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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适合回家 “谢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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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一口一个“戏子”,叫得轻飘飘的,其实都是旧社会对戏曲演员的蔑称。
那时候,甭管多大的角儿,台底下也就是个“下九流”。
真正硬气的是写戏的。
笔杆子一摇,生旦净末丑,全得听他编排。
写戏之前,戏班班主会请写戏的老先生吃饭,这时候角儿们都是在后面吃冷粥凉馒头的。
***
灯灭了。
从檐角那几盏昏黄的灯泡开始,一盏接一盏暗下去,像有人挨个拧熄了。
最后灭的是戏台正上方那根日光灯管,它挣扎着闪了两下,发出一声细弱的嗡鸣,然后彻底归于黑暗。
也不是之前那种黑法。
之前的黑是活的,是稠的,是有东西在里头喘气的。现在这黑是死的,干净的,像一间许久没人住的老房子,终于把最后一口气吐尽了。
叩问坐在那把椅子上,没动。
他听见身后有衣料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像很多人同时转过身去。
那声音从戏台中央蔓延到两侧,从两侧退到幕布后面,从幕布后面退到更远的地方,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像一条河消失在沙漠里,无声无息。
没有人告别。
没有人大哭。
甚至没有人回头看他一眼。
真正的散场,是没有掌声的。
猝不及防。
措手不及。
椅子扶手上的灰还在,厚厚的,蹭了他一袖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灰,灰里头有手印,不止一个人的,是无数双手反反复复握出来的。
最深的那道印子,几乎把木头磨出了光泽,像是有人在这里坐了很久很久,久到把自己的形状嵌进了这把椅子。
叩问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掌覆上去。
不太合。
他的手比那个印子小一圈。
他收回手,站起来。
膝盖有点僵,坐得太久了。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听见颈椎咔咔响了两声,在空荡荡的戏楼里格外清楚。
手机又震了。
叩问看了一眼,是程风打来的。
他接起来,没等对面开口,先说了一句:“没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程风的声音传过来,比之前稳了很多,但还是带着刚跑完步的那种喘:“你那边刚才怎么回事?我这边窗户外头那个……没了。”
“没了就好。”
“什么叫没了就好?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东西站那儿,我——”
“我知道。”
叩问打断他,声音很平,“我现在回去。你让酒店厨房做碗姜汤。”
“……姜汤?”
“嗯。我冷。”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程风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带着点沙哑,像是被烟呛了一口,又像是松了一口气之后没憋住。
“行,”他说,“我给你盯着,让他们多放红糖。”
电话挂断。
叩问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戏楼外走。
他经过那根立柱的时候停了一下。
柱子上那些刻痕还在,密密麻麻,从九几年一直排到昨天。他低头找了一会儿,在最底下看见那行新添的字。
——“叩问,许愿替死,还于今日。”
字迹不是刻上去的。
是烧上去的。
像是有人拿烙铁摁在木头表面,一笔一划烫出来的,边缘焦黑,往里凹陷,摸上去是粗糙的、发涩的触感。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用拇指慢慢擦过那些笔画。
焦黑的木屑簌簌落下来,像灰烬,又像是什么东西烧完之后剩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他把拇指收回来,看了看指腹上那层薄薄的黑。
然后继续往外走。
戏楼外面天阴极了。
没有日出,也没有星星,也但空气比来的时候干净了很多。
那种黏在皮肤上的、挥之不去的阴冷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初秋早上该有的那种凉,清爽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凉。
他站在戏楼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肺里灌进来的空气是凉的,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然后他开始往回走。
路上没什么人。
景区这个点还关着,路灯也还稀稀拉拉亮着几盏,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地上像融化的糖。
他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像个不太听话的东西跟着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影子。
影子安安静静趴在地上,什么反应都没有。
挺好的。
回到酒店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
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掏出房卡刷了一下,门嘀一声弹开。
房间里灯亮着。
程风坐在他床上,手里端着一碗姜汤,热气袅袅地往上冒。看见他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眉头皱了皱:“你身上怎么全是灰?”
“椅子上落的。”
“椅子上落的?”程风把姜汤递过来,“你坐哪儿了?”
叩间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红糖放得够多,甜得发齁,辣味被压下去大半,喝进肚子里暖洋洋的。他捧着碗又喝了一口,才说:“戏台正中间那把椅子。”
程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那把椅子坐不得,”他说,“那椅子——”
“我知道。”
叩问又喝了一口姜汤,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他的表情,“我坐了。”
程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半分钟后,最后他叹了口气,往床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说:“行吧。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叩问想了想。
“挺暖和的,”他说,举了举手里的碗,“姜汤不错。”
程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起来了,像是之前一直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砸出一小片光。
“你他妈真是个怪人,”他说。
叩问没反驳。
他把姜汤喝完,把碗搁在床头柜上,然后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浮在半空的人,没有青青的光,没有密密麻麻的影子。
只有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白色的T恤在夜风里轻轻晃。
他松开窗帘,转身走回去。
程风还靠在他床上,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睡这儿?”叩问问。
“嗯,”程风闭上眼睛,“青骄打呼噜。大A也说梦话。我那个房间没法待。”
叩问没说话。
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程风已经把被子拉到了胸口,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睡。
他在另一张床上躺下来。
床垫有点软,枕头有点高,被子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是那种廉价的、甜得发腻的薰衣草香。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刻痕,没有字,没有焦黑的木屑往下落。
只有一盏吸顶灯,白色的灯罩落了一层薄灰,边角有点发黄。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唱腔,不是胡琴,不是戏楼里那些或哑或尖的嗓音。
是个他不认识的人。
但是他好像猜到是谁了。
因为那说的是:
“谢谢。”
叩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也是薰衣草味的。
他在那股甜得发腻的味道里,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程风已经不在房间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像个豆腐块。叩问看了一眼,心想这人是什么毛病,住酒店还叠被子。
他起身去洗漱,然后打算去餐厅。
去餐厅的路上,他碰见了大A。
大A顶着一脑袋乱毛,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摞了五个盘子,盘子里全是鸡蛋。
胆固醇不错。
叩问看了两秒,细微的动了动唇没说话。
“早,”大A也没注意,打了个哈欠,“你昨儿干嘛去了?程风说你出去跑步了?”
“嗯。”叩面不改色。
“跑步跑一身灰回来?”大A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追问,低头开始剥鸡蛋,“对了,青骄那小子昨晚说梦话,说什么‘师父别抢我蛋糕’,喊了得有七八遍。你说他做梦梦见他师父抢他蛋糕,这是什么心理?”
叩问没接话。
他拿了个盘子,夹了两片吐司,舀了一勺炒蛋,又拿了一杯黑咖啡,找位置坐下来。
大A端着五个鸡蛋的托盘跟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开始往嘴里塞鸡蛋。
塞到第三个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含混不清地说:“诶,你觉不觉得今天天气挺好的?”
叩问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确实挺好。
蓝得干干净净,一丝云都没有,阳光白晃晃地铺在地上,照得酒店的玻璃幕墙反出一片亮闪闪的光。
远处那座戏楼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光。
“嗯,”他说,“挺好。”
吃完饭回房间收拾东西的时候,青骄终于醒了。
他顶着一头炸毛从房间里出来,揉着眼睛,嘴里嘟囔着“师父我饿”,看见叩问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愣了一下,然后规规矩矩站好,喊了一声:“道长早。”
叩问“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递给他。
青骄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包装纸,忽然抬头问:“师叔,师父说你昨晚去跑步了?”
“对。”
“跑完步回来身上有灰?”
叩问看着他不打算解释:“……”
青骄也看着他,表情忽然仿佛吃了苍蝇一样复杂:“……”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然后青骄默默把巧克力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那您下次跑步注意别摔了。”
叩问:”……?”
可青骄说完转身就跑,拖鞋啪嗒啪嗒拍着走廊地面,跑出去好几步又折返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递过来:“师父让我给您的。他说这个比您自己画的好使。”
叩间接过来看了一眼。
符纸上的朱砂字迹歪歪扭扭,跟狗爬似的,但笔锋落处隐约透着一股力道,像是画符的人憋着一口气,把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全摁进了这几笔几画里。
他把符纸叠好,和口袋里的纸条叠在一起。
“替我谢谢他。”
青骄已经跑远了,远远传来一声:“知道啦!”
走廊安静下来。
叩问站在房间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符纸,低头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进屋,开始收拾东西。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晃晃的。
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初秋早晨特有的那种清爽的凉,吹得窗帘轻轻晃了两下。
远处那座戏楼,安安静静立在阳光里。
台板底下,什么都没有了。
那些挤了几十年的手指,那些冒着青光的眼眸,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还有那行最后添上去的字。
好像都留在昨天了。
叩问把符纸塞进口袋,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今天是个好天气。
适合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