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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男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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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颗沾血的牙,在沈沐阳摊开的掌心,白得刺眼。
空气像是凝固的胶体,沉重、黏腻,裹挟着灰尘、血腥和雨前潮湿的气息,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肺叶上。拐角里只剩下沈沐阳刻意放大的、带着漏风声的抽气,和地上四个男生压抑的、不敢置信的屏息。
林屿晏的拳头还半悬在空中,指骨传来清晰的钝痛,混合着一种奇异的、击中硬物后微微发麻的震颤。他看着沈沐阳嘴角不断渗出的鲜红,看着对方因为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心,和那双蒙着生理性水汽、却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那点荒谬的、近乎纵容的无奈。
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清晰可辨。
“晏、晏哥……”许皓礼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抱着书包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发颤,目光在沈沐阳掌心的牙和林屿晏僵硬的侧脸之间来回逡巡,满是惊恐和不知所措。
这声呼唤像一根针,刺破了凝滞的空气。
林屿晏猛地回神,悬在半空的手臂倏地垂下,紧握的拳头松开,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他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音节。额角被簸箕划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血珠混着冷汗,沿着鬓角滑下,带来冰凉的触感。
沈沐阳又“嘶——”地吸了口凉气,用没沾血的手背抹了把嘴角,结果抹了更多血在手背上。他看着掌心里那颗牙,眉毛挑了一下,居然还低低地、含糊地笑了一声,带着漏风的滑稽感:“门牙……还好不是犬齿……嘶,真他妈疼……”
他抬起眼,看向林屿晏,目光扫过他额角的血迹、紧抿的唇和那双难得流露出无措的桃花眼,嘴角努力想扯出个笑,却因为疼痛和流血而显得扭曲怪异。“战斗力……挺强啊林同学……一挑四,完了还……还能顺手把路过群众的牙给卸了……”
他的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那种懒洋洋的调侃,尽管因为漏风和疼痛而断断续续,但奇异地冲淡了现场剑拔弩张的惨烈氛围,甚至透出一丝荒诞的幽默感。
地上那四个男生终于从震惊中缓过劲,互相搀扶着想要爬起来。看向林屿晏的眼神充满了惊惧,看向沈沐阳时则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同情?庆幸?还是觉得这飞来横祸过于离谱?
“还不滚?”沈沐阳瞥了他们一眼,尽管捂着脸,声音含糊,但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那四人一哆嗦,也顾不得身上疼痛,连滚爬爬,互相拉扯着,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拐角,脚步声仓惶远去,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现在,只剩下他们三人。
雨声渐渐清晰,敲打着窗户,沙沙作响。
沈沐阳试着动了动嘴,又疼得“咝”了一声。他小心地把那颗牙用纸巾包好,揣进裤兜,然后从另一边口袋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半边染血的下巴。他皱着眉,单手笨拙地打字,似乎是在发信息,而不是打电话。很快,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便收起手机。
“行了,”沈沐阳再次看向林屿晏,往前走了两步,靠近了些。林屿晏下意识地想后退,脚跟却钉在原地。沈沐阳身上那股混合着汗水、血腥和某种清爽须后水的气息,清晰地笼罩过来。
“你得跟我走一趟了,肇事者。”沈沐阳说,声音因为忍着痛而有点闷,但语气还算平静,甚至带着点认命般的调侃。
“我……”林屿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我不是……”
“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沈沐阳打断他,目光落在他额角的伤口上,眉头又皱了起来,“但你得负责。比如,先陪我去把脸上这摊事处理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嘴,“放心,不去公立医院排队,去个能马上弄好的地方。我家有相熟的诊所。”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我家有相熟的诊所”几个字,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属于某个阶层的从容,让林屿晏更加清楚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和他可能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
“还有你,”沈沐阳转向还抱着书包、一脸天塌下来的许皓礼,“帮个忙,去跟老傅说一声,林屿晏有点急事,别提打架和牙的事,就说我摔了,他送我一下。”
许皓礼茫然地点点头,又猛地摇头:“可是,你的牙……”
“别管了,快去。”沈沐阳语气沉了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许皓礼被他一慑,下意识地点头:“好、好的。”他把林屿晏的书包往林屿晏怀里一塞,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沈沐阳惨不忍睹的嘴,一咬牙,转身跑出了拐角。
现在,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雨似乎大了一些,敲窗声更急。走廊里的光线更加昏暗。
沈沐阳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想擦擦下巴的血,动作牵动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
林屿晏看着他笨拙的样子,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沉默地走上前,从沈沐阳手里拿过那包纸巾,抽出几张干净的。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但很轻,小心地避开伤口,擦拭着沈沐阳下巴和脖子上的血迹。指尖偶尔碰到对方温热的皮肤,触电般缩回,又强迫自己继续。
沈沐阳没动,任由他动作,只是垂着眼,看着林屿晏近在咫尺的脸。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半长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颊边,那缕蓝发也失去了平日的鲜活。他的睫毛很长,此刻微微低垂,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有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泄露出一丝极力压抑的慌乱和……懊悔?
“行了,差不多得了,再擦皮要破了。”沈沐阳含糊地说,往后退了半步,从林屿晏手里拿过被血浸透的纸巾,团了团扔进翻倒的垃圾桶。“走吧,车应该到门口了。”
他说着,率先朝楼梯走去,脚步有些不稳,大概是疼痛和失血的影响。
林屿晏抱着自己的书包,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挺拔却微微佝偻的背影,看着他后颈上没擦干净的一点血痕,看着他走路时下意识避开牵动嘴角疼痛的小动作。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校门口,一辆线条流畅、颜色低调但明显价值不菲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雨中。司机是个穿着得体、神色沉稳的中年男人,撑着一把大黑伞站在车旁,看到沈沐阳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并未多问,只是迅速拉开车门,并将伞完全倾向沈沐阳。
“陈叔,去仁和。”沈沐阳含糊地吩咐,弯腰钻进车里,动作牵扯到嘴角,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林屿晏站在车门外,雨丝飘到他脸上,冰凉。他看着车里舒适奢华的内饰,和沈沐阳侧过脸看他的、模糊的轮廓。这一切都无声地彰显着一种与他日常截然不同的、由充裕物质托底的生活。
“上来。”沈沐阳说,语气不容拒绝。
林屿晏闭了闭眼,弯腰,坐了进去,关上车门。
车内空间宽敞静谧,真皮座椅散发着清淡的保养剂气味,高级香氛若有若无。出色的隔音几乎完全隔绝了外面的雨声和喧嚣。沈沐阳靠在另一侧窗边,用一块干净的手帕按着嘴角,闭着眼,眉心微蹙。林屿晏坐在离他最远的这边,身体紧绷,目光落在自己沾了灰和一点血迹、与脚下柔软地毯格格不入的球鞋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普通的书包。
车子平稳地滑入车流,引擎声几不可闻。窗外的城市在雨中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
“为什么动手?”沈沐阳忽然开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沉闷,但清晰。
林屿晏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没抬头,也没回答。为什么?因为那些肮脏的字眼,因为那种不加掩饰的恶意,因为周瑾瑜……不,或许不仅仅是因为周瑾瑜。是因为那种被当成物品一样肆意谈论、被恶意揣测的感觉,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他骨子里某种压抑已久的、冰冷的怒火。他厌恶那种感觉,深入骨髓。
“因为他们嘴脏。”良久,林屿晏才低声说,声音干涩。
沈沐阳睁开眼,侧过头看他。车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掠过的路灯光偶尔照亮林屿晏低垂的侧脸,安静,苍白,带着一种脆弱的倔强。
“嗯,”沈沐阳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是该打。”
他又闭上眼,不再说话。
林屿晏有些诧异地抬眼看向他,却只看到沈沐阳轮廓分明的侧影,和按在嘴角、已经渗出血迹的昂贵手帕。
接下来的路程,只有沉默,和雨刮器无声摆动的影子。
“仁和口腔”是一家位于幽静街区的私立诊所,门面并不张扬,但内里装修精致,环境清幽。沈沐阳显然对这里很熟,前台护士看到他这样子,也只是熟练而关切地迎上来:“沈先生,王医生已经在等您了。” 没有挂号,没有排队,直接引向里面的独立诊室。
一个穿着白大褂、气质儒雅的中年医生已经在诊室等着,看到沈沐阳,叹了口气,语气熟稔:“小沐,你这又是……?”
“王叔,别提了,阴沟里翻船。”沈沐阳含糊地抱怨,熟门熟路地坐上那张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治疗椅。
林屿晏被护士礼貌地引到诊室外宽敞舒适的等候区。柔软的沙发,柔和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放松的精油香气,而非刺鼻的消毒水味。他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一尊误入奢华场所的、格格不入的雕像。怀里书包的肩带被他无意识地攥得死紧。
诊室的门关着,隔音极好,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偶尔护士轻声细语地进出,门开合时带出极其微弱的气流。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格外漫长。这种用金钱和资源堆砌出来的高效与从容,无声地放大着他内心的慌乱与亏欠。他想起了自己那个空荡冷清的家,想起了父母匆忙的转账和叮嘱,与眼前这一切形成刺眼的对比。
沈沐阳的世界,似乎从不需要为“麻烦”和“后果”真正担忧。这让他那失控的一拳,显得更加荒谬和难以弥补。
不知过了多久,诊室的门开了。
沈沐阳走了出来,嘴角贴着贴合隐形的白色纱布,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还好。王医生跟在他身后,一边摘手套一边交代注意事项。
看到林屿晏还坐在那里,沈沐阳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王医生的目光也随之落在林屿晏身上,带着职业性的审视,随即眉毛微微一扬,露出了然又促狭的笑意,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沈沐阳的肩膀,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清的音量调侃道:
“哟,小男友?这次是为你打的架?”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滞了。
林屿晏全身的血液似乎“轰”地一声冲上头顶,脸颊和耳根不受控制地爆红,又迅速褪去血色,变得一片苍白。他猛地抬起头,桃花眼里满是震惊、窘迫和一丝被冒犯的愠怒,嘴唇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抱着书包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几乎要嵌进帆布里。
沈沐阳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王叔会突然来这么一句。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林屿晏瞬间变换的脸色和僵硬的身体,嘴角因为纱布的阻碍无法做出大表情,但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无奈,随即抬手,虚虚地挡了一下王医生,含糊却清晰地驳斥:
“王叔,别乱说。同学,路上碰见,被我牵连了。”他语气自然,带着点对长辈玩笑的无奈,轻易将那句惊人的调侃定性为误会。
王医生看看沈沐阳,又看看面色苍白、眼神警惕如幼兽的林屿晏,了然地“哦”了一声,笑容收敛了些,恢复了专业和蔼的模样,对林屿晏点点头:“同学别介意,我开玩笑的。你这额角的伤,要不要也处理一下?我这儿有药。”
“不用了,谢谢。”林屿晏生硬地拒绝,声音有些发紧。他垂下眼,避开两人的目光,只觉得脸颊依然火烧火燎,那句“小男友”像魔咒一样在耳边回响,带来一阵阵难堪的战栗。
“那行,”王医生也不勉强,又转向沈沐阳叮嘱了几句饮食和复诊的事情,便转身回了诊室。
现在,等候区又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却比刚才更加微妙和凝滞。柔和的灯光,舒适的沙发,此刻都让林屿晏如坐针毡。
沈沐阳在他旁边的沙发坐下,沙发柔软地陷下去。他侧过头,看着林屿晏依旧紧绷的侧脸和泛红的耳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王叔这人就爱开玩笑,没别的意思,你别往心里去。”
林屿晏没说话,只是盯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仿佛要将其看穿。那句调侃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刚刚因为沈沐阳的伤势和从容处理而稍显松动的防御,瞬间又让他缩回了厚重的壳里。两个世界。不仅仅是家境。还有这种……轻佻的、将他卷入某种暧昧臆测的玩笑。他感到一种混合着羞耻、愤怒和无所适从的冰冷。
“处理好了,”沈沐阳像是没注意到他的抗拒,转而用平铺直叙的语气说道,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牙根没事,种回去了,固定住了。得小心养一阵。近期说话吃饭会有点别扭,嘴角可能会留个小印子。”
他说得依旧轻描淡写,但林屿晏已经无法像刚才那样,仅仅感受到沉重的亏欠。那句“小男友”的余音,给这份亏欠蒙上了一层怪异又令人心慌的色彩。
“对不起。”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干涩,比刚才更加无力。
沈沐阳看着他低垂的、颤抖的眼睫,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行了,都说了不全是你的错。是我自己撞上去的。”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带着一种试图安抚的耐心,“不过,林屿晏,下次别这么冲动了。一挑四,很勇,但也危险。解决问题的方法有很多,不一定非要自己上去挨拳头。你的手,”他目光扫过林屿晏依旧紧握的拳头,“不是用来打那种垃圾的。”
林屿晏指尖蜷缩了一下,依旧没抬头。
“为了周瑾瑜?”沈沐阳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里探究的意味更淡,更像是一种确认。
“……不全是。”林屿晏最终低声回答,承认了那份更深层的、对恶意的本能反击。
沈沐阳点点头,没再追问。“那几个人的事,我会处理。他们以后不会乱说话,也不会再找你麻烦。”他说得平淡而笃定。
林屿晏终于抬起眼,看向沈沐阳。对方嘴角的纱布刺眼,脸色苍白,但眼神平静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这种用资源轻易抹平麻烦的能力,此刻却让林屿晏感到一种更深的隔阂。他处理了麻烦,也用一个玩笑,轻易将他拽入了一个令他不安的、模糊的境地。
“谢谢。”林屿晏说,声音依旧很低,但其中的疏离和僵硬清晰可辨。
沈沐阳看着他,看着那双桃花眼里重新筑起的冰层和戒备,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不客气。”
陈叔适时地走了过来,低声提醒车已备好。
“让陈叔先送你回去,”沈沐阳对林屿晏说,恢复了那种安排事务的干脆语气,“今天的事,到此为止。学校那边按说好的。我爸妈那边不用担心。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屿晏额角的伤口上,“自己记得处理一下伤口。”
林屿晏站起来,没有再看沈沐阳,只是抱着书包,对陈叔低声道:“麻烦您了。”
他跟着陈叔走向门口,脚步有些急,像是要逃离这个地方,逃离那令人无所适从的氛围,逃离沈沐阳的目光,也逃离那句依然在脑中回响的、荒谬的调侃。
在他即将踏出诊所的瞬间,沈沐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因为嘴角受伤而有些含糊,却清晰地钻进他耳朵:
“林屿晏。”
林屿晏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欠我的人情,”沈沐阳慢慢地说,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先记着。”
林屿晏背对着他,闭了闭眼,然后一言不发,快步走出了诊所,投入外面清凉的雨夜。
车门关上,将诊所的灯光、暖香、那句调侃,以及沈沐阳最后的目光,统统隔绝在外。
林屿晏靠着冰凉的车窗,雨水在玻璃上扭曲滑落。额角的伤隐隐作痛,身上的淤青开始苏醒,但都比不上心里那阵翻江倒海的混乱。沈沐阳染血的嘴角,掌心的牙,诊所的奢华,王医生促狭的笑容,那句“小男友”,沈沐阳自然的驳斥却又让他“欠着人情”……
所有画面和声音交织碰撞,将他自以为坚固的内心世界冲击得摇摇欲坠。那束光带来的不再仅仅是温暖或滚烫,还有令人心慌的窥探、阶层的碾压、以及一种将他拽入未知关系的、强势的引力。
骨缝里灌满了冰冷的雨水,和滚烫的、无所适从的悸动。那半寸他亲手凿出、用以维系安全距离的裂痕,正在以一种他完全无法预料和控制的方式,被强行拓宽,透进的光复杂得令他眩晕。
而欠下的那个人情,像一颗不知何时会发芽的种子,被种进了这片混乱的土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