪是天,哪是水。
湖底并非平坦旷野,而是依着天然地势,经师父亲手凿刻堆叠,形成了层层叠叠的台地与浅滩,澄澈的湖水顺着沟壑缓缓流淌,带着草木清香,将兮若与师父的居所,藏在了湖底最幽深静谧的那片水域之后,外人纵是有幸登顶,站在湖边,也绝难窥见半分踪迹。
这片湖底天地,是师父以通天术法造就的一方秘境,自成天地,岁月静好。这里从无四季更迭,永远停留在春末夏初的温煦模样——风拂过面颊时,带着青竹与奇花的清甜气息,不似寒冬那般凛冽刺骨,也无酷暑那般燥热难耐,舒适得让人贪恋;晨昏更是分毫不差,规律得如同天地法则。
每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曦初露,湖底便会透出淡淡的金光,仿若是千丈高空的阳光穿透湖水洒落而来,驱散了湖底的微暗;待到夕阳西沉,天际染上橘红,湖顶的天色随之变幻,水底的光影也变得柔和,竹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落在台地上,静谧而温柔。秘境四周,遍植着青竹与不知名的奇树,青竹修长挺拔,竿节分明,竹叶青翠欲滴,风过之时,竹叶沙沙作响,竹叶间常有不知名的莹白小虫飞舞,身形小巧,自带微光,如同散落人间的星辰,一闪一闪,极为灵动;奇树枝繁叶茂,枝干遒劲,枝头挂满了累累青色果实,果实圆润饱满,风吹过时,便会相互碰撞,发出“叮咚”轻响,似是天然的乐曲,悦耳动听。
师徒二人的居所,便建在这片竹林深处,全是师父亲手伐竹搭建的竹屋,没有半点雕梁画栋的奢华,唯有竹材本身的质朴。师父将每一根竹材都打磨得光滑圆润,避免了毛刺扎人,屋顶铺着厚厚的棕榈叶,层层叠叠,严丝合缝,雨水落下时,便会顺着叶缝缓缓滴落,落在竹台之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伴着竹叶沙沙,成了最动听的安眠曲。
屋前有一方小小的平台,是师父平日里抚琴、静坐、读书的地方。师父常坐在平台边缘抚琴,琴声清越悠扬,顺着湖水缓缓扩散开去,引得湖底的五彩游鱼成群结队地游到平台之下,吐着晶莹的泡泡,似是在静静倾听,久久不肯离去。
竹屋之内,陈设极为简单,一张铺着竹席的竹床,一张宽大的竹桌,两把配套的竹椅,便已是全部。墙角处,放着几束师父亲手采来的不知名香草,早已晒干,捆扎整齐,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驱散了湖底的湿气,让竹屋之内愈发雅致。
日子便在这样的静谧与祥和中缓缓流淌,无惊无扰,岁岁年年。
每天天刚亮,天边泛起微光,兮若便会被师父带在身边,到湖边的浅滩练剑。师父手持长剑,身姿挺拔如松,剑影划过水面,激起一串串细碎的水花,水珠飞溅,落在石身上,清凉惬意,剑光流转间,自带上古神族的威严与气度;正午时分,烈日高悬,师徒二人便坐在竹荫之下,师父煮上一壶清茶,茶香袅袅,他一边品茶,一边给兮若讲上古的奇闻轶事,讲诸神的过往,讲天地的变迁。
时间久了,兮若竟渐渐记不清究竟过了多少年月,只知道山间的青竹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湖底的游鱼来了又去,换了一批又一批,而它与师父的身影,始终相依相伴,映在这片澄澈的湖水中,伴着日出日落,守着这方秘境,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