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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夏裂痕 ...


  •   蝉鸣撕开盛夏的热浪时,许宴总会想起十二岁那年的午后。

      老沈家的庭院里,梧桐树枝繁叶茂,投下大片浓荫,阳光透过叶隙筛下,在青石板上缀满碎金。他蹲在地上,看着沈御修长的手指灵活地组装着赛车模型,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柏木清香——那是沈御信息素的雏形,彼时还未完全觉醒,却已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冽与骄傲。

      “沈御哥,你看我这个贴纸贴得歪不歪?”许宴举着一张红色赛车贴纸,仰着小脸,眼里满是崇拜。他比沈御小三岁,从小就黏着这位样样拔尖的邻家哥哥,沈御是附中初中部的年级第一,是篮球场上的焦点,更是他童年里最坚实的依靠。

      沈御头也没抬,指尖精准地将零件扣合:“左边挪一点,笨死了。”语气带着惯有的嫌弃,却还是伸手帮他扶正了贴纸。指尖不经意擦过许宴的手背,带着微凉的温度,让许宴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痒。

      “以后我也要像沈御哥一样厉害,”许宴攥着模型,眼神亮晶晶的,“还要和沈叔叔一样,开最快的赛车。”

      沈御组装的动作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沈父沈振宏是圈内有名的赛车手,也是个出了名的“疯子”,常年泡在赛车场,对家庭疏于照顾,沈御对父亲的感情很复杂。“赛车危险,别学他。”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

      许宴没听出他的情绪,只顾着点头:“可是沈叔叔好厉害啊,上次他带我们去赛道,那速度……”

      “行了,”沈御打断他,将组装好的模型递给她,“玩你的吧。”

      许宴接过模型,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像捧着稀世珍宝。阳光落在沈御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里想着:沈御哥真好看,以后一定要一直和沈御哥在一起。

      那时的沈许两家,是旁人艳羡的世交。沈振宏与许宴的父亲许明远是发小,后来又一同创业,两家住对门,来往密切。许宴的母亲林语性子温婉,沈御的母亲苏念气质优雅,两人情同姐妹,常常一起喝茶逛街。许宴的父亲许明远性格沉稳,是家里的主心骨,而沈振宏则像一阵风,永远飘忽不定,眼里只有赛车。

      许宴记得,每次沈振宏从外地比赛回来,总会给他们带各种新奇的礼物,给沈御带限量版的篮球鞋,给许宴带沾着汽油味的巧克力。苏念总会无奈地摇摇头,眼底却藏着温柔:“振宏就是这样,永远长不大。”

      林语则会笑着附和:“男人嘛,总得有个爱好。”

      那时的日子,像浸在蜜里,温暖而绵长。许宴和沈御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老宅的院子里偷偷放烟花,一起在沈父的车库里看他调试赛车。许宴胆子小,第一次坐沈父的赛车时,吓得紧紧攥着安全带,脸色发白,却硬撑着对沈御说“一点都不害怕”;沈御则会不动声色地将他护在身后,在赛车加速时,悄悄按住他颤抖的手。

      变故发生在许宴高一那年的夏天。

      那天下午,许宴刚结束最后一场期末考试,走出校门就看到母亲林语站在马路对面,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平日里温婉从容的女人,此刻浑身都在发抖,看到许宴,立刻快步走过来,一把将他抱住。

      “小宴,”林语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浓重的鼻音,“你爸爸……出事了。”

      许宴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蝉鸣的聒噪和母亲压抑的哭声。“妈,你说什么?我爸爸怎么了?”他颤抖着追问,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喘不过气。

      “赛车事故,”林语的声音破碎不堪,“在郊区赛道,刹车失灵……当场就没了。”

      许宴愣住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他对父亲许明远的印象,大多是深夜里书房亮着的灯,是偶尔回家时疲惫却温柔的笑容,是每次打电话时那句“小宴要好好学习,照顾好妈妈”。他知道父亲热爱赛车,却从未想过,这份热爱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夺走父亲的生命。

      葬礼办得很仓促。沈家人全程都在帮忙,沈御一直陪在许宴身边,沉默地帮他接待前来吊唁的宾客,在他崩溃大哭时,笨拙地拍着他的背安抚。沈振宏站在灵前,神色复杂,没有过多言语,只是拍了拍许宴的肩膀,说了句“节哀”。

      许宴记得,那天沈御的信息素格外浓郁,深柏木的清冽中带着一丝檀木的沉稳,像一张温暖的网,将他包裹住,驱散了些许寒意。他靠在沈御的肩膀上,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所有的悲伤都倾泻出来。沈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任由他将眼泪和鼻涕蹭在自己的衬衫上。

      那时的许宴以为,就算失去了父亲,他还有母亲,还有沈御,还有这个温暖的家。可他不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不远处等着他。

      一年后,沈御高二,许宴高二(注:沈御比许宴大三岁,许宴高一父亲离世,次年许宴升高二,沈御升高三)。

      那个夏天格外闷热,空气里弥漫着焦躁的气息。沈御记得,那天他放学回家,刚走进客厅,就看到母亲苏念坐在沙发上,脸色冰冷,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沓照片和信件。沈振宏站在一旁,神色有些不自然,眼神躲闪。

      “御御,你来了。”苏念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

      沈御心里咯噔一下,察觉到不对劲,走到母亲身边坐下:“妈,怎么了?”

      苏念没有回答他,只是拿起桌上的一张照片,递到他面前。照片上,沈振宏搂着一个熟悉的女人,笑得温柔,那个女人,正是许宴的母亲,林语。而照片的背景,是他们两家一起去过的海滨度假村。

      “这是什么?”沈御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苏念又拿起一沓信件,扔在沈振宏面前:“你自己告诉他,这些年,你和林语到底是什么关系。还有,许宴是谁的儿子。”

      沈振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念看着他懦弱的样子,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我来告诉你。”她转向沈御,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失望,“沈振宏和林语,早在我们结婚之前就认识了,他们一直没有断过联系。许宴,是沈振宏的亲生儿子。”

      “不可能!”沈御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妈,你在说什么?这不是真的!许宴是许叔叔的儿子,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怎么会是……”

      “是真的。”沈振宏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这些信件,还有亲子鉴定报告,都能证明。许明远知道这件事,他一直替我瞒着。”

      沈御的大脑一片混乱,像被重锤击中,嗡嗡作响。他想起许宴小时候的样子,想起他眉眼间与自己的几分相似,想起父亲对许宴异乎寻常的关心,想起母亲这些年偶尔的落寞。原来,这一切都不是错觉。

      苏念看着沈御震惊的模样,心里一阵刺痛,却还是硬着心肠继续说:“我已经决定了,和你爸爸离婚。”

      “妈!”沈御急了,拉住母亲的手,“你再想想,也许这里面有误会……”

      “没有误会。”苏念抽回自己的手,眼神坚定,“我苏念一生骄傲,绝不接受这样的背叛。御御,妈妈对不起你,不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了。”

      那天晚上,苏念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也没有回头,毅然决然地离开了这个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家。沈御追出去,看着母亲的车消失在夜色中,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不知道,母亲这一走,何时才能再相见。

      苏念走后,沈振宏没有丝毫愧疚,反而觉得卸下了包袱。他很快就联系了林语,让她带着许宴搬到沈家来住。林语犹豫过,却抵不过沈振宏的坚持,也或许是为了给许宴一个完整的家,最终还是同意了。

      一周后,许宴和林语搬进了沈家大宅。沈振宏亲自带着许宴去户籍科,将他的名字改成了“沈宴”。

      “以后,你就是沈家二少爷,沈宴。”沈振宏拍着许宴的肩膀,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御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成“弟弟”的人,只觉得荒谬又恶心。曾经的挚友,如今成了同父异母的弟弟;曾经和睦的家庭,如今支离破碎。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眼前这个男人,和他身边的女人,还有这个占据了他母亲位置、瓜分了他父爱、破坏了他家庭的“弟弟”。

      许宴低着头,不敢看沈御的眼睛。他能感觉到沈御身上散发出的浓烈的厌恶和冰冷的气息,那深柏木交织檀木的信息素,带着强烈的压制性,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沈御之间,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林语站在沈振宏身边,神色局促,小心翼翼地看着沈御:“御御,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阿姨会好好照顾你的。”

      沈御没有理她,只是冷冷地看着沈宴,眼神像淬了冰:“我没有你这样的弟弟,也没有你这样的阿姨。”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许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刺痛,眼眶瞬间红了。他想喊住他,想解释,想告诉她他也不想这样,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无声的哽咽。

      林语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小宴,别难过,给御御一点时间,他会慢慢接受的。”

      可许宴知道,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愈合。

      从那天起,沈御开始刻意疏远沈宴。在学校里,两人遇见了,沈御会目不斜视地走开,仿佛他是一个陌生人;在家里,沈御从不和他说话,甚至不愿意和他出现在同一个空间。

      沈宴知道自己是罪魁祸首,是他破坏了沈御原本幸福的家庭,是他让沈御失去了母亲。愧疚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让他喘不过气。他开始笨拙地讨好沈御,想要弥补自己的过错。

      每天早上,他会提前十分钟到教室,帮沈御占好旁边的座位,把他的课本和笔记整理好;中午吃饭,他会特意去沈御喜欢的食堂窗口,排队买好他爱吃的菜,小心翼翼地放在他面前,却只换来沈御的视而不见,或者干脆起身离开;下午沈御打篮球,他会提前买好冰镇可乐,站在球场边等着,等沈御打完球,递过去,却被沈御一把挥开,可乐摔在地上,溅了他一身。

      有一次,沈御因为作业没完成被老师批评,沈宴偷偷去找老师,说是自己不小心把沈御的作业本弄丢了,替他承担了惩罚,被老师罚站了一下午。回到家,沈御知道了这件事,不仅没有感激,反而冷笑着对他说:“沈宴,别以为你做这些,我就能原谅你。你和你妈,都是破坏我家的罪人。你的这些假好心,只会让我觉得更恶心。”

      沈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眶泛红,却还是强忍着眼泪,低声说:“我只是想帮你。”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沈御的声音冰冷刺骨,“离我远点,我不想看到你。”

      沈宴的信息素是雪松混着暖琥珀的味道,清冷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润,即使是高阶Alpha,也毫无攻击性。那抹暖调像他藏在隐忍下的温柔,即使被沈御这样刻薄地对待,也始终带着一丝安抚的质感,悄悄弥漫在沈御身边。可沈御却极其排斥这股味道,他常常刻意释放自己的信息素,深柏木的凛冽裹挟着檀木的沉郁,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沈宴包裹住,让他在窒息般的压迫感中浑身发抖。

      许母林语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也无能为力。她只能私下里劝沈宴:“小宴,别再为难自己了,御御他心里有气,慢慢会好的。”

      可沈宴只是摇摇头,眼神坚定:“妈,是我们对不起他,我只想做点什么,让他心里能好受一点。”

      沈父沈振宏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依旧忙着自己的事情,对两个儿子的矛盾漠不关心。在他看来,沈御只是闹脾气,沈宴懂事,过段时间自然就好了。

      盛夏的阳光依旧炽热,可沈家大宅里的空气,却冰冷得像寒冬。沈宴和沈御,这对曾经最要好的朋友,如今的同父异母兄弟,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被家庭的裂痕和世俗的眼光隔开,只剩下无尽的隔阂与痛苦。

      沈宴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他只知道,他不能放弃沈御,不能放弃这份曾经无比珍贵的情谊。哪怕沈御永远不会原谅他,他也想一直守在他身边,用自己的方式,赎罪,或者说,守护那份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早已超越友谊的感情。

      而沈御,在冰冷的排斥背后,心里也并非毫无波澜。每当看到沈宴泛红的眼眶和倔强的背影,每当闻到他身上那股带着暖意的雪松味,他都会想起小时候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笑得一脸灿烂的小尾巴。只是,母亲的离去和家庭的破碎,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让他无法轻易原谅。

      旧夏的温暖早已消散,裂痕已然产生。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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