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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新的名字 只有密密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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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的声音继续往下说,像是绝望到了一种沉稳:“村里人求我们,说戏班的人多,台底下能藏多少就藏多少。我们答应了。十七口人,挤在台底下,挤得满满当当。可我们刚藏好,就听见上头有动静。”
“有人来了。”
“不是抓人的那拨,是另一拨。”
那老的声音蓦然停住了。
老人停得很久,期间始终闭着眼,唯有两道清泪静静滑过脸颊,悄无声息地落着,连一点声响都不肯有。
灯光映出他灰白的脸。
“那另一拨,也是来躲的。”
“他们不知道台底下有人,他们只知道台上能藏。他们爬上戏台,躲进幕布后头,躲在立柱后面,躲在一切能躲的地方。”
“然后抓人的那拨来了。”
“他们搜村子,搜房子,搜到戏台这儿。他们在台上站了很久,久到我们连气都不敢喘。”
“然后……”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那女人轻声接了下去,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清,却像带着倒刺的细针,一下下扎在人心上,又酸又疼。
“然后有个孩子哭了。
“不是我们班的孩子。是后来躲上来的那拨人里的孩子,两三岁,憋不住,哭了。”
“抓人的那拨听见了。”
“他们把台上的人全拽出来,一个一个拽。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连那个孩子都……都……”
她没说完,像是一种窒息。
可叩问听懂了。
他立在一片漆黑里,指尖死死攥着那张符,指节攥得泛白,连骨节都绷得发僵。
“台上的人被抓走了,”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你们呢?”
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沙哑得如同泣血:“我们没敢动。”
“我们躲在台底下,听着上头的声音。听见他们哭,他们喊,他们求饶。听见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们在台底下躲了一夜。”
“第二天爬出来的时候,台上一个人都没有了。”
叩问站在原地,喉结动了动。
他忽然想起立柱上那些刻痕。
——“许愿不还,做鬼也缠”。
许的什么愿?
他问:“后来呢?”
那老的声音沉默了很久。
“后来……”
“后来那些被抓走的人,又回来了。”
叩问眼皮一跳。
“不是活着回来的。”
“是死了之后,回来的。”
那女人的声音轻缓地插进来,细得像根针:“他们回来之后,就坐在台下。坐得满满当当,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连那个孩子都在。”
“他们不闹,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可我们唱戏的时候,他们就看着我们。”
“一直看着。”
“看得我们不敢唱。”
那老的声音接上去:
“我们试着唱过。唱别的戏,唱热闹的戏,唱什么都行。可只要一开腔,他们就抬起头,盯着台上。”
“不唱的时候,他们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后来我们就不唱了。”
“可不唱也不行。”
那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着一丝颤:
“不唱的时候,他们就往台上走。”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台边上,走到台中央,走到我们跟前。走到跟前之后,他们就站在那儿,看着我们。”
“什么话都不说,就那么看着。”
“看得我们……”
她没说完。
可叩问听懂了。
——“台下的人,不是人”。
不是人,是什么?
是冤魂。
是那些因为他们的沉默,被抓走、被杀死的冤魂。
那些冤魂回来之后,没找他们索命。只是坐在台下,等他们唱戏。
唱什么?
唱那出没唱完的《乌盆记》。
《乌盆记》讲的是什么?
是冤魂喊冤。
那些冤魂坐在台下,听的不是什么戏,是自己的冤。
可戏班的人不敢唱。
唱了,就等于承认自己知道那冤。
他们躲了一天,躲了一夜,躲了一辈子。
可那些冤魂,等了几十年。
叩问忽然想起那个问题。
立柱上那些刻痕,那些“昨天”的日期,是谁刻的?
不是戏班的人。
是那些后来来的人。
那些来“许愿”的人。
他们许的什么愿?
他静了片刻,才低声问了一句:“立柱上的名字,是谁刻的?”
苍老的声音静了一瞬,才缓缓应道:“后来的人。”
“什么人?”
“什么人都有。外来的,路过的,听人说起这地方邪,专门来看的。”
“他们来干什么?”
那老的声音顿了顿:“他们来许愿。”
叩问:“许什么愿?”
“许的愿多了。”那人微微扯了扯唇角,“求财的,求子的,求病的,求什么的都有。”
叩问眉头皱起来:“对着你们许?”
“不是对着我们。”那女人的声音插进来,细得像针,“是对着台下那些人。”
“他们以为台下那些是鬼,能显灵,能帮他们实现愿望。”
“那——”
“实现了。”
那老的声音打断他,淡淡地:“许愿的,十个里有八个,回去之后事儿就成了。求财的发了财,求子的得了子,求病的病好了。”
叩问愣住。
“那他们还刻什么‘许愿不还’?”
那老的声音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点磷火彻底灭了,再也没有亮起来。
黑暗里,只有那女人的声音,扎进他心里:“因为成了之后,他们得回来还愿。”
“怎么还?”
“不知道。”
“没人知道。”
“因为回来还愿的人,一个都没再出去过。”
叩问站在黑暗里,手指攥着那张符,攥得手心里全是汗。
他忽然想起那些刻痕上,最近的日期是昨天。
昨天来许愿的那个人。
“他在哪儿?”
黑暗里,那老的声音响起来,哑得像一声叹息:“在台下。”
“坐在那些人中间。”
“等着听戏。”
指尖的符纸早被冷汗浸得发软,边角硌着掌纹,竟隐隐泛出一点烫意,仿佛被台下那片沉得吓人的寂静,一点点烧透了。
叩问没敢再往台下望,可眼尾余光里,仍能瞥见戏台垂落的旧幕布。
影影绰绰叠着数不清的轮廓,静得像钉死在黑暗里的木偶,连一丝风都吹不动。
“他们等了几十年,就等这一出《乌盆记》?”
老的那边没应声,只有一阵枯树皮似的摩挲声,想来是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都要嵌进干瘪的肉里。
那女人的呼吸细得几乎听不见,过了半晌,才飘出一句,带着哭腔的哑,一字一顿:“是等一个公道。”
“当年我们若敢出声,敢掀了台板喊一句,哪怕只惊走一个,也不至于……”
话头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堵在了喉咙里。
戏台底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脚步声,不是哭声,是孩童含混的咿呀,软乎乎的。
叩问只觉得发麻。
浓黑里,数点青幽幽的光次第亮了起来,不是磷火,是一双双死寂的眼,齐齐抬着,钉死在戏台中央。
最前排的位置,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寻常布衣,身形还带着活人的僵滞。
他安安静静坐着,和那些冤魂别无二致,脖颈歪着一个诡异的角度,分明早已没了活气,一双眼却直勾勾盯着台上,巴巴地等着戏开腔。
确实很恐怖。
“许愿的人,拿自己的命换愿。”老的声音终于又响起来,哑得彻底,“他们以为鬼能赐福,殊不知这福,是拿命填的。所谓还愿,便是把魂留在这儿,陪着等戏。”
“那你们呢?”叩问声音有点哑,“躲了一辈子,就打算一直缩在台上躲下去?”
戏台的木柱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风。
是台下的影子,齐齐往前挪了一寸。
死寂的压迫感铺天盖地压上来,那女人终于撑不住,低低哭出了声:“我们不敢……唱了,就是认了当年的错,认了我们是缩在台底下的懦夫……”
“可不唱,他们就会一步步逼上来,直到把这戏台,把我们,都吞了。”
老的缓缓站起身,佝偻的身子在黑暗里晃了晃,伸手摸向戏台边那把落满灰尘的胡琴。
琴轴转动,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台下的青眼,瞬间亮了几分。
“《乌盆记》……”老人枯瘦的手指抚过琴弦,声音抖得不成调,“唱了一辈子戏,到头来,只敢唱这一出,送自己一程。”
琴弦轻拨,第一声凄婉的调儿,从戏楼里飘了出去。
台下,鸦雀无声。
只有密密麻麻的影子,安安静静坐着,听那迟了几十年的,冤魂的唱词。
最前排那个昨日许愿的人,嘴角缓缓扯出一抹僵硬的笑,转瞬便融进了身边无边的黑影里。
昏暗中,石柱上那些刻字泛着森然冷意,一道叠着一道,深浅不一,密密麻麻。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悬在半空,下一秒就要落下,再添上一个新的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