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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咪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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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六。
雪在后半夜就停了,留下一个被洗涤过的、清冽干净的早晨。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林屿晏醒得很早。或者说,他几乎没怎么睡着。怀里那件不属于自己的外套和围巾,像两块烙铁,烫得他辗转反侧。沈沐阳的气息,衣物柔软的触感,风雪中靠近的体温,路灯下挥手的剪影……各种画面和感觉在黑暗里反复搅动,让他心烦意乱。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了床。将外套和围巾仔细叠好,装进一个干净的纸袋里。羊绒围巾质地柔滑,深灰色,边缘有细小的品牌logo,低调而昂贵。外套是普通的校服款式,但洗得很干净,带着阳光晒过后的蓬松感,和他自己那件洗得发硬的外套触感截然不同。
他拎着纸袋,在安静的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窗外是银装素裹的世界,寂静无声。往常的周末早晨,他会赖会儿床,或者起来随便弄点早餐,然后开始写作业。但今天,他只想尽快把东西还回去。仿佛多留一秒,那上面残留的温度和气息,就会多侵蚀他一分。
早餐是匆匆煮的一碗速冻饺子,食不知味。吃完,他看了看时间,刚过八点。太早了。但他不想等。
穿上自己那件薄外套(昨天沈沐阳的外套被他挂在了玄关,没再穿),围上一条旧的、起了些毛球的深色围巾,林屿晏拎起纸袋,出了门。
雪后的空气凛冽清新,吸入肺腑带着冰渣般的刺痛。街道上积雪未化,被早起的行人踩出凌乱的脚印。阳光很好,但没什么温度。他按照记忆,朝着沈沐阳提过的那个高档小区——“云栖苑”的方向走去。
距离不算近,步行了将近四十分钟。越靠近那片区域,环境越发清幽整洁。积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露出光洁的人行道和精心修剪的绿化带。一栋栋设计现代的楼房掩映在常绿乔木之间,安静得不像在闹市区。
“云栖苑”的门禁很严。气派的欧式雕花大门紧闭,旁边是穿着笔挺制服的保安和需要刷卡的闸机。林屿晏在门口停下,看着里面宽阔整洁的道路、精心布置的园林景观,和那些即使在冬日也显得生机勃勃的热带植物,与外面普通街道的杂乱积雪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走到保安亭前。保安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人,打量了他一眼——普通的旧外套,略显单薄,手里拎着个朴素的纸袋,脸被冻得有些发白,但眼神平静。
“找谁?”保安问,语气公事公办。
“沈沐阳。”林屿晏报出名字。
保安似乎对这个名字很熟,脸色缓和了些,但还是按流程问:“几栋几单元?有预约吗?或者您贵姓,我联系一下业主。”
林屿晏卡住了。他不知道沈沐□□体住哪一栋哪一户,也没有预约,甚至……他没有沈沐阳的电话号码。他们之间的交集,似乎总是由沈沐阳主动发起,在学校,在路上,在那些“恰好”的时机。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主动找上门来。
“我……是他同学。”林屿晏顿了顿,举起手里的纸袋,“来还东西。昨天他借给我的。”
保安看了看他手里的纸袋,又看了看他冻得微红的鼻尖和清澈但疏离的眼睛,态度稍微松动:“这样啊。你叫什么名字?我打电话问问。”
林屿晏报了名字。保安回到亭子里,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林屿晏站在门外,看着保安亭玻璃上反射出的自己模糊的身影,和身后那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他就这样贸然来了,拎着一袋衣服,站在这个与他格格不入的地方,等待一个或许并不在家的、或许根本不想被打扰的人的回应。
电话似乎通了。保安说了几句,然后转头看向林屿晏:“沈先生说让你稍等,他马上下来。”
“沈先生”……应该是沈沐阳的父亲或者其他长辈。林屿晏点点头:“谢谢。”
他退到大门旁边,避开风口,安静地等着。阳光照在身上,没什么暖意,反而让融雪时的寒气更加逼人。他拉了拉自己单薄的围巾,看着门内洁净如洗的路面,和远处隐约可见的、造型别致的喷泉雕塑。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林屿晏却感觉每一秒都被拉得很细。他望着门内那条宽阔干净的主路,想象着沈沐阳从某栋楼里走出来的样子。然而,先闯入视线的,并非人影。
林屿晏微微一愣,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德牧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刹住,没有吠叫,只是安静地蹲坐下来,微微歪着头,审视般地看着他,耳朵警觉地竖起,尾巴平缓地扫着地面上的薄雪。
保安从亭子里探出头,笑着招呼:“咪咪,今天这么早出来巡逻?”
德牧——被唤作“咪咪”的它——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呜呜”声,像是回应,目光却依旧停留在林屿晏身上,带着犬类特有的专注与好奇。
就在这时,沈沐阳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路的尽头。他没戴帽子,头发有些乱,像是刚起床没多久,脸颊被冷风吹得泛红,身上随意套了件长款羽绒服,脚上趿拉着一双毛绒拖鞋,正快步朝这边走来。看到门口的景象,他脚步顿了顿,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加快速度跑了过来。
“咪咪!”他唤了一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和笑意。
那只德牧立刻站起身,欢快地摇着尾巴,小跑着迎向沈沐阳,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腿,然后又转向林屿晏,尾巴摇得更欢了,仿佛在确认这是主人的朋友。
沈沐阳在闸机处刷了卡,门“嘀”一声打开。他一边伸手揉了揉德牧的脑袋,一边看向林屿晏,眼睛亮晶晶的,惊讶和惊喜毫不掩饰:“你怎么来了?还跑这么大老远?冷不冷?”他一连串地问,目光落在林屿晏冻得发白的脸上和单薄的外套上,眉头蹙了起来。
“还你衣服。”林屿晏把纸袋递过去,声音因为寒冷而有些干涩,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叫“咪咪”的德牧身上。它看起来很温顺,挨着沈沐阳的腿坐下,琥珀色的眼睛依旧好奇地望着他。
沈沐阳接过袋子,看也没看,随手放在脚边,注意力全在林屿晏身上:“就为这个?打个电话给我,我去学校拿或者让陈叔去取就行了。你这……”他话没说完,因为林屿晏偏过头,轻轻打了个喷嚏。很小声,但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沈沐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上下打量了林屿晏一眼,忽然伸手,握住林屿晏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
“手这么冰!”沈沐阳的语气带上了责备,但更多的是急切,“你在外面等了多久?早饭吃了吗?”
林屿晏想抽回手,但沈沐阳握得很紧,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冷的皮肤传来,灼得他一颤。那只叫咪咪的德牧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凑近了些,湿漉漉的鼻子轻轻嗅了嗅林屿晏的裤脚,喉咙里发出友好的咕噜声。
“没多久。吃了。”林屿晏简短地回答,试图抽手,目光却忍不住被脚边这只温顺的大型犬吸引。
沈沐阳没松手,反而拉着他往门里走,同时对德牧招呼了一声:“咪咪,回家。”
德牧立刻听懂了,转身率先朝里走去,步伐轻快,还不时回头看看他们是否跟上。
“进来,喝点热的再走。你这样回去非感冒不可。”沈沐阳拉着林屿晏,语气不容置疑,带着点罕见的强硬,“我家没人,就我和咪咪。喝杯热水,暖和一下,我让陈叔送你回去。不然我不让你走。”他后半句甚至带了点孩子气的无赖,同时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纸袋。
林屿晏被他拉着,半推半就地进了大门。那只叫咪咪的德牧在前面带路,尾巴欢快地摇晃着。门内温暖干燥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与门外的凛冽截然不同。沈沐阳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腕,温度持续不断地传来。德牧身上暖烘烘的气息也时不时飘过来。
他跟着沈沐阳和那只狗走在干净得能照出人影的石板路上,穿过精心布置的园林小径,绕过那个在冬日里也水声潺潺的喷泉,走进其中一栋楼的大堂。咪咪熟门熟路地跑到电梯前坐下,等着他们。
电梯悄无声息地上升,停在了高层。沈沐阳掏出钥匙,打开厚重的实木门。
咪咪率先钻了进去,在玄关的地垫上蹭了蹭爪子,然后回头望着他们。
一股混合着暖气、清新剂、淡淡香薰和……某种宠物专用沐浴露的味道扑面而来。玄关宽敞,铺着柔软的地毯。沈沐阳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看起来像是客人用的拖鞋,放在林屿晏脚边:“穿这个。”又拍了拍咪咪的脑袋,“去,自己玩。”
咪咪听话地跑进了客厅,在地板上舒服地打了个滚,然后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依旧望着门口的方向。
林屿晏换了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有些局促地打量着室内。很大,很空,装修是简洁现代的冷色调,线条利落,家具看起来都价值不菲,但缺乏生活气息,干净整洁得像样板间。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覆雪的城市景观,视野极好,却也显得格外空旷寂寥。唯一增添生气的,便是那只趴在客厅中央、静静望着他的德牧。
“随便坐,当自己家。”沈沐阳把装着衣服的纸袋随手扔在玄关柜上,趿拉着拖鞋往里走,“想喝什么?牛奶?热可可?还是姜茶?阿姨昨天熬了姜茶,应该还有。”他走到开放式厨房,开始翻找。
“热水就行。”林屿晏说,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有些轻。他没有立刻坐下,目光追随着咪咪。德牧也看着他,耳朵动了动,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板。
沈沐阳很快端着一个马克杯走出来,杯口冒着热气。不是一次性纸杯,是一个质感很好的白色瓷杯。“给。”他把杯子递给林屿晏,“小心烫。”然后自己拿了个杯子,靠在流理台边,一边喝一边看着他。
林屿晏接过。杯子很暖,瞬间焐热了他冰冷的手指。他低下头,小口啜饮。是热水,带着一丝很淡的蜂蜜甜味,温度刚好。他捧着杯子,视线忍不住又飘向那只德牧。它似乎对他这个陌生人很好奇,但并没有表现出攻击性,只是安静地趴着,偶尔眨一下眼睛。
“它叫咪咪?”林屿晏忽然问,声音不大。
沈沐阳正喝着热可可,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笑开,那笑容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朗:“嗯,咪咪。我妈起的名字,说小时候像个小毛球,叫起来顺口。”他放下杯子,朝着客厅方向拍了拍手,声音轻快,“咪咪,过来!”
原本趴着的德牧立刻站了起来,步伐稳健地走到沈沐阳身边,坐下,仰头看着他,尾巴轻轻摆动。
沈沐阳揉了揉它厚实温暖的颈毛,对林屿晏说:“别被它样子唬住,脾气好得很,就是有点黏人。来,认识一下,这是林屿晏。”他握着咪咪的一只前爪,像握手般朝林屿晏的方向挥了挥,动作有点幼稚,却透着亲昵。
咪咪似乎听懂了,琥珀色的眼睛转向林屿晏,耳朵朝前倾了倾,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友好的“呜”。
林屿晏看着这只威猛与温顺奇异结合的大狗,看着它被沈沐阳揉脑袋时眯起的眼睛和享受的表情,又看了看沈沐阳脸上那种毫不设防的、带着宠溺的笑容,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这只叫“咪咪”的德牧,和它那与外形反差极大的名字,以及沈沐阳对待它时自然流露的温柔,让这个空旷冰冷的豪华公寓,忽然多了几分真实可触的、鲜活的生活气息。
他犹豫了一下,放下杯子,慢慢地、试探性地伸出手。
咪咪立刻凑近,湿漉漉的鼻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然后温顺地低下头,任由林屿晏有些僵硬地抚摸它光滑厚实的背毛。皮毛温暖柔顺,触感极好。
“它喜欢你。”沈沐阳靠在流理台上,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咪咪一般不轻易亲近生人。”
林屿晏没说话,只是顺着咪咪的背毛,一下,又一下。指尖传来的温暖和生命力,奇异地缓解了他身处陌生环境的不安。狗不会在意他来自哪里,穿着什么,是什么样的人。它只凭本能感受善意。
“你爸妈……不在家?”林屿晏抚摸着咪咪,目光扫过过分整洁空旷的客厅,问道。
“嗯,出差了,下个月才回来。”沈沐阳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家里就我和阿姨,阿姨今天请假了。”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舒服得发出呼噜声的咪咪,“还有它。”
所以,真的只有他,和这只狗。林屿晏垂下眼,看着杯中氤氲的热气,和手下德牧温暖的皮毛。这么大,这么空的房子,一个人,一条狗。
“你呢?”沈沐阳问,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昨天……没感冒吧?”
林屿晏摇摇头:“没有。”
“那就好。”沈沐阳似乎松了口气,又喝了一口热可可,然后指了指客厅里宽大舒适的沙发,“坐啊,别站着。”
林屿晏迟疑了一下,走到沙发边,在边缘坐下。咪咪也跟着他走过来,在他脚边趴下,脑袋枕在前爪上,继续享受他的抚摸。沙发柔软得惊人,几乎要将他陷进去。他背脊挺直,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一只手捧着杯子,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继续抚摸着咪咪温暖的皮毛。
沈沐阳看着他紧绷的坐姿和与咪咪互动的样子,笑了笑,没说什么,也走过来,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和他隔了至少两个人的距离。这个距离让林屿晏稍微放松了一些。
两人一狗,一时无话。只有暖气轻微的运作声,咪咪偶尔发出的舒服叹息,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被玻璃隔绝得模糊的汽车声。阳光在地板上移动,尘埃在光柱中静静漂浮。
“昨天……”沈沐阳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雪挺大的。”
“嗯。”林屿晏应道,手指卷着咪咪耳朵边柔软的毛发。
“路不好走吧?我看你鞋都湿了。”沈沐阳的目光落在他还有些潮湿的鞋面上。
林屿晏下意识地缩了缩脚。“还好。”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因为脚边这只大型犬安静而温暖的存在,沉默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林屿晏甚至觉得,比起和沈沐阳单独相处,有咪咪在,气氛反而更自然一些。
“那围巾,”沈沐阳再次开口,这次语气带了点调侃,“暖和吗?”
林屿晏指尖一顿,从咪咪的皮毛上移开。“嗯。”
“我围巾多,那条不怎么戴,送你吧。”沈沐阳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支多余的笔。
林屿晏立刻抬头看他,眉头蹙起:“不用。”
“怎么不用?你那条,”沈沐阳瞥了一眼他脖子上那条起了毛球的旧围巾,“该换了。”
“我有。”林屿晏声音硬了些。
沈沐阳看着他突然竖起的、像小刺猬一样的戒备,反而笑了,那笑容带着点无奈,又有点纵容。“行行行,你有。”他没再坚持,换了个话题,“一会儿让陈叔送你回去。以后……别这么傻,大冷天跑这么远就为还件衣服。打个电话,或者发个信息说一声就行。”
林屿晏抿了抿唇。他哪来的电话?他们之间,甚至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这认知让他心里莫名地堵了一下。咪咪似乎感觉到他情绪细微的变化,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掌心。
“我没你电话。”他低声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沐阳愣了一下,随即“啊”了一声,抬手拍了拍自己额头,像是才反应过来。“对哦,忘了。”他站起身,走到玄关,从扔在柜子上的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又走回来,很自然地在林屿晏旁边坐下,这次距离近了很多。
林屿晏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咪咪也抬起头,看了看靠近的沈沐阳,又看了看林屿晏,尾巴轻轻摇了摇。
“手机给我。”沈沐阳朝他伸出手。
林屿晏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了那个旧款的、屏幕甚至有些划痕的手机,解锁,递了过去。
沈沐阳接过来,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按,然后把自己的手机凑过来,对着林屿晏的手机屏幕扫了一下。“加好了。”他把手机递还给林屿晏,顺便把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给他看,上面是刚保存的联系人——“林屿晏”,后面还跟了个小小的月亮emoji。
林屿晏接过手机,看着通讯录里新增加的那个名字——“沈沐阳”,后面什么符号都没有。头像是……一只德牧的照片。照片里,那只叫咪咪的德牧正蹲在阳光下
他忍不住抬眼看向沈沐阳。
沈沐阳晃了晃自己的手机,嘴角翘起:“像吧?就它,咪咪。”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炫耀。
林屿晏又低头看了看那头像,再看了看脚边正用脑袋蹭他腿的、本尊温顺得多的咪咪,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他默默地将备注改成了简单的“沈”字,然后收起手机。
“我的号码,存好了。”沈沐阳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很自然地问,“微信呢?也加一下?”
林屿晏沉默着,点开微信,调出二维码。沈沐阳扫了,发送了好友申请。林屿晏通过。
“好了。”沈沐阳似乎完成了一件大事,心满意足地靠回沙发,伸手揉了揉咪咪的脑袋,“以后有事,直接找我。找不到我,找它也成。”他开了个玩笑。
咪咪配合地“汪”了一声,声音低沉有力,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林屿晏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新出现的头像——阳光下威风凛凛的德牧。再抬头看看脚边趴着的、本尊略显憨厚的咪咪,和旁边笑得一脸灿烂的沈沐阳。这个画面,奇异地冲淡了这个豪华空间带给他的疏离感和压迫感。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但这一次的安静,似乎和刚才有些不同。空气里多了一丝看不见的、由一串数字、一个社交账号和一只温顺大狗连接起来的微妙牵绊。
林屿晏杯中的水喝完了,身体也彻底暖和过来,甚至开始微微发汗。他放下杯子,站起身:“我该走了。”
咪咪也跟着站起来,仰头看着他。
沈沐阳也跟着站起来,没有挽留:“嗯,我让陈叔到楼下。”他拿起自己的手机,发了条信息。
两人一狗走到玄关。林屿晏换回自己的鞋,那双拖鞋被整齐地放在一边。咪咪坐在旁边,看着他。
“外套,”沈沐阳指了指那个纸袋,“你穿着吧,下次再还。今天冷。”
林屿晏想拒绝,但看着沈沐阳只穿着居家服和薄羽绒服的样子,再想想外面依旧寒冷的天,最终点了点头。“谢谢。”
沈沐阳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换好鞋,拉开厚重的门。
冷空气瞬间涌入。咪咪跑到门边,向外张望了一下,又退了回来,坐在沈沐阳脚边。
林屿晏踏出门外。
“林屿晏。”沈沐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屿晏回头。
沈沐阳站在门内,温暖的灯光从他身后透出,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咪咪安静地蹲坐在他腿边,琥珀色的眼睛望着林屿晏。沈沐阳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睛很亮,看着林屿晏,很认真地说:
“下次冷,或者有事,直接告诉我。”
不是询问,不是客套,是陈述,是要求。
林屿晏看着他,看着门内那个温暖、奢华、空旷却又因一人一狗而有了生气的世界。昨夜风雪的冰冷,今晨跋涉的寒寂,怀中衣物的暖意,此刻门内涌出的热气,手机里新存下的那个号码和微信,还有脚边这只叫咪咪的、威风又温顺的德牧……所有的感觉混杂在一起,冲撞着他的胸口。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缓缓下行。封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他自己,和身上那件依旧带着沈沐阳气息的宽大外套。
走出楼门,陈叔的车已经等在路边。看到他出来,陈叔下车替他拉开了后座车门。
“林同学,请。”
林屿晏坐进温暖的车厢。车子平稳地驶离“云栖苑”,驶离那个与他格格不入、却又因为一只叫咪咪的狗和它的主人而变得有些不同的世界。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渐渐熟悉的街景。手机在口袋里微微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
是沈沐阳发来的微信。
【沈】:到家说一声。
头像,是那只威风凛凛的德牧。
林屿晏盯着那行字和那个头像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只是锁了屏,将手机放回口袋。
他没有回复。
但那个名字,那行字,那个德牧头像,和今天早晨发生的一切——空旷豪华却养着一条叫“咪咪”的德牧的房子,独自在家的沈沐阳和陪伴他的狗,那杯加了蜂蜜的热水,新存入的手机号,还有最后那句“直接告诉我”——都像那件外套一样,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度、气息和……一种毛茸茸的生命力,牢牢地包裹住了他。
他闭上眼,不再看窗外。
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