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上的真相》墨墨988

2、谁在替他说谎

　　会议室里的空气有些发闷，混合着隔夜茶水和复印纸受潮的味道。

　　陈美娟把那份复核报告往桌上一摔，动静不大，但足够让窃窃私语的年轻警员们闭嘴。她没看大屏幕，目光就在沈屹那件没有警衔的白大褂上打转。

　　“沈主任，我知道省厅的解剖标准高。”陈美娟端起保温杯吹了口气，语气像是长辈在提点不懂事的后生，“但咱们基层办案讲究个实事求是。家庭主妇嘛，拖地做饭磕磕碰碰是常事。要是身上有点淤青就当凶杀案查，咱们刑侦队哪怕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您这新官上任，急着要在赵队面前露一手，这心情我理解，可也不能过度解读啊。”

　　赵锐坐在主位，手里转着打火机，没点火。

　　他看了一眼陈美娟，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沈屹，把皮球踢了回来：“沈主任，陈副主任说得也有道理。立案讲究证据链，现在只有你的尸检推论，确实单薄了点。”

　　沈屹没接话。她甚至没有抬头看那个正等着她辩解的陈美娟。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投影屏上的画面变了。那是一张显微镜下的胃壁切片图。

　　“死者胃容物里检测出了高浓度的艾司唑仑。”沈屹的声音很稳，，“致死量。”

　　陈美娟嗤笑一声：“抑郁症自杀？这不更能说明不是他杀吗？”

　　“食管下段和胃贲门粘膜没有任何充血反应，口腔内也没有呕吐残留。”沈屹站起身，手里的激光笔红点定格在图片上，“如果她是自己吞下去的，高浓度药物刺激下，人体会有本能的吞咽反射和呕吐感。但她没有。”

　　红点移向死者的喉管切片：“除非，药是在她失去意识，或者死后，被人用水化开，直接灌进去的。”

　　会议室里瞬间死寂，连赵锐转打火机的声音都停了。

　　沈屹合上笔记本，拔掉U盘：“这不是过度解读，是尸体在喊冤。”

　　雨后的御景湾小区，空气里那股潮湿的泥土味还没散去。沈屹没坐警车，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风衣，站在16栋楼下的垃圾分类站旁。保洁员吴阿姨正在把几个纸箱踩扁，看到沈屹走过来，眼神明显瑟缩了一下，手里拽着的扫帚像是救命稻草。

　　“阿姨，这儿没监控，也没别人。”沈屹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吴阿姨的手上沾着泔水油污，黑乎乎的。

　　吴阿姨犹豫着没接，在围裙上蹭了蹭手。

　　“那天下午，你在1201拖的地，真的是红酒吗？”沈屹问得很随意，目光却盯着吴阿姨那双起满老茧的手。

　　“是……是红酒。”吴阿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眼神往旁边飘，“那男的说他不小心打翻了，给了我五百块钱，让我拖干净点，别……别跟他老婆说，怕吵架。”

　　“五百块，拖个地。”沈屹点点头，“那红酒闻起来是不是有点腥？像铁锈？”

　　吴阿姨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里全是惊恐。

　　“你也闻到了是不是？”沈屹逼近一步，压低声音，“那拖把头是不是怎么洗都有股味儿？你怕惹事，把拖把头扔了，但拖把杆还在工具间里。上面的指纹和残留物，我现在就能让人去验。”

　　吴阿姨崩了。

　　她一屁股坐在那一摞纸箱上，带着哭腔：“警官，我真不知道那是人血啊！我就觉得那味儿不对……那男的当时站在旁边看我拖地，明明笑着，可那眼神……像蛇一样，阴森森的。”

　　半小时后，市局附近的星巴克。林小曼捧着热美式，手指关节泛白。她穿着精致的职业装，但眼底的乌青遮都遮不住。

　　“我和林林是最好的闺蜜，如果老周家暴，她肯定会告诉我的。”林小曼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台词，“她是有点抑郁，总说活着没意思……”

　　“去年三月，滨海市第三医院急诊科。”沈屹打断了她，从包里抽出一张复印件放在桌上，“由于外力撕扯导致的左耳垂撕裂伤，缝了四针。病历上写的家属自述是‘被野猫抓伤’。”

　　林小曼的身体僵住了，咖啡液面晃荡出来，烫到了手背，她却没动。

　　“猫抓不出这种伤口。”沈屹看着她的眼睛，“你是陪同人，签字的是你。那时候你应该就在现场，或者就在门外，听着她惨叫，对吗？”

　　“别说了……”林小曼痛苦地捂住脸。

　　“她死了。”沈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残酷得有些不近人情，“为了所谓的‘忍忍就好’，为了那个还没长大的孩子。现在孩子没了妈，你这个当阿姨的，还要替那个凶手守着秘密吗？”

　　“他是个疯子！”林小曼突然崩溃，眼泪决堤，“他掐着林林的脖子把她往墙上撞，就因为林林买错了领带的颜色！林林不敢报警，他说如果报警，就把林林的私密照发到网上，让她身败名裂……”

　　下午三点，法医中心接待室。赵锐按照沈屹的要求，以“归还死者遗物”的名义把周振国请了过来。

　　周振国看起来比视频里憔悴了不少，胡茬冒了出来，演得很到位。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摆着的几张现场勘查照片，眼眶瞬间红了。

　　“这双鞋……”他的手指颤抖着指向照片里鞋柜的一角，那里空着一个格子，“这是林林最喜欢的红舞鞋。那天下午她说……她说要在家里给我跳支舞，庆祝我们要二胎了。”

　　监控室里，赵锐透过单向玻璃看着这一幕，扭头看身边的沈屹：“这孙子不去演戏真可惜了。”

　　沈屹没理会，推门走了进去。她手里提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那双并没有出现在现场的红舞鞋。那是她在冰柜底下的缝隙里找到的碎片，经过技术科复原，虽然残破，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模样。

　　“周先生说的是这双吗？”沈屹把证物袋往茶几上一扔。

　　周振国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对……就是这双！怎么破成这样了？肯定是她滑倒的时候……”

　　“这双鞋是硬底足尖鞋，专业芭蕾舞用的。”沈屹打断他的表演，目光像冰锥一样扎在他脸上，“穿这种鞋，需要脚趾和脚背有极强的支撑力。”

　　她俯下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周振国的瞳孔：“你不知道吗？三个月前，因为你把她推下楼梯，她的左脚第二、第三跖骨粉碎性骨折。到现在，骨痂还没完全长好，稍微用力就会钻心地疼。”

　　周振国的表情僵在脸上，那副深情款款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

　　“一个连走路都还要垫着软垫的人，穿足尖鞋给你跳舞？”沈屹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她是打算把脚废了，还是你觉得，死人就能随便编排？”

　　周振国张了张嘴，喉结滚动，那个蛇一样的眼神一闪而过，但很快又被委屈掩盖：“警官，我……我可能是记错了日子……”

　　当天深夜。沈屹坐在办公室里，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

　　微博热搜第三位：#网红博主周振国悼念亡妻#。

　　那篇名为《致我永远的舞者》的长文里，配图是一双崭新的、完好无损的红舞鞋，放在洒满阳光的窗台上。

　　评论区里全是“泪目”、“绝世好男人”、“嫂子一路走好”。

　　他在挑衅。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警方：你们没有证据，舆论在我这边。沈屹关掉网页，打开了刚刚传回来的实验室数据。那是从冰柜密封条里提取的胶状物分析报告，以及那半只红舞鞋碎片的纤维检测结果。

　　“赵队。”沈屹拨通了赵锐的电话，目光落在报告的最后一行，“查一下周振国名下那个冷链物流公司的运输记录，特别是近半年来，有没有冷藏车在御景湾附近长时间停留。”

　　“还有，申请第二次尸检。我们要找的不是死因，”沈屹顿了顿，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而是温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