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写戏的人 究竟是谁? ...
-
——景区封了的消息,是青骄刷短视频刷出来的。
事情是这样的。
第二天上午,叩问还在睡,程风已经醒了。
他当时靠在床头看手机,青骄趴在他旁边,两条小腿翘起来晃悠,手里捧着个屏幕碎了一角的旧平板,嘴里嚼着酒店送的薄荷糖。
“师父,”青骄皱着眉说,“你看这个。”
他把平板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本地生活类的短视频账号,粉丝不多,平时发些探店和景点打卡,画质一般,配乐土俗。
但今天这条不一样,没有配乐,没有滤镜,画面抖得厉害,让人看得头晕。
抛开颤抖,画面里是一个居民小区的楼下,围了一圈人,中间有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睡衣,光着脚,头发乱得像鸟窝。
他蹲在地上,两只手在面前比划,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说什么,然后忽然抬起头,对着镜头咧嘴笑了一下,让人浑身发毛。
就像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视频的文案写着:“我表哥昨晚去了城郊那个废弃戏台景区,回来就成这样了。家里人说他一进门就开始唱戏,唱了一宿,谁拉都不好使。今天早上更严重了,连人都不认识了,嘴里一直念叨什么‘许愿不还做鬼也缠’。有没有人知道那地方到底怎么了?在线等,急。”
播放量已经二十多万了,评论区乱成一锅粥。
有人说这是中邪,有人说这是炒作,有人说是精神病发作了刚好赶巧,还有人贴了一张景区门口拉警戒线的照片,配文:“别去了,今天早上封的,说是出事了。”
程风把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把平板扣在床上,转头看向另一张床上的叩问。
叩问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你看到了?”程风问。
“听到了。”叩问的声音有点哑,“你外放音量不小。”
青骄无辜地缩了缩脖子。
程风没理会,拿起自己的手机开始搜。
搜“城郊戏台”,出来的结果不多,大多是几年前有人拍的探险视频,画质糊得像蒙了层纱。他翻了几页,忽然停住,把手机递到叩问面前。
是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发帖时间是今天凌晨四点。
标题只有五个字:“戏台出事了。”
正文也不长:
“我就在景区旁边开农家乐的。今晚景区那边动静不对,先是来了好几辆警车,后来又有救护车。
我跟保安打听,保安说戏台那边死了个人,具体怎么死的不知道,反正景区要封。还说之前就有游客反映过那地方邪,但没人信。这下好了,出人命了。”
帖子下面只有三条回复,两条是“真的假的”,一条是“我上个月去过,回来病了一个礼拜,现在想想后怕”。
程风把手机收回去,看着叩问,等他开口。
叩问坐起来,拿过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他皱了皱眉。他把水杯放下,说了一句让程风没想到的话:“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戏台底下那些骨头,有的几十年了,有的不超过一年?”
“记得。”
“那个不超过一年的,”叩问说,“会不会就是这个疯了的男人?”
程风愣了一下:“你不是说昨天有个来许愿的人,已经坐在台下了吗?”
“那是另一个。”叩问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让人后背发凉的事,“立柱上的刻痕,最近的日期是‘昨天’。昨天那个人,在戏台里面,我‘见’到他了。但视频里这个男的,是昨天晚上去了戏台,回来才疯的。不是同一个人。”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戏台底下那些手,从木板缝里伸出来的。我当时数不清有多少双,但是可能是找替身的。”
现在想想,那些手不是都在动,有的在往外伸,有的在往里缩。往里缩的那些,是已经被替换了的。往外伸的那些,是还没找到替身的。
程风的脸色变了。
“你的意思是,那个疯了的男人,是被选中的?”
“不一定。”叩问垂下眼,“也可能是他自己选的。他去戏台,也许不只是‘去了’,也许他在那儿做了什么。许了愿,或者听了戏。”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青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平板收起来了,缩在床角,两只手抱着膝盖,眼睛瞪得圆圆的,一会儿看看师父,一会儿看看师叔。
他不太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空气变了,变得像暴风雨来临之前那种闷,压得人胸口发紧。
程风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景区那个方向,远远能看见几辆闪着黄灯的工程车停在入口处,有人在搬铁马护栏。
不是警车,是那种市政维护的黄色工程车,看上去像是在做什么例行公事的围挡。
但程风知道那不是例行公事。
因为真正的封锁,从来不告诉你为什么。
他放下窗帘,转身看着叩问。
“那个疯了的男的,你要去看看吗?”
叩问想了想。
“先找到他的地址。”他说,“视频是同城发的,评论区应该有人认识。”
青骄这时候忽然举起手,像课堂上回答问题那样小心翼翼:“师叔,我……我刚才刷到那个视频的时候,截了个图。评论区有个叫‘老街坊王叔’的,说那个人住在他家楼下,还说了小区名字。”
他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是那条评论的截图:“这不是我们小区吗?住我家楼下,姓孙,平时人挺正常的,昨晚上不知道怎么了。小区名字我就不说了,反正就是城东那个XX新村。”
叩问看了那个小区名字一眼,记住了。
程风已经开始穿外套了。
“我跟你去,”他说,“青骄留下,跟大A待在一起。大A呢?”
青骄指了指隔壁房间的方向:“还在睡。他昨晚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
程风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符纸,递给青骄:“一张贴门上,一张贴窗户上。有人敲门先看猫眼,不认识的不开,认识的也别开。大A醒了让他别出去直播,今天哪儿都别去。”
青骄接过符纸,乖乖点头。
叩问和程风出了酒店,叫了辆车。上车以后,程风报了个地址,司机是个中年人,一听那个小区名字,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去那儿探亲?”
“嗯。”程风应得含糊。
司机没再问,但一路上频频从后视镜看他们,表情有点微妙。
快到的时候,他终于没忍住,压低声音说了句:“那地方今天不太平,你们自己注意。”
程风和叩问对视了一眼。
车停在小区门口。
这是个老小区,没有门禁,没有保安,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停满了私家车,有几辆还罩着车衣。
花坛里种着葱和蒜苗,一楼有几户在阳台上晾了被子和床单,红红绿绿的,风吹得直飘。
不用问哪栋楼,因为他们刚进小区就听见了。
有人在唱戏。
大白天,上午十点多,阳光白晃晃地照着,可那唱戏的声音从某栋楼的窗户里飘出来,又尖又细,在空旷的小区上空回荡,听得人起鸡皮疙瘩。
不是那种票友自娱自乐的唱法,是那种——入了魔的唱法。同样的几句词,翻来覆去地唱,唱到第三遍的时候调子已经开始散了,像一根绳子被人拧了太多次,纤维一根根崩开,可还在拧。
程风循着声音走到一栋楼前,抬头数了数,三楼,窗户开着,纱窗上糊着一层灰,里面隐隐约约有人影在动。
楼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太,手里提着一袋馒头,正仰头往上看,嘴里嘟囔着什么。程风走过去,客气地问:“阿姨,这楼上是不是有人病了?”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老孙家的儿子。昨晚回来就不对劲,一宿没睡,光唱。今天早上更厉害了,他爸他妈想送他去医院,他不去,把门反锁了,谁都不让进。他爸报了警,警察来了也打不开门,说不能硬闯,得等家属同意。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程风皱了皱眉:“他昨晚去哪儿了?”
“去哪儿了?”老太太的声音拔高了一些,“说是去了那个什么戏台。跟几个朋友一起去的,别人都没事,就他……唉,这孩子从小就犟,他妈说那地方不干净,不让他去,他非去。这不,出事了。”
叩问站在程风身后,一直没说话。
他抬头看着三楼那扇窗户,唱戏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唱的人气已经不够了,可还在拼命往外挤。
他忽然想起昨晚在戏台里,那个老人的声音。
也是在唱,也是翻来覆去那几句,也是唱到后面调子就散了。
可老人唱的时候,声音里有东西。
是怨,是等了太久的怨。楼上这个人唱的时候,声音里也有东西,但不是怨。
是怕。
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喉咙、拼命想喊却喊不出来的怕。
叩问往楼门口走了两步。
程风一把拉住他:“你干嘛?”
“上去看看。”
“你又不是大夫,上去能干什么?”
叩问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表情,但程风看懂了。
他不是上去治病的,他是上去看看那个男人身上,到底有没有戏台里带出来的东西。
程风松开手,叹了口气:“我跟你一起。”
他们上了三楼。
楼梯间很窄,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
每家门口都堆着杂物,鞋架、纸箱、空花盆,落满了灰。
唱戏的声音在三楼这个位置最响,几乎就是贴着耳朵在唱,震得楼梯间的感应灯都亮了。
程风找到那扇门,抬手敲了三下。
没人应。
唱戏的声音也没停。
他又敲了三下,这回重了一些。
门里面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沙哑的、疲惫的中年男人的声音传出来:“谁……?”
“你好,”程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气一些,“我们是听说你儿子身体不舒服,过来看看。能不能开个门?”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更哑了:“你们是谁?居委会的?还是记者?”
“都不是,”程风顿了一下,略带谄笑的说,“我们……懂一点这方面的事。”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熬了一整夜。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领口松垮垮的,手上还沾着面粉,大概正在做饭做到一半。
他看了看程风,又看了看叩问,目光在叩问身上多停了一秒,像是在判断这两个年轻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你们懂什么?”他漠然问。
“懂戏台。”叩问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男人的眼神变了一下。
他没有让开,也没有关门,就那么堵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们是那个景区的人?”
“不是。”叩问说,“我们昨晚也在那儿。”
男人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深处,然后侧身让出一条缝,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进来。小声点,别让他听见。”
叩问和程风侧身进了门。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不是臭,不是酸,是一种闷了很久的、混着汗味和中药味的沉闷。
很难形容。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几个药瓶和一壶凉透了的茶,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画面停在某个购物频道上。
走廊尽头那间房门关着。
唱戏的声音从那扇门后面传出来,比在外面听着更清楚,也更让人心里发毛。
因为离得近了,能听见唱的人在两句之间发出的那种细碎的、急促的喘息,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唱一个字都要从肺里往外硬挤。
“他叫孙毅,”男人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门里面听见,“三十四岁,自己做点小生意。昨晚上跟朋友喝了点酒,说要去那个戏台看看,说是网上有人说那儿邪乎,他想去验证验证。我们劝了,他不听。”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是凌晨一点多回来的。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就是脸色不太好,我们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让我们去睡。我们也就睡了。结果早上五点多,他妈起来上厕所,听见他在屋里唱戏。”
男人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抖。
“他妈去敲门,他不应,就一直在唱。唱来唱去就那么几句,什么‘未曾开言泪汪汪’什么的,可他压根就不会唱戏啊,平时五音不全跑调都快跑到美国了,这会忽然会唱戏了。”
“他妈吓坏了,给我打电话,我那时候在早市买菜,赶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门反锁了。我叫了开锁的,开锁的来了,他说你要是敢开我就从窗户跳下去。我哪敢啊。”
他忽然抬头:“你们昨晚也在那儿?你们看见什么了?他是不是被什么东西跟上了?”
叩问没急着回答,而是他走到那扇关着的门前,站定。
唱戏的声音就在门板另一侧,近得像贴着他的脸在唱。
他伸手,轻轻贴在门板上。
门板是凉的。
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凉。
就好像门后面的不是一间卧室,是一个冰窖。
叩问收回手,转过身看着孙毅的父亲。
“你儿子去戏台之前,有没有什么不一样?比如最近几个月,他是不是去过那里好几次?”
孙毅的父亲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得很复杂,像是想起了什么他一直没当回事的事情。
“你……你怎么知道的?”他声音发紧,“他是去过好几次。第一次是三个月前,跟朋友一起去的,回来以后跟我们说那地方有意思,还想再去。我们没当回事。后来他又去了两三次,都是自己去的。每次回来也没什么异常,就是……”
他想了想,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就是有一次,他回来以后在纸上写写画画的,写了好多字。我问他写什么呢,他说没什么,就把纸收起来了。我当时也没多想。”
叩问和程风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些纸还在吗?”叩问问。
“我……我去找找。”
孙毅的父亲转身走进另一间屋子,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张折了几折的A4纸,边角有些皱。他把纸递给叩问。
叩问展开第一张。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毛笔,是圆珠笔,字迹工整得不像一个做小生意的男人写的。纸上不是日记,不是随笔,是一出戏的唱词。
《乌盆记》的唱词。
但不是原版的。他改过了。词还是那些词,可顺序变了,段落之间的衔接变了,像是有人把一出完整的戏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拼成一个新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叩问翻到第二张。
这一张上画的不是字,是图。歪歪扭扭的线条勾勒出一个戏台的轮廓,台上有小人,台下也有小人。
台上的小人站着,台下的小人坐着。
可仔细看,台下的那些小人,脸上的表情画得很仔细。
那些不是在听戏,是在盯着台上看。
第三张纸上只有一行字,写了很多遍,有的横着写,有的竖着写,有的写在纸的边缘,像是什么人在极度焦虑的状态下反复书写同一句话:
“许愿不还,做鬼也缠。”
叩问攥着那张纸,忽然想起那本剧目本最后一页上的那封信。那个写戏的人写的字,和这些圆珠笔的字迹完全不同。
一个是老派的毛笔行书,风骨犹存;一个是现代人的圆珠笔字,工整但生硬。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但内容对上了。
不是巧合。
是有人在传。
那出戏,那个诅咒,那句“许愿不还做鬼也缠”,像一张网,从几十年前那个写戏的人手里撒出去,一直撒到现在,撒到孙毅身上,撒到何远舟身上,撒到每一个走进那座戏台的人身上……
叩问把纸叠好,放回塑料袋里。
他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唱戏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已经越来越弱了,像一盏快燃尽的油灯,灯芯烧得发红,可油快没了。
“你儿子在戏台里,可能不是许了个愿,”叩问慢慢说,“他是接了个活儿。”
孙毅的父亲茫然地看着他:“什么活儿?”
叩问没解释,他转过头,看着程风。
“我要进去看看他。”
程风皱眉:“他反锁了,你怎么进去?”
叩问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符纸。不是程风画的那张,是昨晚在戏台里,他从自己口袋里摸出来的那张。
他把符纸贴在门板上,手指按着,闭了一下眼。
门锁咔嗒响了一声。
不是开了,是锁芯自己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拨了一下。
“咔哒。”
叩问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里漏进去的一点光。
地上散落着纸团和被撕碎的枕头,棉花飞了一地。
墙角蹲着一个人,穿着睡衣,光着脚,头发乱得打结,两只手在面前的地板上不停地写什么。
没有笔。
他用手指在写。指甲刮着木地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写出的字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
——“许愿不还做鬼也缠”。
一遍又一遍,地板上已经被刮出了浅浅的凹痕。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
孙毅的脸让程风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变了形,不是发黑发紫,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像是人的眼神,像是有人把他的魂抽走了,塞进了别的什么东西,又硬塞回去,塞得满满的,撑得眼眶都要裂开。
他看着叩问,嘴唇哆嗦了两下。
然后他笑了。
又是那种笑。和视频里一模一样的笑,像是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看得入了迷的笑。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替我把最后一场唱完了?”
叩问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认识何远舟吗?”他问。
孙毅的眼神恍惚了一下。那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了他混沌的意识里,扎出了一个洞。他皱起眉头,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像是在努力从一团乱麻里捞出一根线头。
“何……远舟?”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发飘,“他……他让我去的。他说那儿有出戏,缺个人。他说写戏的等了几十年,就等一个能把最后一场唱完的人。他说……”
孙毅的声音忽然断了。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瞪得眼眶里全是眼白。他死死盯着叩问身后那扇门,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抖得牙齿咯咯作响。
“他不是人,”孙毅的声音忽然变得又尖又细,像一根针扎进空气里,“他不是人他不是人他不是人……”
叩问猛地回头。
门外什么都没有,只有程风站在那儿,脸色发白。
可叩问知道孙毅看见的不是程风。
他看见的是那个写戏的人。
那个从六十年前就开始写这出戏、写了六十年还没写完、死了以后还在写的人。
叩问站起来,转身走出房间,把门轻轻带上。
程风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他说的是谁?何远舟不是已经死了吗?”
叩问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攥着那几张从塑料袋里拿出来的纸。
他低头看着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圆珠笔的,工整的,生硬的,像一个小学生在认真地抄写一篇他根本看不懂的古文。
可他看懂了。
何远舟不是写戏的人。
何远舟和孙毅一样,是被写戏的人选中的人。
他们接了同一个活儿。
替那出唱了六十年的戏,续上最后一折。
可最后一折不是唱的。
是死的。
叩问忽然想起那本剧目本最后一页那封信的最后一句:“谁来替我把最后一场唱完,谁就是下一个我。”
下一个写戏的。
不是下一个唱戏的。
写戏的。
叩问攥着纸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站在这个陌生人的走廊里,听着门后面那个疯了的人还在反复刮着地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冷得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
那么写戏的……究竟是谁?
是那个六十年前写了这出戏、搭了这座台、招了这帮人的人。
他没有死在那座戏台里,他活下来了,或者……他以另一种方式活下来了。
他把自己写进了戏里,成了这出戏的一部分,成了那个永远坐在后台、握着笔杆子、等着下一个接班人的东西。
他不是鬼。
他是这出戏本身。
叩问慢慢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落满灰的窗户。
窗外阳光很好,白晃晃的,照得对面楼的玻璃幕墙反出一片刺目的光。
可他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