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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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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尔的冬夜来得和北京一样早,才过下午五点,天色就暗了下来,远处的南山塔闪着绿色的光。SPY基地的训练室里却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厉望舒——在SPY内部系统里登记的名字是Shaefaye Li,她面前的四块屏幕正同时播放着不同比赛的录像,手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某个程序,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正是关于录像中这几场比赛的各种数据:小龙控制率、十五分钟经济差与胜率的相关系数、一血与胜率的相关系数、选手英雄胜率、不同阵容下眼位布置与一血产生时间的相关系数等等。
唐老鸭马克杯里的冰美式已经被融化的冰块稀释成淡咖色,隔着一层玻璃的训练室里首发队员正在打训练赛,机械键盘的敲击声和零碎的韩语此起彼伏。厉望舒没有抬头,却能清晰辨认出其中一个键盘声。
那是尹河俊的键盘声。
这是厉望舒来到SPY的第十九个月,作为几乎每天都要和队员们一起泡训练室的人,她已经能靠声音区分大部分队员的操作习惯,记住不同队员的操作习惯这是出于一个数据分析师的本能反应。就像她能记住Fly在过去三十场比赛中使用奥丽安娜时,平均会在游戏第6分37秒购买第二个多兰戒,第22分18秒左右做出灭世者的死亡之帽,而在出到这两件核心装备后的团战胜率是惊人的百分之七十九点二五。
数据是冰冷的,也是诚实的。它们比任何赛后采访、虎扑评分、Inven分析贴、甚至选手自己的赛后复盘都更加诚实地讲述着比赛的本质。望舒日复一日地沉浸在这种诚实之中。她本科在北京师范大学读统计,因为《英雄联盟》和一点私心,研究生申请到首尔大学的数据科学专业。收到来自SPY录用邮件的那天,她在小小的宿舍里尖叫了两分钟,还因此赔了舍友一顿五万韩元的晚餐。然后在逼仄的卫生间里,对着镜子练习?????到凌晨三点,确保发音标准得听不出一丁点儿北京腔。
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尹河俊就是她的那一点私心。只有办公桌抽屉里的手账本和英雄联盟账号里全部的Fly冠军皮肤,默默地记录着厉望舒对Fly虔诚的崇拜。厉望舒带着近乎朝圣的心踏进了SPY基地,她想用自己的专业,去理解那个被誉为“英雄联盟史上第一人”的Fly是如何“运作”的。
厉望舒作为数据分析师入职SPY的前半年里只做了两件事:第一,负责其他战队分析和版本研究,搭建了后来被教练组称赞为“赛季关键武器”的实时BP预测模型;第二,刻意避开与尹河俊的一切非必要接触。
不和他在同一时间段去食堂吃饭;工位选择了训练室里最角落的那个;赛后复盘会议,她也总是坐在离他最远的地方,发言时眼睛只看电视屏幕或者手中的笔记本,绝不与他对视。永远用“今天比赛的数据还没有处理完”来逃避每一次的赛后聚餐。
她知道这样有些过度,甚至可笑。但只有这样,她才能勉强维持着心理上的安全距离。她害怕一旦靠近,会暴露出自己在专业之外的那一点点仰慕,然后被贴上“不专业”的标签,失去这份她珍视的工作。生活就这样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训练室里严谨、专业、理性的数据分析师;一半是出租屋里独自复盘Fly第一视角时满眼崇拜的小粉丝。
此刻,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跳出数据已分析完成的弹窗。厉望舒调出了即将对阵的ACHA战队打野选手的近期排位数据分析报告,GANK成功率那一栏相对应的英雄选择,和当前版本意外的不匹配。在最近的三十场排位中,每当对方选用非当前版本强势打野英雄,前十分钟的GANK成功率反而比当前版本强势英雄高出百分之九点七七。面对这种不符合常理的分析结果,厉望舒迅速从数据库中调取了更早的赛事数据分析报告,准备做交叉对比。
训练赛结束了。队员们伸着懒腰起来活动活动身体,椅子在地板上拖动的刺耳声,搅乱了凌晨的训练室,教练们纷纷从隔间里挪动到选手区的沙发上,领队抱着基地里的猫走进来问是点外卖还是复盘结束后去海底捞。
厉望舒本就很少参与平时训练赛的复盘,这会儿刚有了新发现,更是专注于眼前逐渐清明的结论:这绝不是偶然。ACHA的打野在故意用排位赛演练某种反逻辑战术,很可能是为后面比赛准备的“藏招”。
她需要把这个发现整理成报告,在下一场比赛前同步给教练组。灰蓝色的美甲在键盘上飞舞出残影,中文逻辑在脑海中被快速转化为韩文。就在厉望舒写下“建议在无畏征召模式选择红色方的情况下,可以考虑针对性地在辅助位上以选代BAN来封锁该选手的非常规打野选择,即使这些英雄非当前版本T0级”这一句时,一片阴影落在了她的屏幕上。
厉望舒下意识的抬头,发现是尹河俊站在她的工位旁,穿着那件印满各大赞助商logo的队服外套,手里还拎着大概是已经空了的斯坦利水杯。刚结束一天的训练,面色带着些许疲惫,目光落在她面前显示着ACHA战队打野选手近期排位数据的屏幕上。
这一刻,好像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其他人的声音都被隔绝在了玻璃墙之外,她只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第一次和Fly选手的近距离接触,让本就紧张的厉望舒忘记了开口和前辈打招呼。
“望舒nim。”尹河俊开口解除了厉望舒短暂的凝滞状态,他的声音比采访视频里听到的稍微低沉一些,语调平直,听不出情绪。
“nei,前辈nim!”厉望舒立刻站起来回应,因着动作太急,膝盖撞到了桌腿,她在心里悄悄祈祷,希望没他有注意到。
厉望舒感受到尹河俊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到了她的身上,在尹河俊伸手指向屏幕上加粗代码标签“DATA player H”问出“这个是什么模型?”的一瞬间,她的大脑宕机了。那是她在马斯克宣布未来想用深度学习之后的AI挑战顶尖职业选手之后,私下开发的一个个人项目。
厉望舒试图用量化数据模型捕捉顶尖选手在游戏中的“意识”,她选取了预判性走位成功率、对线期地图信号发出占比、团战参团伤害占比等多个维度生成了一个综合指数。而player H则是她个人用来指代Fly选手的代号。
厉望舒紧张的想不起来,自己是因为什么打开了这个模型,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一个实验性的个人项目,”用尽量专业的口吻回答,“高水平选手在比赛中决策模式的量化数据模型,我才搭建不久,还不是很成熟。”
“player H,93.6”尹河俊的实现又转回了屏幕,念出了模型里排行第一的选手代号和数值,“那么,这个player H,是我吗?”
撒谎没有意义,搭建这个模型本身,也是想在未来能够帮助他在赛场上有更好的发挥。“是的,我使用了过去两个赛季的公开比赛数据进行模型搭建,如果你觉得不妥,我可以立即删除这部分内容,这完全是出于我个人兴趣的研究,没有使用任何公司内部数据资料,也没有占用工作时间。”厉望舒的语速很快,甚至忘记使用敬语,她很怕自己被眼前这个人误解。
尹河俊沉默了几秒,依旧是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样子,只是略微低着头好像在思考某个问题,然后他问:“为什么是93.6?”
厉望舒愣了一下:“什么?”
“这个指数,为什么是这个数值?计算依据是什么?”他上前半步,更仔细地看着屏幕上滚动地公式和变量定义。这个距离让厉望舒闻到了他身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点训练室里空气清新剂的气味。
“是基于多个行为指标通过特定加权计算后生成的结果,”她迅速移动鼠标,调出模型的代码页向他逐一说明,“比如这里,对线期地图信号发出占比,发出信号和接收信号后的行动结果;这里,在缺乏视野的情况下做出正确预判性走位的概率;还有这里,关键技能释放实际与理论最优时机的平均偏差值......我正在尝试给这些难以直接比较的行为赋予一个可视化的数据模型来进行加权计算。”
尹河俊一手抱臂,一手来回磋磨着下巴,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厉望舒看着他指节分明且修长的手指,短暂的出了神。
“理论最优时机是你用算法模拟的?”
“是我通过大量对局数据对模型进行反复训练之后生成的。”
“所以,这个指数是在衡量我的操作偏离完美操作的程度?”他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玩味。
厉望舒有些谨慎地回答道:“更像是...衡量人类在有限信息和时间压力下,做出接近最优决策的百分比。数据不懂什么是直觉,但数据可以描述直觉产生的结果。”
尹河俊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边迈着步子准备往训练室的方向走,边问:“报告写完的话,可以抄送给我邮箱一份吗?关于ACHA打野的那个发现。”
厉望舒怔住:“啊...好的,当然可以,前辈nim”
“谢谢。”说完便径直离开了,仿佛刚才那场对话普通得如同在问明天中午食堂有什么菜。
厉望舒站在原地,直到尹河俊的身影消失在训练室,才整个人有些脱力的缓缓坐回椅子上。方才撞到桌子的膝盖开始隐隐作痛,突如其来的痛感提醒着她,刚才的对话不是在做梦。他不仅没有因为被研究而生气,甚至有点感兴趣,他还主动要了对ACHA打野选手新发现的分析报告。
顾不上在抗议的膝盖,她立刻开始完善报告,把关于ACHA打野的分析做得更细致些,不仅附上了所有数据的可视化图表,还标注了每一项数据来自于哪一场比赛、对局中是否有其他职业选手。
看着收件人那一栏的“Yun-hajun”,手抖着把发送错点成了预览,厉望舒深吸了一口气,重新郑重地点击了“发送”。
发送成功。
她火速关掉电脑,逃离训练室。走出公司大楼时,天空飘着小雪,远处地南山塔依旧闪着绿色的光。
那一晚,她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