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等你不爱我》晓桦棠

1、开始 2002年

　　2002年秋，国庆节假期最后一天。那栋废弃工厂楼顶的风，灌满陈年的铁锈味道和还未褪去的暑热。空气里弥漫着灰尘、绝望，还有楼下隐约传来的警笛嘶鸣。

　　十二岁的何暮云，紧跟着焦急却不顾她半分的妈妈身后。老旧的铁质楼梯上，因为承载着多人的重量，发出沉闷的‘哐哐’声，一声一声撞击在所有人的心上。

　　到达了楼顶，废弃的垃圾东一处西一处。

　　何暮云的妈妈——冷湘，被脚下的杂物绊住，趔趄了一下。她没有丝毫犹豫，冲向在楼顶边缘的两人。

　　不对，更准确说，冷湘的视线就像被磁石吸住，牢牢钉在天台边缘那个被挟持的男人身上。

　　“志非~”

　　“放开他！求求你放开他！”

　　冷湘的声音凄厉，带着哭腔，脸上精致的妆容被泪水冲刷出道道沟壑。她的脸在何志非多年的冷暴力和磋磨下，早就不复当初的容光，还有疯癫的迹象。

　　她爱他如命，可他弃她如敝履。冷湘为了留住何志非，她日日用着厚重的化妆品和过时的衣裙精心打扮着自己。

　　何暮云每每看不下去，总要劝两句，但是冷湘只重复着“万一阿非回来呢？”

　　人总是那么犯贱。比如冷湘知道何志非在外有佳人陪伴，把她发配到乡下偏远的地方，可她依旧想取悦那个无情的男人。再比如何暮云，明知自己妈妈的德行，看她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消耗自己的人生，不免心疼，也期盼着她的某一次劝阻能起效。

　　冷湘试图往前冲，被警察拦下，便软倒在地，手指抠着粗糙的布满厚厚灰尘的水泥地面。目光痴缠着那个对她冷酷、对她背叛、将她和女儿放逐到乡下的男人，仿佛他是她宇宙里唯一的光源。

　　“阿非~”

　　“怎么办？”

　　“呜呜~”

　　“求求你，你不要伤害他。”

　　“你有气冲我来，我替他死。”

　　她语无伦次，那份不顾一切的、近乎癫狂的爱意，在生死边缘显得格外刺目而荒谬。
　　何暮云移开视线，胃里一阵翻搅。这就是她的母亲，一个活在自我感动爱情幻梦里的女人。父亲是她的神祇，哪怕这神祇早已将她打入尘埃。何暮云的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痛感让她维持着表面的冰冷。她期盼那个男人的终结，但不想以这种方式，尤其不想拖上另一个家庭，他们太无辜了，不该为了那样一个男人而毁了。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沉闷的楼梯发出的声响，她近乎下意识地躲到角落，不希望任何人关注到她。

　　有新的人上来了，她看到了一个被簇拥着的小男生，头戴鸭舌帽，以及他身边有个悲痛欲绝的女人，和她的妈妈一样绝望。

　　她认得那个女人，叫陈岚馨，一个特别温柔的女人，是那个挟持她父亲的那个男人的妻子。

　　去年，有一次为数不多她爸愿意带她和妈妈去的宴会上，她见过陈岚馨。那一次她的脚被刮伤了，妈妈一直跟着爸爸，没人关注她，她也习惯了被忽视，就安静地坐在一角。是陈岚馨给她查看伤口，拿来了碘酒给她消毒，贴创可贴，对她关怀备至。她怯懦地说出感谢的话，陈岚馨照顾她，特意为她送上蛋糕和果汁。陈岚馨转身离开时，她拉住陈岚馨的手，看四下无人，才开口说“阿姨，你们不要和我爸爸交往过密，他不是好人，你们可能会被伤害，你们会后悔的。”

　　当时的陈岚馨并没有听进去来自一个小女孩的衷心劝告，她只觉得是何暮云在泄私怨，笑了笑，没有当回事，便离开了。

　　陈岚馨知道何志非在外有小老婆的事情，但是他们的那个圈子，身边有个小三小四太正常不过了。她理解何暮云为了她自己和妈妈而厌恶何志非，可在她看来没有任何事情比利益更重要，这是圈子里的铁律。

　　陈岚馨确实是个善良优雅的女人，但是在那个名利场里，她也难免会产生一种高高在上的自得优越感。周围人家里都多多少少有乱七八糟的事情，可是只有她，家庭幸福，丈夫忠贞不二，事业蒸蒸日上，儿子帅气聪明懂事，没有婆媳矛盾。她想没有谁比她更幸福了，她享受着他人的奉承和恭维，这不是女人们一生都在追求的吗？她已经到达了一个女人的巅峰。

　　当时她和她的丈夫温霖在和何志非谈一个合作，就是导致她家破人亡的一场合作。如果回想起何暮云的那番话，她应该肠子都要悔青了。

　　现在的陈岚馨，头发凌乱，脸色是濒临崩溃的惨白，但嘴唇紧紧抿着，还在极力维持着一丝摇摇欲坠的体面。她的眼睛，从一开始就只看着自己的丈夫，那个站在边缘、神情决绝的男人。她看懂了他眼底的深意——那是在说“对不起”和“保重”，也是在无声地告别。

　　她没有像冷湘那样尖叫哭喊，只是身体细微地颤抖着，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

　　当警察试图劝说时，她猛地抬手制止，声音沙哑却清晰：“别……别过去，别刺激他。”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知道他走到了哪一步。她恨那个骗了他们一家的何志非，更心痛丈夫的选择，但她竟奇异地理解了那份“不拖累”的决绝。这份理解，比任何哭嚎都更令人心碎。

　　那个小男生就站在母亲身边，他叫温斯君。一只手被母亲冰凉的手死死攥着，像是抓住最后的浮木。他眼中的世界正在龟裂，父亲高大的身影在边缘摇摇欲坠，母亲强忍的悲痛如同实质的针扎在他心上。他本来拥有温暖幸福的家，父母恩爱，生活优渥富足，都被那个叫何志非的男人碾碎了。

　　就在这时，何志非的目光不知怎地，越过了警察和激动的冷湘，竟短暂地扫过了躲在阴影里的何暮云。

　　温斯君捕捉到了这一眼。他顺着那目光，猛地看到了角落里的女孩，他立马断定了那就是何志非的女儿。

　　她和他差不多年纪，穿着华丽的奢牌淡粉色裙子，衣服上的钻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站在那里，像一株生长在破败废墟里的艳丽花朵，是那么刺眼、戳人心，让活在废墟里的人忍不住想要摧毁她的美丽。

　　他不知道的是，何暮云没有他看上去那么高傲和优越，她平常穿的是几块钱的普通衣服，都已经洗发白了。她身上的昂贵裙子是何志非给她买的，她一般不会穿。是因为放假，冷湘觉得何志非会回去找她们母女，她不仅自己要打扮精致取悦何志非，也要何暮云漂亮，曾经，何志非夸过她把何暮云养得很漂亮、优秀。

　　最让温斯君血液冻结的是何暮云的眼神——没有她母亲那种撕心裂肺的眷恋，甚至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近乎空洞的平静，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漠。她看着他父亲被挟持，看着他母亲癫狂，看着这走向毁灭的一切，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为什么？凭什么？

　　他父亲毁了温斯君的一切，夺走了他父亲的未来，将他的家庭推入深渊，而他的女儿，却可以这样“干净”地置身事外？仇恨的毒藤瞬间疯长，不仅仅缠绕向何志非，更死死勒住了那个冷漠的女孩。他恨她父亲，也恨她身上流淌的欺骗者的血液，恨她此刻的平静。他觉得她也应该被撕碎，应该坠入和他一样、甚至更深的地狱去体会这份痛苦。

　　“小君，别看。”

　　陈岚馨察觉到了儿子的僵硬和目光的指向，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将儿子更紧地搂向自己颤抖的怀抱，想挡住那残酷的一幕，也挡住那可能滋生的、指向另一个孩子的无尽恨意。她自己的恨意已经满溢，但她残存的理智和母性，让她下意识地想隔绝下一代更直接的仇恨碰撞。

　　然而，晚了。

　　时间在陈岚馨强忍的哽咽、冷湘凄厉的呼唤和警察最后徒劳的警告中，走向终点。楼沿边的两个男人身影一晃，如同断线的木偶，骤然消失。

　　“不——！！！” 冷湘爆发出非人的尖啸，挣脱所有人的拦截，向前扑去。

　　陈岚馨则像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连同紧抱儿子的手臂一起软倒，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死死压抑后终于漏出的哀鸣，眼睛死死瞪着丈夫消失的地方，世界在她眼中彻底失去了颜色。

　　温斯君在母亲瘫倒的瞬间挣脱出来，扑向楼沿，又被身后的人死死抱住。他挣扎着，嘶吼着，泪水模糊了视线。但最后定格的画面，却是混乱背景中，那个女孩抬起眼，又迅速垂下眼帘，恢复了那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就是这对比！

　　他母亲强忍的悲恸，他家庭的瞬间崩塌，与她母亲的癫狂愚昧，与她那种事不关己的冷淡，形成了最残忍的讽刺。

　　恨意如同冰冷的岩浆，灌满了他十三岁的心脏，凝固成坚硬的誓言。

　　人群开始混乱，哭泣、拉扯、安慰。冷湘被人架着，仍朝着楼沿方向徒劳地伸手，哭喊着“阿非”。陈岚馨被亲戚扶起，她推开了搀扶，用尽最后力气走到儿子身边，将浑身颤抖、眼神却燃着冰冷恨火的陈烬紧紧搂入怀中，自己的泪水无声地滚落，砸在儿子发顶。她的怀抱，是温家此刻唯一残存的、带着绝望温度的避风港，也将是温斯君未来恨意与痛苦的见证与桎梏。

　　何暮云看着那两个崩溃的家庭核心被簇拥着离开。陈岚馨搂着温斯君的背影，挺直却破碎；冷湘被人拖走的背影，癫狂而依恋。

　　最后，温斯君在母亲怀里回过头，那双赤红、浸满泪水与无尽恨意的眼睛，穿过嘈杂人群，再次精准地钉在何暮云身上。

　　那目光在说：我恨你。你们全家都该下地狱。

　　只是何暮云为了减少关注，害怕与人交流，一直低着头，缩小存在感，她并不知道一个仇恨的目光已经定格在她身上了。

　　风更大了，吹散了焦躁气，也吹动着何暮云额前的碎发。她缓缓从阴影里完全走出，走到母亲刚才瘫倒哭泣的地方，又走到楼沿边。楼下是迅速聚集的人群和刺目的警示线。楼上，是两个家庭截然为另一个人仇恨的燃料。
　　她转身，随着护着她的警察走向楼梯口。身后，是她父亲和另一个男人用生命画下的句点，身前，是被彻底改变、注定背负着他人沉重恨意的人生开端。

　　何暮云与温斯君的命运，在那个两条生命终结的天台上有了属于他们的开头，他们在仇恨的土地里浇灌出了爱情的萌芽。

　　可是啊，充满毒液的土地是孕育不出正常的植物的，要么枯萎，要么成为剧毒的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