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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最后的周末 ...

  •   周六早晨七点,阳光就已经泼满了整个客厅。

      陈岱在厨房煮咖啡,水壶发出平稳的蜂鸣声。林溯赤脚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眼睛还半闭着:“早……”

      “早。”陈岱侧头,脸颊碰到林溯柔软的头发,“咖啡快好了。”

      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约定:不谈论还有四天就要到来的离别,不提起那张周五一早飞往北京的机票,不触碰“一年”这个既近又远的时间单位。只是假装这是一个普通的周末,像世界上任何一对普通情侣那样,拥有两天完整的、不被外界干扰的时间。

      第一个决定是去超市。

      深圳山姆会员店的周六上午总是拥挤得令人窒息。推着巨大购物车的人群在货架间缓慢移动,孩子哭闹,促销广播循环播放,空气里弥漫着烤鸡和蛋糕的混合甜香。

      林溯推着车,陈岱走在旁边。这本该是个平常的场景,但陈岱却感到一种近乎奢侈的幸福感——那种混在人群里、没人认识他们、没人用异样眼光打量两个男人一起购物的自由。

      “买牛排吧。”林溯停在内食区,“今晚我煎。我煎牛排很厉害。”

      “上次你说你煮粥很厉害,结果煮糊了。”

      “那是意外!”林溯瞪他,眼睛在超市明亮的灯光下亮晶晶的,“这次真的厉害。我大姐教的,她嫁了个澳大利亚人,牛排是必修课。”

      他们为买什么蔬菜争论了五分钟。陈岱要西兰花,林溯要芦笋;陈岱说西兰花健康,林溯说芦笋配牛排更有情调。最后各拿了一盒,互相嘲笑对方“不懂生活”或“太老土”。

      在酒水区,林溯拿起一瓶红酒:“这个配牛排好。”

      “我不太喝酒。”

      “今天破例。”林溯把酒放进购物车,“最后一个周末了,陈处长。”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那个他们努力回避的现实,就这样轻易地被说了出来。

      购物车里的酒瓶反射着顶灯的光,刺眼。

      最后还是买了那瓶酒。还买了水果,买了酸奶,买了一包林溯爱吃的柠檬味饼干。结账时排了很长的队,林溯无聊地翻看收银台旁边的小货架,拿起一盒薄荷糖:“要不要?”

      “不要。”

      “口是心非。”林溯扔进购物车,“你昨晚睡觉前偷偷吃了我两颗。”

      陈岱耳根发热,没反驳。

      装袋时,林溯坚持要环保袋,不要塑料袋。他把东西一样样装进去,动作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陈岱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忽然希望这个队伍再长一点,这个时刻再久一点。

      ---

      午餐是简单的三明治。下午,他们一起做饭。

      林溯围上陈岱的深蓝色围裙——太大了,带子在腰后系了两圈才勉强固定。他处理牛排的样子确实专业:用厨房纸吸干血水,撒海盐和黑胡椒,手指按压肉排感受弹性。陈岱在另一边洗菜,水声哗哗。

      “油。”林溯伸手。

      陈岱递过橄榄油瓶。林溯倒进平底锅,油热后放入牛排,“滋啦”一声,香气瞬间弥漫。他专注地盯着肉排,用夹子轻轻按压,计算时间,翻面。火光映亮他的脸,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陈岱看着这个画面,忽然想起父亲的话:“君子远庖厨”。三十五年来,他确实远离了厨房,远离了这种琐碎而真实的烟火气。但现在,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个即将结束的周末,他看着林溯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第一次觉得——也许父亲错了。

      也许生活不在宏大的叙事里,而在这些细碎的瞬间:油锅的响声,蔬菜的水珠,一个人为另一个人系上围裙时手指的触碰。

      汤烧糊了。

      林溯忘了关小火,那一锅他声称“祖传秘方”的潮汕鱼汤在两人争论牛排几分熟时悄悄糊了底。焦味弥漫时已经来不及,锅底结了一层黑痂。

      “完了。”林溯关火,懊恼地抓头发,“我阿妈知道会骂死我。”

      陈岱凑过去看,忍不住笑:“不是说很厉害?”

      “都怪你!一直问我七分熟还是五分熟,分散我注意力!”

      “你自己忘了关火。”

      两人站在厨房,看着那锅失败的汤,忽然同时笑出声。不是大笑,是那种无奈的、又觉得好笑的轻笑。笑着笑着,林溯靠过来,额头抵着陈岱的肩膀:

      “我真是……什么都做不好。”

      “做得好。”陈岱摸摸他的头发,“牛排很香。”

      晚餐还是吃了。糊了的汤倒掉,牛排和蔬菜摆上桌,那瓶红酒打开,倒进两个玻璃杯。他们坐在餐桌两端,像过去三个月许多个夜晚那样,但气氛不同——更安静,更珍惜,每一个眼神交换都像在确认记忆。

      窗外天色渐暗,深圳的夜晚再次降临。

      ---

      晚上看电影。

      林溯选了一部老港片,周星驰的《大话西游》。他说小时候和姐姐们一起看,笑得前仰后合,长大后重看,却哭得稀里哗啦。

      “为什么哭?”陈岱问。

      “因为终于看懂了。”林溯靠在他肩上,手里抱着抱枕,“看懂那句‘如果要给这份爱加上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电影开始半小时后,林溯睡着了。

      也许是一整天情绪的消耗,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他的呼吸逐渐平稳绵长,头慢慢滑到陈岱肩上。陈岱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手指轻轻拨开他额前垂落的碎发。

      屏幕的光在林溯脸上流动,忽明忽暗。睡着的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眉头舒展,嘴角微微上扬,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陈岱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拿起手机,调成静音,对准这张睡颜。

      这是他手机里第一张不是工作相关的照片。

      没有会议记录,没有文件资料,没有政策截图。只有林溯睡着的侧脸,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电影的光在他鼻梁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陈岱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轻响,在电影音效中几乎听不见。但他心里却响起巨大的回音——像某个重要的东西被定格,被封存,被永远地留在了这个瞬间。

      ---

      周日早晨,收拾行李。

      陈岱的行李箱再次摊开在客厅中央,这次是真的要装东西了。林溯坐在地板上,看他一件件折叠衣物,动作依然精准:衬衫领口对齐,裤缝笔直,袜子卷成整齐的小球。

      “你这样打包,到了北京打开箱子,衣服都不会皱。”林溯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习惯了。”

      “我知道。”

      沉默中只有折衣服的窸窣声。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柱中缓慢旋转。

      然后,护照掉了出来。

      从一件西装内袋滑落,“啪”一声掉在地板上,摊开。林溯弯腰去捡,手指碰到内页时,一张照片飘了出来。

      泛黄的,四寸大小,边角已经磨损。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男孩,站在长城上,背景是深秋灰蓝色的天空。左边那个明显是陈岱——更年轻,更瘦,头发稍长,笑得毫无负担,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缝。右边是个清秀的男孩,手搭在陈岱肩上,两人头靠得很近。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日期:2008.10.26。还有一行小字:“登高望远,愿友谊长存。”

      林溯的手指僵住了。他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个他从未见过的、会那样大笑的陈岱,盯着那只搭在肩上的手,盯着照片里几乎要溢出来的青春和快乐。

      陈岱也看见了。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没有立刻去捡,只是看着。

      “他是谁?”林溯问,声音很轻。

      长久的沉默。陈岱走过去,从林溯手中拿过照片,指尖抚过那些泛黄的边缘。

      “大学时的……朋友。”他终于说,“摄影社的。这张照片是他拍的,用胶片机。他说长城配胶片最有感觉。”

      “后来呢?”

      陈岱把照片重新夹回护照内页,合上。动作很慢,像在合上一本沉重的书。

      “他结婚了。”他坐回行李箱旁,眼睛看着窗外,“毕业三年后。新娘是家里介绍的,门当户对。婚礼给我发了请柬,我没去,但托同学送了礼金。”

      “你们……”

      “没有。”陈岱打断他,知道林溯想问什么,“从来没有说破。只是……比朋友多一点,比恋人少一点。毕业后各奔东西,渐渐就断了联系。”

      他顿了顿,补充道:

      “他孩子今年上小学了。朋友圈看到的。”

      林溯没有说话。他看着陈岱平静的侧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深藏的、连本人都未必察觉的痛楚。他突然明白了——明白了为什么陈岱总是克制,为什么不敢承诺,为什么对“一年”这个期限既期待又恐惧。

      因为陈岱经历过失去。经历过那种没有说出口就结束的感情,经历过看着喜欢的人走进“正常”的人生轨道,经历过把一张照片在护照里藏了十二年。

      这张泛黄的照片,是陈岱的过去,也是他的恐惧。

      “陈岱。”林溯叫他。

      “嗯。”

      “我不会结婚。”

      陈岱转头看他。

      “不管我爸怎么逼,不管祠堂要不要重修,不管族谱上我的名字会不会被移走。”林溯一字一句地说,眼睛里有种近乎凶狠的坚定,“我不会像他一样。不会为了‘正常’,去娶一个不爱的女人,生一个不该存在的孩子。”

      陈岱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不要说这种话”,想说“别为我做决定”,想说“未来太远,谁也不知道”。但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最后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林溯的手。

      手指交缠,温度交换。

      窗外阳光正好。

      ---

      那晚,他们□□了。

      不是激烈的,而是缓慢的,珍惜的,像要用身体记住彼此每一寸皮肤的触感,每一次呼吸的频率。林溯在过程中一直看着陈岱的眼睛,仿佛要透过瞳孔,看进灵魂深处。

      结束后,他们没有分开,仍然紧紧相拥。汗水在皮肤上慢慢变凉,心跳逐渐同步。黑暗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和远处隐约的车声。

      然后林溯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得可怕:

      “陈岱,我们会变成另一张泛黄照片吗?”

      问题像冰锥刺入温暖的夜晚。

      陈岱的身体僵住了。他想起白天那张照片,想起照片里那个笑得毫无负担的自己,想起那句“愿友谊长存”的天真祝愿。十二年过去了,照片泛黄了,人走散了,承诺变成了讽刺。

      他该如何回答?说“不会”?那是谎言。说“会”?那是残忍。

      所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紧地抱住林溯,手臂用力到微微颤抖,脸埋进对方的颈窝,呼吸着那熟悉的、带着汗意的气息。

      仿佛这个拥抱能对抗时间,对抗现实,对抗所有即将到来的分离和不确定。

      窗外,毫无预兆地下起了雨。

      起初是细密的雨点敲打玻璃,然后越来越大,很快变成倾盆大雨。雨水顺着窗户蜿蜒流下,像一道道泪痕。远处霓虹灯光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斑斓的光晕,整座城市被笼罩在水汽里。

      林溯在陈岱怀里颤抖。不是冷,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陈岱抱得更紧了。他闭上眼睛,听着雨声,听着林溯的呼吸,听着自己胸腔里沉重的心跳。

      他知道,这个周末结束了。

      像所有美好的东西一样,它有一个明确的、无法延长的期限。

      而明天,现实将再次降临。

      带着机票,带着行李箱,带着一年分离的承诺。

      带着那句没有答案的质问:

      我们会变成另一张泛黄照片吗?

      雨还在下。像天空也在哭,为那些无法实现的永远,为那些不得不面对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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