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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嵇山大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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沣水镇,琼花巷,午后,很是出了一番风头的少女,两耳不闻巷外事,关起门来过日子。
阳光碎金般点缀她宽大的旧衣衫,结契前后,气场催生微妙变化。脱离凡夫俗子的命途,便是脱胎换骨,以后变化会越来越大。
小院。
老乞丐懒坐竹椅喝街头买来的梨花酿,醉得很没人样儿。
崔大娘指下不停拨弄算盘。
一身鲜色的玉面郎君,兴致勃勃和眉毛打结的陈阿生讲述自身道法不外传的精妙。
陈阿生听得脑壳昏昏:道法在哪?精妙在哪??
难道他打不过玉面郎君,是他不懂拈兰花指?还是不懂怎么抛媚眼?
糊弄鬼呢!他还真潜下心来学当一名称职的‘娘娘腔’,可惜,他是打铁的,也是铁打的。
折扇轻挥的郎君一声长叹:“笨呐。”
尾音七拐八拐,如烟缭绕。陈阿生像根铁柱呆在那,脸都憋红了憋出一句:“能别发骚了不,咱要点脸?”
然后被要脸的男人两脚踩进土里。
推开窗,看见这一幕,裴矩不禁一乐。风从远处吹来,拂动鬓边碎发。天色大好,春光满怀,没有搅扰的人或事,她抱着熟睡的猫儿晒太阳。
嵇狸在做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还是响当当的嵇山大妖。
有清风明月相对,狐朋狗友为伴,修行岁月,好不惬意。
寻常的一天,三妹兴冲冲跑来告诉她,活满五千年的老妖王渡劫失败,眼下妖族无主,能者居之,正是嵇山大妖称王称霸的好时机。
她心向大道,只想一剑破开苍穹,证道飞升,对其他事无感。
然而万事通的三妹又说做了妖王,能得老妖王陨落前为后来者封存的‘妖灵梦鉴’,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妖灵梦鉴是把能照见过去未来、用途极具灵妙的镜子。
每次观照功用类似佛门密宗的‘醍醐灌顶’,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今妖族没落,算上她,大妖满打满算十二位,既决定赢得宝鉴,嵇狸剑出无悔,一口气挑翻十一位,王座唾手可得。
意外还是发生了。
隐藏的第十三位大妖浮出水面,是只修炼两千五百年的吊睛白虎。
猫对虎,嵇狸险胜。
却也因打得太狠,伤及本元,短时间内无法令宝鉴认主,只能等伤好再图之。
打了一架,虎妖甘心臣服,与她姐妹相称,言语热络。
就连狗脾气的三妹都夸此妖上道,待她坐稳妖王之位,可以封老虎一个大护法当当。真是应了那句“瞎了狗眼。”
怀揣着观照修行、重振妖族威势的美梦,嵇狸饮罢灵酒,睡醒,天塌了。
昨夜同她表忠心的吊睛白虎,八百心眼子全用来里应外合,趁妖不备,擅自打开妖域入口。
野云山来了四位不速之客。
荡剑窟的剑魔。
西方来的金杖高僧。
清静无为的莲花观道主。
儒家圣地走出的书香圣人。
一件妖族至宝,妖、魔、僧、道、人,都想占为己有,大战一触即发。
“妖王,交出至宝,饶你一命!”
……
心血翻腾,嵇狸猛地睁开眼。
感受着伴生兽心魂传来的极为浓烈的情绪,裴矩不知如何是好,神情微怔,反应过来,手已经落在狸花猫战栗的身躯。
“不要怕。”
“你懂什么?”
猫儿挣脱主人的抚摸,身子背对着,黯然神伤。
裴矩眼睛亮起一丝笑意:“狸奴,你会说话了呀。”
说到这嵇狸就来气,尾巴不耐烦地拍打床褥。
琼花巷的三小姐对盼星星盼月亮才盼来的伴生兽可谓是地道的好性。
猫猫不理人,她也不聒噪,安安静静看着。看它背部流畅的鱼骨纹,以及四肢、尾巴漂亮的环状条纹,看得嵇狸快炸毛。
“你不满意我这主人,情有可原。我却很满意你,你是我等了好久,一眼钟情的同道者。嗯……以你我的亲密关系,说是道侣也不为过。”
猫尾巴炸成小号鸡毛掸子,嵇狸恶狠狠道:“闭嘴!”
“别害羞啊,狸奴,结契之后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嵇狸耳朵顿时耷拉下来。
没有。比起关在竹笼有今天没明天的绝望,她此刻哪哪都好。可正是哪哪都好,反而更想死了。
她,嵇山大妖,半日妖主,为续命,竟到了与人结主仆魂契的地步,简直奇耻大辱。
“狸奴,你有名字吗?没有名字,我来给你起?”
“……”
你想屁吃呢,嵇狸侧身,高抬贵爪。
忍住摸白手套的冲动,裴矩取出备好的笔墨纸砚:“我写还是你写?”
瞧不起谁呢。狸花猫抓起毛笔,大开大合地在宣纸笔走龙蛇。
裴矩看得认真,看完真心实意夸赞:“嵇狸,好名字。”
虎落平阳的大妖听不惯人类少女温温柔柔的语调,斜眼看定在纸上的大名,一爪子给揉成团。
正常,猫不就是爱玩纸团吗?裴矩灵机一动,多给它揉一个,脑门明晃晃写着三字:快来玩。
狸花猫不客气地朝她翻白眼。
“饿了没?我做饭给你吃。”
想着之前吃过的鱼肉糜,嵇狸脸色一变,腰拱起,眼一闭:“呕!”
“……”
有那么难吃吗?
最后还是崔大娘看不下去,主动下厨为猫儿做了顿丰盛的灵宴。
八荤四素一汤,满满一大桌,裴矩为狸猫系围裙的空隙,她的伴生兽用行动狠赞了对方厨艺。
开点心铺子、也最擅长把修士做成点心的崔大娘,为此笑得心花怒放。
盯着满桌空碟空碗空盆,裴矩轻搓指尖,再看明显意犹未尽、吃完也不见肚皮圆滚滚的狸花猫,恍然大悟:原来是干饭狸啊。
养猫不易,能吃穷狗大户。对了,谁还欠她钱来着?
吃过中饭裴矩魂不守舍地抱猫回屋午休,睡到一半,被猫咪后腿兔子蹬。她坐起身,趁猫昏睡,摸了把猫尾。
爽。
……
住在琼花巷的裴三小姐爽了,沣水镇大部分的人家都不会爽——天地自鸣钟响彻边城,那个‘别人家的孩子’仿佛又回来了。
做爹娘的揪着自家孩子耳朵,说得唾沫横飞:
灵脉断绝的废人随随便便花一文钱能买只灵兽,结契成功就引来天地共鸣,你们呢?只会做意气之争。
现在恨别人高出自己一大截,想去琼花巷偷猫,做无耻下流之举,脑子呢?裴家都龟缩不动,你们比八大家族之首的裴家还能耐?
裴衔云当日不管不顾将嫡女逼上绝路,这时候且看他这做亲爹的怎么选,看裴家怎么急,从头到尾有你们啥事?热闹都看不明白,蠢!
一番话斥得脑袋发热的少年们清醒过来。
无数双眼盯着乌衣巷。
……
乌衣巷,大门朱红,门前摆放两座石狮,石狮口中衔太平玉球,皆为大沥皇帝御赐。
裴家朝中有人。顶尖的官拜勋武大将军,处基层熬资历的,再不济也是一地方县官。
族中接连有大事发生,作为族长的裴衔云脸色难看至极。
摆放在正堂桌案的现有两封书信。
其一是家中嫡子十七所写,来问三姐情况。
其二正是他远在帝京,拜大将军的好兄长亲笔所书。
信中提到大沥欲与大周结盟,结盟之事成与不成,在大周长公主一念之间。兄长叫他做慈父,别整天看亲骨肉像看仇人,毕竟现在天下人都耳闻,大周宋权,一步登天,欠裴三天大的恩情。
哪怕不交好,别再把关系弄僵。再者祠堂拆了可以重建,面子哪能当饭吃?以宋权之尊,她给裴家一剑,是裴家之福。
又说家里人猪油蒙心,把好好的修道种逼到走魂修的境地,实在该死。
耳边依稀残存五年前兄长劈头盖脸怒不可遏的臭骂,他问:“老祖呢?”
“还在闭关。”
之后无人敢再言语,偏偏裴二十四哪壶不开提哪壶:“爹,这些年竟是我错看三姐,果真是她结契引发天地共鸣?”
“——滚出去!不争气的玩意!”
管家领着军官装束的男子迈进门:“老爷,家书到。”
事发突然,第三封信只比前两封晚了三个时辰。
伴生阁设立至今,挂在阁楼的天地自鸣钟形同虚设,千年来不闻声响,如今响了,是因裴矩。
得知消息的大将军第一时间写信给爱犯糊涂的胞弟,信中词锋严厉,不容违背:交好裴矩,修弥旧怨。
只等送信的军官退去,裴衔云一巴掌拍碎茶桌:“说得倒容易!”
……
琼花巷。
崔大娘睨了眼蜷缩入睡的嵇狸,随手往嘴里扔块点心,未语先笑:“缝缝补补,终堪大用。你的运势渐归,伴生兽也有了,可你家猫的饭量……喂饱它不容易。”
一天吃八顿饭的猪常见,一天吃八顿灵膳不见饱的小狸花,不是吞金兽是什么?
“没想得那么难,其实挺容易。”
“你决定了?”
“优柔寡断不是我的风格,总不能要它跟我受累。”
魂契在身,她很清楚嵇狸目前的状况:吃不饱睡不好,结契后看着是活了,实则救回来的是一副躯壳,魂儿还飘着,需要定神安魂。
或许不单单是定神安魂,还得做更多,她的狸奴才能避免噩梦惊扰,心田不总被怒海淹没。
崔大娘走后,她发呆很久,轻声一叹:“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呢?”
心,有点揪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