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断绝关系 汽车的颠簸 ...
-
汽车的颠簸将何暮云从不堪的往事中拉回现实。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窗外已是全然陌生的乡野景色。匆匆而过的,都是树和田地,没有什么可欣赏的,于她而言算不上风景。
母亲在睡梦中啜泣了一声,含糊地喊着“阿非”。
何暮云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母亲靠得更舒服些,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一片漠然。
去为一个早已在心里“死去”、甚至曾带来过致命威胁的何志非办丧事,还要面对那些冷漠或别有用心的亲戚。
爷爷奶奶对她们母女的态度冷淡至极,目光里除了失去儿子的悲痛,更多是对冷湘这个“没用的疯媳妇”和何暮云这个“孙女”的漠然甚至厌弃。丧事办得简单潦草,期间多是爷爷奶奶那边的亲戚在操持,何暮云不认识,她像个局外人,沉默地拉着母亲,避免她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
就在一切尘埃落定,何暮云准备带母亲返回时,爷爷奶奶叫住了她。
昏暗的堂屋里,弥漫着劣质香烟和香烛混合的气味。爷爷抽着烟,奶奶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有些骄纵任性的小男孩——那是何志非外面的女人生的儿子,他叫何星耀,何暮云没见过两次。女人在何志非死后就丢下孩子跑了。爷爷奶奶重男轻女,把这男孩当成了眼珠子。
“暮云,”爷爷吐出一口烟圈,语气是不容商量的,“你爸没了,你是何家的长孙女。你妈这个样子,算是废了。我们老了,带不动小的。你,就别回去念书了,留在老家,照顾你弟弟,顺便在县里找个工作,贴补家里。”
奶奶在旁边补充,语气像在施舍:“你听话,我们好歹给你和你妈一口饭吃,有个地方住。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你读的书够多了,能认识字就行了,你出去看看,咱们村,有哪家女娃不是早早给家里挣钱的,我们对你够可以了,以前咱家有钱,随你们怎么弄,现在不是没钱了吗?你也该学学人家女孩子了。”
爷爷继续道:“别家女娃早早嫁人的多得是,我和你奶对你不错了。”
何暮云清楚,他们精得很,哪里是她我好,那是需要她这样的一个劳动力,可以为家里出汗出血,等吸够血了,就会一脚踹了她,把她以嫁人的名义,然后卖个好价钱,捞够最后一波,确保压榨不出来一点,村里随便找一个就是这样的情况。
奶奶嫌弃道:“嫁人?她这么丑,说话还不好听,一点不机灵,谁家能要她?娶头母猪都比她强,至少能下崽。你看看,她前后贴着,瘦条条的,娃都揣不上,跟她那疯娘一样,不下单的母鸡,也就咱们老两口愿意收留她们娘俩。”
何暮云低着头,紧握着双拳,指尖死死掐进手心,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心里一片冰凉的清醒。她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他们连表面的温情都懒得维持。她慢慢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的户口在玉市,我要回去上学。我妈,我也要带走。”
爷爷奶奶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各种难听的话劈头盖脸而来,无非是说她没良心,不顾弟弟,不顾何家香火,带着个疯妈是累赘。
“你们敢逼我,我就做出让你们后悔的事情。你们不让我上学是吗?我就不让你们的宝贝孙子不能活。”何暮云邪恶地盯着何星耀,眼里的恶意毫不掩饰。“不信?你们大可以试试。”
何暮云不再争辩,轻蔑地看向护住何星耀的奶奶。只拿他们的软肋谈判,他们不敢拿何星耀出来赌,那可是他们老何家的“根”,他们怎么舍得呢?
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她和母亲早已是“没有压榨资本的累赘”。她利用了这一点,在争吵最激烈、爷爷奶奶恨不能立刻甩掉她们的时候,顺着话头,用木然的语气提出了“断绝关系”。爷爷正在气头上,奶奶也只想赶紧把麻烦推走,竟就着简陋的纸笔,写下了一纸近乎羞辱的“断绝书”,当着村主任的面,双方按了手印,我要求村主任也按手印签字证明。
她摸了摸自己故意抹黄皮肤,松了口气。虽然后来没有那么刻意长期糟蹋自己,但也偶尔加工一下。又理了理身上那件灰扑扑、毫不合体的旧衣服。这是她为自己选择的保护色。也许不够美,不够体面,但足够让她在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中,安全地隐没下去。正好,不够漂亮,何志非的爹妈看不到利益,歇了养她换钱的心思。
拿着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何暮云牵着懵懂的母亲,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从未给过她温暖的老家。她唯一的念头是:回玉市,继续上学。那是她知道的,唯一可能改变命运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