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一零六室

1、暗潮初起

　　暮春的晨光透过将军府垂花门的雕花窗棂，筛下一地碎金，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里。院中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温柔的花雨。

　　林倦生蹲在海棠树下，手里攥着一根系了细绳的细竹竿，竹竿顶端挑着个半开的竹笼，笼口撒了一把金黄的小米。他屏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笼口，连额角沁出的细汗都顾不上擦。

　　“哥，你慢点儿，别惊着它！”

　　软糯的童音从身侧传来，林倦生侧头，就见妹妹林婉然蹲在他旁边，小身子绷得紧紧的，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比他还紧张。

　　她才八岁，梳着双丫髻，鬓边别着一朵刚摘的海棠，粉雕玉琢的模样，像个瓷娃娃。此刻她小手紧紧攥着林倦生的衣袖，小眉头微微蹙着，生怕哥哥动作大了吓跑了那只落在笼边啄米的小麻雀。

　　林倦生爽朗一笑，这一笑晃了下人们的脸。他今年十六，生得极好，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单看眉眼，竟比女子还要精致几分。可眉峰一挑便带了锐度，眼尾虽柔，却半点不见女气，只觉无端的寒意逼人。

　　“好好，哥哥轻些！放心吧若华，哥哥定叫那麻雀有来无回！”

　　林倦生用手轻轻拽动麻绳，麻绳的另一端连着个竹篓，竹篓下就是啄食小米的麻雀。他屏息凝神，麻绳一点点收紧，竹篓也越来越低。

　　林婉然双手捂住嘴，眼睛亮晶晶的，期待着看着自己的哥哥。

　　“啪嗒——”

　　竹篓稳稳落下，将小麻雀扣在了里面。笼中的小雀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地叫，林婉然立刻欢呼着跳起来，扑到林倦生身边：“抓住啦！哥你好厉害！”说罢，又猛的捂住嘴，看向母亲宿着的地方，生怕自己因一时兴奋吵醒了母亲。

　　林倦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灿烂的笑，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顶：“说了没问题吧，等下咱们给它喂点水，玩一会儿就放了吧，鸟儿在天上飞才好。”

　　“嗯！”林婉然用力点头，小短腿跑前跑后，指挥着旁边的小丫鬟去取清水和干净的鸟食，模样严肃，煞有介事。

　　不远处的廊下，两个身着锦袍的少年正倚着朱红廊柱，含笑看着庭院里嬉闹的兄妹。

　　大的那个是大堂哥林砚舟，年方十八，温文尔雅，手里拿着一卷兵书，目光却始终落在院中，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望知这孩子，性子越来越稳了，换做以前，早跟着若华一起闹得没边了。”

　　二堂哥林砚行比他小一岁，性子却更跳脱些，手里转着个玉扳指，笑着接话：“还不是被若华磨的，咱们小郡主可是把全家都治住了。若华也是个贴心的，让下人们都小声些做事，怕吵到婶娘。”

　　“哥哥们，又在讲什么趣事了？”林倦生洗干净了手，正从偏厅走来。两个堂哥见了他皆是一笑，相似的两张脸上表现出同样的对家人的爱。

　　“在讲咱们若华细心，特意放低声音，怕吵到婶娘。”

　　说着，三人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正院的方向。将军府的主母沈氏，也就是林倦生和林婉然的生母，素来体弱，这些年更是缠绵病榻，最忌吵闹。

　　此刻主院的门窗都关得严实，连廊下的下人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端茶送水的丫鬟捧着托盘，连衣摆都不敢晃动，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扰了夫人安睡。

　　林婉然放下麻雀后又去扑蝴蝶，听见哥哥们哄笑又跑回来。特意踮着脚尖，对着三个哥哥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转头对旁边的管事妈妈小声道：“张妈妈，你们走路再轻些，娘还在睡觉呢，别吵到她。”

　　那管事妈妈笑着应下：“小郡主放心，老奴省得。”

　　林家世代将门，如今的镇国将军林振安，便是林倦生的父亲，一生戎马，战功赫赫，却唯独对家人温柔至极。

　　今日早朝，天不亮林将军便带着长子林修远入宫了。林修远比林倦生年长五岁，已是青年，文质彬彬，跟着父亲在朝堂历练，沉稳有度。

　　一家兄弟四人，虽有嫡庶堂亲之分，却从无半分嫌隙。林砚舟和林砚行是林将军兄长的儿子，二人父母在六年前与西南蛮一战中马革裹尸，之后他们便一直住在将军府，林将军待他们如同己出，沈氏也视若亲儿，一家人和睦融洽，在京中是出了名的世家。

　　约莫辰时，主院的雕花木门轻轻被推开，沈知微披着一件月白色绣兰草的薄锦披风，由丫鬟扶着走了出来。她身形清瘦，脸色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却眉眼温婉，气质如兰，即便久病，也难掩大家闺秀的端雅。

　　她脚步略缓，目光一抬，便落在庭院里的一双儿女身上。

　　林倦生正陪着婉然蹲在秋千旁喂小麻雀，婉然小手捧着鸟食，小心翼翼地往笼里撒，嘴里还轻声细语地哄着：“小雀儿，你多吃点，吃饱了就有力气飞啦。”

　　沈知微看着这一幕，嘴角缓缓漾开温柔的笑意，抬手示意丫鬟噤声，自己也放轻了脚步，慢慢走到廊下，就那样静静站着，目光温柔地笼罩着两个孩子，像春日里最和煦的光。

　　婉然眼尖，余光就看见了母亲，立刻蹦起来，小短腿哒哒地跑过去，扑到沈知微身边，仰着小脸笑：“娘，你醒啦！我们抓到小麻雀啦，可好看了！”

　　她怕母亲受风，跑近了又刻意放慢动作，伸手轻轻拉了拉沈知微的披风：“娘，风大，你快回屋，我们把小雀儿拿给你看。”

　　沈知微弯腰，轻轻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发顶，声音温软如春水：“娘不冷，看着你们玩就好。”她又看向林倦生，眼神里满是慈爱，“倦生，看好妹妹，可别让她摔着。”

　　“知道了，娘。”林倦生提着竹篓走过来，规规矩矩地应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廊下的林砚舟和林砚行也上前见礼：“婶娘。”

　　沈知微微微颔首，温声道：“你们也别总站着，去陪弟弟妹妹玩会儿，等你叔父和修远下朝，咱们就开饭。”

　　“是。”

　　一家人的时光，便在这温柔的晨光里缓缓流淌。

　　待到日头升高，镇国将军林振安与长子林修远终于从宫中回来。林振安一身绯色朝服，身姿挺拔，面容刚毅，常年征战的煞气被家中的温情冲淡了几分；林修远今年二十有一，身着青色官服，眉眼间尽是沉稳，颇有家父风范。

　　“爹，大哥！”婉然第一个冲上去，抱住林振安的腿，仰着小脸撒娇。

　　林振安弯腰将女儿抱起，粗糙的手掌轻轻刮了刮她的小鼻子，脸上露出难得的柔和：“今日又缠着哥哥们玩什么了？”

　　“我们抓小麻雀啦！”婉然叽叽喳喳地说着，伸手去指不远处的竹篓。

　　沈知微也走上前，替丈夫理了理微乱的朝服衣襟，轻声道：“累了吧？快坐下歇歇，午膳已经备好了。”

　　一家人围坐在正厅的圆桌旁，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膳食，香气氤氲。林振安给沈知微舀了碗软糯的莲子羹，叮嘱道：“多吃点，补补身子。”

　　林修远则给弟弟妹妹夹着菜，林砚舟和林砚行时不时说些京中趣事，逗得婉然咯咯直笑，林倦生也跟着抿嘴笑，沈知微看着满桌的欢声笑语，眉眼间的病气都淡了几分，满是岁月静好的温柔。

　　席间，林倦生好奇地问：“爹，今日早朝，皇上有没有说什么好玩的事呀？”

　　林振安夹菜的手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却还是揉了揉儿子的头：“朝堂之事，你们小孩子不懂，快吃饭。”

　　林修远也跟着道：“望知，好好读书，将来自然就知道了。”

　　林砚舟和林砚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分异样，却也没多问，只陪着说笑，将话题岔了开去。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可沈知微却敏锐地察觉到，丈夫和长子的眉宇间，始终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

　　待膳后，下人撤去碗筷，林振安放下茶杯，沉声道：“砚舟、砚行，修远，随我去书房。”四人起身，林振安又看向沈知微，语气放缓：“知微，你身子弱，回房歇着，别操心。”

　　沈知微轻轻点头，眼底带着担忧，却也懂事地没有多问，只柔声道：“我知道了，你们议事也别太久，注意身子。”

　　林振安颔首，带着三个儿子转身走向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