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盏烂柯茶》楚九殷

39、神秘店长 就像……老

　　三个人几乎是同时转过去的。

　　前台没人，门口没人，大厅两侧的休息区也没人。

　　只见模模糊糊有个人影站在走廊与大厅相接的门槛后面，半边身子被那扇半开的门挡着，另半边露在暖黄色的灯光里。

　　青骄已经开口了：“啊，对，是我们。您就是老板？”

　　来人站在门槛上，没有立刻答话。

　　那是个女人。
　　三十岁出头的模样。

　　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麻长衫，头发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长得不算出挑，但五官生得柔和，眉眼之间的距离略宽一些，显得整个人没什么攻击性，像旧画里那种端端正正坐在太师椅上的大家闺秀。

　　叩问看着她的第一反应是，这人不像开密室的。

　　密室店的店长，哪怕是网红店的店长，多少带点张扬、热情或者说年轻化，应该看着就像和小姐妹逛街拿着杯奶茶到处买东西的。

　　但她身上没有这些东西。

　　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像是这栋楼里本来就有的什么物件。

　　“我是这里的店长。”女人笑了笑，笑意不大，嘴角弯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热情到让人觉得假，也不冷淡到让人觉得被怠慢，“姓林，林芝。你们叫我小林就行。”

　　“林店长。”
　　程风叫了一声。

　　林芝的笑容在那句“林店长”三个字落地的瞬间，有过一次极细微的变化。

　　但是他们假装没看到。

　　“叫我小林就行，叫店长怪生分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比刚才自然了那么一点点，像是一层面具戴久了终于找了个缝隙透了透气，“你们是第一次来吧？之前没有预约？”

　　青骄局促地握着手机，接上了话：“对，第一次。我下午在手机上跟你们聊过，说不用预约随时来就行。”

　　林芝笑道：“对，我想起来了。一开始本来是有别的客人来预约的，但是当时刚好取消了，我就让你们直接过来了。”

　　“我带你们过去吧。”然后她又笑了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几人走在走廊上。

　　走廊比外面看起来的要长，灯光也不算暗，暖黄色的壁灯隔几步一盏，把整条走廊笼在一种昏昏欲睡的色调里。

　　青骄看什么都好奇，像狗狗一样轻快吧嗒吧嗒地走着。

　　墙上挂着的那些老照片，一张接一张地从身侧滑过去，像什么人的记忆被剪碎了贴在墙上。

　　“就是这间。”林芝停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在门锁上刷了一下。

　　门锁发出一声轻响，很脆，像骨头折了。

　　林芝已经推开了门，侧身让到一边。

　　叩问在队尾随他们进了门，进去后打量了一下。

　　门里面的房间不大，四面墙上挂着一些民国时期的服饰，有长衫，有旗袍，还有几顶帽子和几副圆框眼镜。

　　房屋正中央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个老式的铜质手电筒和几张泛黄的纸。

　　“这是换装间，你们可以先换衣服，觉得麻烦不换也行。”林芝靠在门框上，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朋友，“剧情背景和角色任务都在桌上的纸上写着，你们先看看，对讲机也在桌子上放着，有什么不懂的叫我，我就在外面。”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没发出什么声响。

　　青骄这才呼出一口气：“这个店长还挺好说话的。”

　　叩问没接话，走到桌前拿起那几张纸翻了翻。

　　桌上那几张纸上写的是剧情背景，大意是民国年间这栋楼里住着一户姓沈的人家，某天夜里全家上下十几口人离奇失踪，只留下满屋子的物件和几盏还没灭的灯。

　　玩家的任务是进入楼内，找到沈家人失踪的真相。

　　青骄看完抬头，眼睛亮晶晶的，面露难色：“这不就是程风刚才讲的那个故事吗？”

　　“嗯。”叩问把纸放下，“现成的素材，不用白不用。”

　　“换衣服吗？”青骄拿起一件藏青色的长衫在自己身上比了比，“我觉得还挺好看的。”

　　“不换。”叩问说。

　　“不换。”程风也说。

　　青骄撇撇嘴，把那件长衫挂了回去，拿起桌上的手电筒在手里掂了掂：“那就直接进呗。”

　　程风靠在墙上，点了点手臂：“这种剧情向的密室，第一关通常是找钥匙。钥匙大概率在这个房间里，或者这条走廊上。”

　　“分头找吧。”程风说着，已经往第一个门洞走去，手电光在墙面上跳了跳，像一只没头没脑的萤火虫。

　　青骄握着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犹犹豫豫地朝相反方向走了几步，蹲下来看墙角。

　　墙角堆着一些杂物，半个破陶罐、一摞发了霉的书、一把缺了腿的木凳。

　　“好像有发现。”他冲两人喊了一句，然后把那些东西小心翼翼地拨开，灰尘扬起来，呛得他偏过头打了个喷嚏。

　　“找着没？”叩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闷闷的。

　　“没有——”青骄拖长了调，又翻了两下，“这什么破书，全是霉，一碰就碎……呸，咳咳咳！”

　　青骄用手扇了扇灰，挣扎地挪开位置。

　　他刚要站起来，忽然眼眸一眯，看到了书桌下的一摞陈旧的书。

　　“等等。”青骄一顿。

　　叩问程风两人目光随他看去，只见他郑重地从书桌下一摞仿古书。

　　书页虽然是霉的、脆的，但有几页被人折过角。

　　青骄眼睛溜圆看了下两人，然后小心地翻开其中一本，借着微弱的光辨认上面的字。

　　纸已经黄得发褐了，墨迹也淡了，但还能看出是手写的字，不过字体倒是端正。

　　“……此楼初建，地基三尺下见旧础，”青骄翻开书，咕哝般读道，“不知何朝所遗……匠人言，础下有隙，隙中有气，气冲而上，触之者寒……我不信，夜半独往视之……”

　　“噫！”青骄看到这里，后背莫名其妙地凉了一下。

　　“咚！”

　　忽然，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是什么东西被碰到了，声音不大，钝钝的。

　　三个人同时看过去。

　　古版双面门被带上了，一片黑压压的。

　　“……你们听到了？”青骄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程风没说话，他拿起桌上的手电筒，光柱从他们这边射出去，在走廊尽头的地面上画了个晃晃悠悠的圆。

　　“可能是那个店长。”程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手电的光在门槛那里多停了两秒。

　　叩问没出声。他从青骄手里拿过那本霉得发脆的书，凑到眼前又翻了一页。

　　纸脆得像秋天的落叶，稍微用点力就掉渣。他翻得很慢，拇指压着书页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往旁边带。

　　“……视之，见隙中有物，非石非木，触之即溃，溃则生烟……”

　　“别念了别念了！”青骄一把按住他的手，眼睛瞪得溜圆，“道长哥。”

　　“纸上写的。”叩问把书合上，书脊上的霉斑被这一下震得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手背上，灰白色的粉末，“剧情背景的一部分，应该是密室自己编的。”

　　程风靠过来看了一眼书的封面，什么字也没有，连个书名都没有，就是一块发了霉的深色布面。

　　“这种道具书密室常见的，”叩问说，“里面写的东西多半是线索，不一定是真的故事。”

　　“万一是真的呢？”青骄的声音终于恢复到正常音量了，说完又觉得不对，赶紧把声音压回去，“不是，我的意思是，万一这密室是根据真事改编的呢？刚才那个林店长——”

　　话音未落，走廊里又响了。

　　这次不是蹭墙的声音，是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有人踮着脚在走，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

　　停了。

　　三个人谁都没动。

　　手电光还亮着，两条光柱交叠在一起，把他们面前的走廊照得惨白一片。

　　“叩问。”程风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语气变了。

　　叩问看了他一眼。

　　程风的眼睛盯着走廊的方向，下巴微微抬了抬，比了个口型：“你看。”

　　叩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壁灯还是那些壁灯，连那扇半开的门都还是那个角度，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想了几秒钟，想出来了。

　　地上多了一双影子。

　　不是他们的影子，他们的影子在身后，被手电光从背后打过来，长长地拖在前面。

　　走廊里的灯光是斜的，把他们的影子又扯出一道来，交叠在一起，乱七八糟的。

　　但在那扇半开的门后面，门槛的那一侧，有一道影子笔直地立着。

　　那道影子不像是一个站在门后的人投下的。它太黑了，黑得不像是被遮挡了光线，更像是那块地方本身就缺了一块，有什么东西把光吃掉了。

　　青骄也看见了，他这次没“噫”，也没叫，反而慢慢地、慢慢地往后退了半步，退到叩问身后。

　　“那个……”青骄的声音从叩问肩膀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回换装间？或者先出去？”

　　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后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怎么了？还没开始就害怕了？”

　　叩问指尖顿了一下，看过去。

　　林芝从门后走出来，灰蓝色的长衫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发白。

　　她还是那个笑容，不大不小，嘴角弯的弧度恰到好处，只是目光从程风扫到青骄，最后落在叩问身上，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