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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庄衍装演 有的账,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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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灭了,但叩问没再摸黑。
他右手探进裤袋,指尖触到一张硬边的符纸。
不是那种叠得方方正正、塞在红包里的成品,是昨晚在戏台上被汗浸透又晾干、皱得像团废纸的那张。
他把它摸出来,捏在指间,没急着用,反而好整以暇地转了转。
先说结果。
黑暗里忽然亮了一下。不是灯,是他的手机屏幕,自己亮了。
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消息。这次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
信号不太好,图片从上往下一行一行加载。先是灰蒙蒙一片,然后慢慢显出轮廓——是走廊,酒店走廊,安全出口的绿光把画面染得像旧胶片。
图片完全加载出来的瞬间,叩问的手指顿住了。
画面上是他自己。
站在走廊里,背对镜头,正抬手推开一扇门。门牌号模糊,但能看见半个数字:6。
而他此刻,站在阳台上。
叩问把图片放大,看了一眼拍摄角度——是从走廊拐角拍的,那个位置他刚才走过,根本没有人。
他退出图片,打了一行字:
“你是在给我看回放,还是在给我看直播?”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对方没回。
叩问等了三秒,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进房间,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然后他蹲下来,把手伸进床底。
摸到了。
那把胡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阳台跑到了床底下。琴弦上缠着一根头发,很长,不是他的,不是程风的,不是青骄的,也不是大A的。
他把那根头发捻下来,对着月光看了看。
白的。
不是老年人的那种灰白,是死人头发的那种白,像褪色的棉线,干燥、脆弱,一扯就断。
他没扯。他把头发重新缠回琴弦上,把胡琴放回原位——阳台栏杆上,和他摸过的那个位置严丝合缝。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程风发了一条消息:
“别出房间。有人敲门也别开。”
程风秒回:“?”
叩问没解释。
他又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
“你想让我回头。”
已读。
“我回头会怎样?”
这回对方回了,不是文字,是一个标点符号:
“?”
叩问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两秒,嘴角轻轻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
对方在装。装听不懂,装不知道,装成一个故弄玄虚的旁观者。可刚才那张图片暴露了一件事——拍摄角度在走廊拐角,而走廊拐角那个位置,正对着安全出口的绿光。
他刚才从阳台回来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走廊。
安全出口的灯,是红的。
因为这家酒店新换的标识,全都换成了红色。
图片里的绿光,不是这家酒店。
对方用的是一张旧照片。或者——用的不是他的视角。
叩问收了手机,拿起茶几上的房卡,出了门。
走廊很长,灯是感应式的,他走一步,亮一截,身后的灯跟着灭一截,像有人在身后追着他关灯。他走到拐角处,停下来。
就是图片里那个位置。
他侧过身,面朝墙壁,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身后的走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切换到自拍模式。
屏幕里的走廊,空荡荡的。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天花板的消防喷淋头上,挂着一样东西,很小,很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他把画面放大,再放大,像素已经糊成了马赛克,但那形状他认得。
是一把胡琴的琴弓。
挂在消防喷淋头上,弓毛垂下来,像一根白色的、细细的、绞紧的绳索。
叩问抬起头。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他再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那把琴弓还在。
“明白了。”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只有我看得见。”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去够那个琴弓,也没试图把它取下来。他只是转身回到了自己房间,关好门,把胡琴从阳台拿回来,搁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影,黑白片,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砂纸上磨嗓子。
他调低了音量,调到几乎听不见,只留一点背景音,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隔壁房间翻东西。
然后他拿出手机,开始搜索。
关键词:戏台、1940、庚辰年、十七口。
搜索结果全是昨天的新闻,戏台烧毁的报道。
他翻了五页,忽然停下。
第六条结果,不是新闻。
是一个论坛帖子,发表时间是2008年。
标题:《绿柳庄戏台的那些事儿》
发帖人ID:梨园旧客。
叩问点进去。
帖子很长,但大部分内容他已经从戏班冤魂那里听过了。唯独最后一段,发帖人用了加粗的红字:
“当年躲在台底下的人,不止戏班十七口。”
“还有一个人,没在戏班里,也没在台上。”
“他躲在戏台正下方的地基夹层里,那个位置,连戏班的人都不知道。”
“那人后来出来了,活着出来的。”
“他把这件事写进了日记里,日记最后一句是——”
“我欠他们一出《乌盆记》,这辈子还不了了。”
“下辈子吧。”
叩问盯着“下辈子吧”四个字,出了几秒的神。
然后他切回短信界面,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你是那个活着出来的人。”
已读。
对方终于回了,不是文字,不是标点,是一张新的图片。
画面里是一本泛黄的日记本,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最后一行,和帖子里写的一模一样:
“我欠他们一出《乌盆记》,这辈子还不了了。下辈子吧。”
手机震了一下。
对方又发来一条文字消息:
“所以昨晚,是你替我还了。”
叩问看着这行字,手指慢慢攥紧了手机。
他想起那把椅子上坐下去的感觉。不是他自己要坐的,是有什么东西把他按下去的,温和的、不容拒绝的,像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轻轻往下摁。
他当时以为是那些冤魂。
现在想想,冤魂没那个本事。他们连戏台都下不来。
是谁把他按下去的?
他打了一行字:“你来找我,不是要道谢的。”
对方没否认。
“你要什么?”
这回回复很快,快到像提前打好了,只等这一句。
“我要你把我写进日记里的那句话,还给它们。”
叩问没立刻回。他靠进沙发里,看着茶几上那把胡琴。
琴弦没动。
可他听见了。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脑子里听见的。
一个声音,苍老的,沙哑的,和他昨晚在戏台底下听到的那个老人的声音一模一样:“唱了一辈子戏,到头来,只敢唱这一出,送自己一程。”
他忽然全明白了。
论坛帖子里说“我欠他们一出《乌盆记》”,日记里也写“我欠他们一出《乌盆记》”。可那个老人昨晚在戏台上说的是“送自己一程”。
欠的,和送的,不是同一出。
欠的是《乌盆记》,是替冤魂喊冤。
送的,是另一出……
是替自己赎罪。
那个人从地基夹层里活着出来之后,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他当时出声了,哪怕只是喊一嗓子,上面的人会不会察觉到异常?会不会有人跑?会不会少死几个?
他想了大半辈子,想到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不该是他出声。
该是戏班的人出声。
他们躲在台底下,离得最近,听得最清。他们只要掀开一块台板,让底下的人爬上去,哪怕只救出一个。
可他们没有。
所以他恨他们。
恨到死了之后,灵魂不去投胎,盘旋在戏台周围几十年,等一个机会。
等有人来替他还愿,替他把那句“欠你们的”还给戏班。
等戏班的人听完这声“欠”,才知道自己欠了什么。
叩问把手机放到一边,拿起那把胡琴,横在膝盖上。
他的手指搭上琴弦。
他之前学过一点胡琴,但是只有一点点。
勉强能拉响。
哆......咪.....嗦。
叩问忽然想到一个事。
《听讼》,5131,常被演奏为135。
这首曲子悲愤、倔强、傲骨,苦而不屈,有历经苦难后的通透洒脱。
叩问张了张嘴,想问他要不要把曲子拉完。
话到嘴边,忽然拐了个弯:“你叫什么名字?”
手机亮了。
陌生号码发来两个字:
“庄衍。”
叩问读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
庄衍,装演。
装了一辈子,演了一辈子。躲在夹层里装死,演了一出幸存者的戏。写日记说“我欠他们的”,演了一出自责者的戏。死后不肯走,演了一出复仇者的戏。
从头到尾,他都在台上。
叩问没再说别的。他低下头,对着那把胡琴,轻轻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就一句话。
不是“对不起”,不是“我欠你”。
他说的是:“我听完了。”
琴弦猛地一颤,颤得像一根绷了几十年的弦终于松了。那根白头发从琴弦上脱落,飘在半空,没落下去,反而往上……往上……往上……
飘到天花板,穿过消防喷淋头,穿过吊顶,穿过楼板,不知道去了哪里。
手机最后震了一次。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谢了。】
然后对话框里的所有消息,一条一条,自动消失了。像被人从另一端删除,又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最后消失的,是那个号码本身。
叩问看着它从联系人里蒸发,把手机放到一边,拿起那把胡琴。
琴身上那两个字还在。
“别走。”
他看了几秒,把胡琴竖起来,靠在茶几边上。
然后站起身,走到程风房间门口,抬手敲门。
里边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声响——有人从床上摔下来,有人撞到了柜子,有人骂了句“谁他妈半夜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程风的脸从缝里挤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底全是红血丝。
“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叩问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四十。”
“你还知道凌晨?!”程风声音炸了,“你让我别出房间别开门,你自己跑过来敲门?!”
“我敲的,可以开。”
程风张了张嘴,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最后化成一声漫长的、充满怨气的叹息,把门拉开了。
屋里灯全开着。青骄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眼睛瞪得溜圆,嘴角还有薯片渣。大A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架着手机,屏幕上弹幕飞得密密麻麻。
“欢迎来到午夜直播间!”大A对着镜头喊了一嗓子,“家人们,我队友来了!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那个特别帅的——”
叩问面无表情地从镜头前走过去,走到床边,拿起青骄手里的薯片袋子,倒了几片在嘴里,嚼了。
动作行云流水,全程没看镜头一眼。
弹幕炸了。
【卧槽好高冷】
【这是哪个道观的我要去上香】
【哥你能看我一眼吗就一眼】
大A凑过来,压低声音:“哥,我直播间热度翻了三倍了,你能不能——”
“不能。”
叩问嚼完薯片,把空袋子扔进垃圾桶,转身看向程风:“明天换个地方。”
“去哪?”
“我不知道。”
程风:“……”
青骄举起手:“我想去游乐园!”
大A眼睛一亮:“游乐园好!夜场票便宜!还能直播!”
程风看了看叩问。
叩问没说话,但他没说不。
程风叹了口气:“行吧,游乐园。”
青骄欢呼了一声,往被子里一缩:“那赶紧睡!明天还要排队呢!”
灯关了。
黑暗中,叩问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茶几上那把胡琴安静地靠在墙边,再没发出任何声响。
第二天早上,青骄第一个醒来,发现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崭新的胡琴,琴身上刻着两个崭新的字:
“再见。”
他愣了两秒,扭头喊:“师父——”
程风从卫生间探出头:“干嘛?”
“问哥那把旧胡琴呢?”
程风擦了把脸,往外看了一眼:“这不就在——”
他顿住了。
那把旧胡琴不见了。茶几上只有一把新的,和他昨晚见过的不一样。琴身漆面光滑,琴弦锃亮,像是刚从店里拿出来的。
他看向叩问。
叩问正蹲在门口系鞋带,头都没抬。
“你什么时候换的?”
“没换。”
“那这把——”
“它自己变的。”
程风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拿起那把新胡琴,拨了一下弦。
嗖哆咪哆……
他放下胡琴,看着叩问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有些事,问了也不会说;有些账,算了才算完。
大A扛着自拍杆,青骄背着鼓鼓囊囊的小挎包,四个人出了酒店。
阳光很好。
新胡琴安安静静靠在茶几边上,琴弦上映着窗外漏进来的一小片天光。
像有人在笑。
有的账,一辈子逃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