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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姐姐的直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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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通话请求弹出来时,林溯正在调整一个建筑模型的灯光。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的名字让他手指停顿了一瞬——五姐。九个姐姐中,只有她会在这个时间打来。其他姐姐要么在忙孩子,要么在忙家族生意,只有她,嫁了香港摄影师,做自由职业,作息和情绪一样自由散漫。
林溯看了眼时钟:晚上九点二十。他环顾公寓——陈岱今晚加班,说十点才能回来。茶几上还放着两个用过的咖啡杯,阳台晾着两件衬衫,一双明显不属于他的灰色拖鞋整齐地摆在门口。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视频。
“阿姐。”
屏幕里出现一张与林溯有七分相似的脸。林淑慧,四十岁,短发染成深紫色,左耳三个银环,脖子上挂着老式胶卷相机当配饰。背景是她在香港的工作室,墙上贴满黑白照片。
“溯仔!”五姐笑得很亮,“在做咩呀?”
“改设计稿。”林溯把手机靠在画架上,调整角度,确保镜头只拍到工作台和一面书墙,“你呢?又熬夜修片?”
“刚拍完一组婚纱,客人要求复古胶片感。”五姐点了支烟,动作熟练,“对了,妈让我问你,中秋回不回?大姐说今年人要齐,拍全家福。”
林溯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看项目进度,可能……”
话没说完,五姐突然凑近屏幕,眯起眼睛。
“等等。”她打断他,“你公寓怎么有第二双拖鞋?灰色的,在门口。”
林溯的心脏漏跳一拍。他保持着镇定:“同事来讨论方案,刚走。”
“男同事女同事?”
“男的。项目组的。”
五姐盯着他,烟雾从她指尖袅袅升起。视频通话特有的微弱延迟让她的眼神有种审视的定格感。几秒钟的沉默,只有电流的嘶嘶声。
“溯仔,”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些,“你撒谎时右耳会红。”
林溯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右耳——果然,耳廓发热。这个从小就被姐姐们发现的“毛病”,三十岁了还在出卖他。
五姐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重。她凑近镜头,声音压得更低:
“阿爸下个月可能去看你。”
这句话像冰块滑进林溯的衣领。
“什么?”
“祠堂要重修,这次是大修。族老们说要保留原貌,但阿爸想加些现代元素。”五姐的表情复杂,有关心,也有警告,“他点名要你负责设计。说林家子孙里,只有你懂这个。”
林溯感到喉咙发紧。祠堂重修——在潮汕,这比任何家族事务都重大。那是林氏的根,是香火延续的象征,是每年祭祖时全族人跪拜的圣地。让他设计,既是荣耀,也是枷锁。
“我……现在项目很满。”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
“推掉。”五姐的语气不容置疑,“阿爸亲自开口,不能驳。而且……”她停顿,看了眼镜头外的什么地方,再转回来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如果你有什么事……要藏好。阿爸的心脏,受不起刺激。”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刺入林溯的胸膛。
“阿姐,我……”
“不用跟我说。”五姐打断他,重新点燃一支烟,“我嫁得远,管不了你。但溯仔,你是阿爸阿妈的心头肉。你要是……要是走了歪路,他们会垮的。”
“歪路”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很重。
林溯看着屏幕里姐姐的脸。那个曾经最叛逆、为了爱情远嫁香港、被父亲骂“不孝女”的五姐,此刻却在用家族最传统的方式“保护”他。这种讽刺让他想笑,更想哭。
“我知道了。”他最终说。
五姐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中秋尽量回来。阿妈想你。”
“嗯。”
“挂了。早点睡。”
屏幕暗下去。林溯把手机扣在桌上,手在颤抖。
他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冷光映亮工作台的一角,那个祠堂模型静静地立在那里,每一个细节都精准还原——飞檐,斗拱,雕花门,还有正中央那个永远需要添香的香炉。
父亲要来了。不是电话,不是视频,是亲自来深圳。来看他,来看他的生活,来看他有没有“走歪路”。
林溯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父亲在祠堂里上香时的虔诚侧脸;母亲每次电话结尾那句“孥仔,要听话”;九个姐姐在家庭群里的聊天记录,总在“催婚”和“护弟”之间摇摆;还有陈岱——陈岱在阳台拥抱他时的温度,陈岱吻他时的笨拙,陈岱说“那就一起”时的坚定。
这些画面像不同颜色的线,在他脑海里纠缠、打结,最后织成一张他无法挣脱的网。
窗外的深圳灯火辉煌。这座他逃来寻求自由的城市,此刻每一盏灯都像一只监视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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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在十点零五分响起。
林溯没有动。他仍坐在黑暗里,背对着门。
“我回来了。”陈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加班的疲惫,“怎么不开灯?”
灯亮了。陈岱走到客厅,看见林溯蜷在椅子上,脸埋在膝盖里。他放下公文包,走近。
“怎么了?”声音里的疲惫转为担忧。
林溯抬起头。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有些红肿,但没哭。只是那种空洞的、被抽走某种支撑的神情,让陈岱的心揪紧。
“我爸要来了。”林溯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下个月。来看我,顺便让我设计祠堂重修。”
陈岱僵住了。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不是普通的家庭拜访,是检验,是审视,是家族权威的亲自降临。
他蹲下身,与林溯平视:“什么时候?”
“具体日期没说。但快了。”林溯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绝望的东西在闪烁,“陈岱,我可能……我可能得收拾一下这里。”
他环顾公寓——陈岱的拖鞋,陈岱的咖啡杯,陈岱偶尔留下的书和文件。还有那些无形的痕迹:空气中两个人的气息,冰箱里两人份的食物,浴室里并排的牙刷。
所有这些,在父亲眼中,都会变成“歪路”的证据。
陈岱握住他的手。林溯的手指冰凉。
“那就收拾。”陈岱说,声音很稳,“但收拾完了呢?”
这个问题让林溯颤抖了一下。是啊,收拾完了呢?把陈岱的痕迹抹去,把这段关系藏进衣柜深处,在父亲面前扮演一个“正常”的儿子。然后呢?父亲走了之后呢?继续隐藏?继续演戏?
“我不知道。”林溯喃喃,“我真的不知道。”
陈岱看着他。灯光下,林溯的脸苍白如纸,那些平日里的洒脱和锐利全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被家族阴影笼罩的、恐惧的孩子。
然后,毫无预兆地,林溯从椅子上站起来,扑向陈岱。
不是拥抱,是吻。
一个激烈得近乎粗暴的吻,牙齿撞到嘴唇,有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林溯的手抓着陈岱的衣领,用力到指节发白,仿佛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陈岱先是惊愕,然后回应了他。他抱住林溯,承受着这个吻里的所有情绪——恐惧,绝望,愤怒,还有那种“末日将至”的疯狂。
他们跌跌撞撞地倒在沙发上。林溯压在陈岱身上,吻从嘴唇移到脖颈,手扯开衬衫纽扣,动作里有一种不顾一切的急切。
“林溯……”陈岱喘着气抓住他的手。
林溯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某种燃烧的、毁灭性的东西。
“别说话。”他嘶声说,再次吻下去,“就今晚。别想明天,别想下个月,别想祠堂……就今晚。”
陈岱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姐姐的电话后崩溃、在父亲的阴影下恐惧、此刻却用情欲作为反抗武器的男人。他看到了那份绝望,也看到了那份不肯屈服的倔强。
他不再说话,只是抱紧林溯,回吻他。
窗外,深圳的夜晚继续它永恒的繁华。车流如河,灯火如星,无数故事在无数窗户后上演。
而在这扇窗户后,两个男人在沙发上纠缠,像世界末日前的最后放纵。他们用身体确认彼此的存在,用体温对抗即将到来的寒冬,用每一次触碰和喘息说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誓言:
我还在这里。
我还没放弃。
就算要下地狱——
我们也一起。
衣服散落在地毯上,灯光昏暗,喘息声在房间里回荡。林溯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陈岱的胸膛上,温热,然后变凉。
陈岱抬手擦去那些泪水,动作温柔。
他们没有再说话。
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拥抱,仿佛这个拥抱能筑成一道墙,暂时挡住外面正在逼近的风暴。
哪怕只有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