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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还于今日 “叩问,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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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问立在原地,指尖那张符纸已经被冷汗浸透,软塌塌贴在掌心里,边角翘起来,像一片垂死的叶子。
可他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台下那些可怖又可怜的眼眸,一双一双,全都钉在他身上。
准确说倒也不是看他,是看他身后那块幕布,看他头顶那根横梁,看他脚下这块戏台板。
那是看猎物的眼神。
不……
不是猎物。
是看戏的眼神。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这座戏楼时的感觉。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台下有人,只觉得这地方阴,阴得不讲道理,阴得像是有什么东西蹲在暗处,等他坐下来,等他坐下来之后,再出现,再把眼睛睁开。
现在那些眼睛睁开了。
可他没坐。
他站着,站在戏台正中央,站在那些冤魂看了几十年的位置上。
“唱吧。”
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磨。
叩问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唱什么?”
“《乌盆记》。”那老的声音顿了一下,“你方才不是问,立柱上那些刻痕是什么意思?许愿不还,做鬼也缠,不是台下那些人刻的,是他们刻的。”
他抬手指了指戏台两侧。
叩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两侧的幕布后面,影影绰绰站着几个人影,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轮廓。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站得很直,直得不像活人。
“是后来许愿的人。”那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细得像根针扎进耳朵里,“他们许了愿,成了事,回来还愿。可还愿的法子,没人知道。所以他们站在那儿,等。等台下那些人告诉他们,该怎么还。”
“等到了吗?”
“等到了。”
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像是一潭死水终于彻底冻住了。
“他们等到的,就是站在这儿,替我们唱。”
叩问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替你们唱?”
“对。”老人慢慢坐下去,坐在戏台边沿,两条腿垂在半空,晃悠着,像个孩子似的,“当年我们不敢唱的那出《乌盆记》,由他们来唱。他们唱完了,台下那些人就散了。他们替我们还了这笔债,然后……”
“然后他们就成了新的。”
那女人接过话,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成了新的台柱子,新的戏班,新的……不敢唱的人。”
叩问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
这座戏楼不是什么鬼宅,不是什么凶地。它是一台机器,一台吃人的机器。
戏班的人不敢唱,所以等来了许愿的人。
许愿的人替他们唱,唱完了,就成了新的不敢唱的人。
然后新的不敢唱的人,再等下一批许愿的人。
周而复始。
循环往复。
就像套娃。
立柱上那些刻痕,不是什么许愿簿,是菜单。
是这戏台要吃掉的每一批人。
“你们等了多久?”他开口,声音有点涩。
“不知道。”老人晃着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记不清了。一年一年,一批一批。来许愿的人多,能替我们唱的人少。大部分人都坐在台下了,等着下一批。”
“那昨天那个人呢?”
“昨天那个人……”女人的声音顿了顿,“他许的愿大,所以还愿的法子也大。他不光是替我们唱,他得替我们死。”
叩问的眼皮猛地一跳。
“死?”
“对。”老人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像是什么东西断了,“我们十七口人,躲在台底下,听着上头的人一个一个被抓走。我们没敢动。所以我们也得一个一个,看着台下的人,替我们死。”
他站起身,佝偻的背在黑暗里弯成一张弓,一步一步走向戏台中央。
走到叩问面前,停下。
“年轻人,”他抬起头,那张灰白的脸上,两道泪痕已经干透了,只剩下两行深深浅浅的沟壑,“你也是来许愿的?”
叩问没说话。
他看着老人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得像是蒙了一层灰,可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
不是希望。
是绝望烧到了头,烧出来的那点灰烬里的火星。
“不是。”他说。
老人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你来干什么?”
叩问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张符纸,已经被汗浸得不成样子,上面的朱砂字迹洇开,像一摊干涸的血。
他把符纸叠起来,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上衣口袋里。
然后抬起头。
“我来听戏的。”
老人的手顿住了。
台下那些青幽幽的光,忽然齐齐闪了一下。
叩问转身,走向戏台正中央的那把椅子。那把椅子空了几十年,椅背上落满了灰,扶手磨得发亮,是无数双手反复握过的痕迹。
他坐下去。
椅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
“你们不敢唱的那出《乌盆记》,”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座戏楼,“今天我来听。”
台下的青眼,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老人的手指搭在琴弦上,微微发颤。
那女人站在幕布后面,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戏台底下,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笑。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那种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了什么的笑。短促,微弱,像一根针掉在地上,却扎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最前排,那个昨天许愿的人,嘴角的僵硬缓缓化开,化成一抹说不清是哭是笑的弧度。
他的眼珠子转了转,从台上转到台下,从台下转到台上,最后定在叩问身上。
嘴唇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可叩问看懂了。
他说的是……
————“谢谢。”
琴声响了。
不是老人拉的,是那把落满灰尘的胡琴儿自己响的。
琴弦震颤,发出一声凄厉的调子,像是什么东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台下,那些复杂的眼眸齐齐暗了一瞬。
几秒后,它们不在台下了。
它们在台上。
密密麻麻,站满了整座戏台,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连那个孩子都在。
他们站在幕布后面,站在立柱旁边,站在叩问身后。
他们看着台下。
台下空了。
只剩下那个昨天许愿的人,孤零零坐在最前排,仰着头,望着台上。
老人枯瘦的手指从琴弦上滑落,垂在身侧,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那女人从幕布后面走出来,走到叩问面前,弯下腰,认认真真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了。
“你不是来听戏的。”她说。
叩问没应声。
“你是来替我们唱的。”
或者说,是替他们死的。
叩问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声音很平静:“那你们听吗?”
老人的胡琴儿又响了。
这一回,是他拉的。
琴声呜咽着,像是哭了几十年的眼泪,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女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细得像根针,扎进人心窝里,又酸又疼。
“听。”
台下,那个昨天许愿的人,缓缓闭上了眼睛。
立柱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忽然多了一道。
最底下,最小的一行字,像是有什么东西悬在半空,一笔一划,慢慢地落下去。
“叩问,许愿替死,还于今日。”
风停了。
戏楼里,琴声呜咽着,唱了一出迟了几十年的《乌盆记》。
没有观众。
满台皆是冤魂。
而那些困在台下的人,终于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