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城的镇魂歌》连时齐

1、第一章 你赎罪过吗？

　　極樂寺殺人事件：你贖罪過嗎？ /《喬治城的鎮魂歌第一章》

　　“你知道贖罪嗎？你贖罪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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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形瘦弱的他，穿著顯得臃腫的黑色條紋的囚衣，隔著鐵絲網的強化玻璃坐在我對面。圓形的蜂窩狀的對講窗口裡他的臉被遮擋了一半。

　　“李律師你好。”他笑著開了口。
　　“你好。”我攤開他的卷宗，看了看他說道。
　　“我昨晚讀到《詩篇》五十一，求你用牛膝草潔淨我，我就乾淨。李律師你認為沒有牛膝草，我是否一樣可以乾淨呢？”他聲音清脆，沒有一絲因為殺人而有的慌張。
　　“作為你的律師，我無法回答上帝的問題。我可以保證的是，即使你犯了罪，也有權利獲得公正的審判。你的尊嚴是不可剝奪的尊嚴?”我無法回答生存的意義的問題，我能做的不過是一般律師需要做的“過錯-責任-後果-更生與否”的確認。但我樂於傾聽他三十分鐘的關於生存意義的見解。儘管律所主任因為我拿回的報告而批評我太縱容。
　　“你知道贖罪嗎？你贖罪過嗎？”他打斷我，眼神定定地看著我，瞳仁黑洞一樣地要把我捲入他的心理世界。
　　“不清楚。法律上檢方同意你的自首情節，我們要爭取減刑。你說的課題，法庭只看到現實一條。神學的課題交給神。”我繼續著我嚴格訓練的講話節奏，但刻意放緩了語氣。
　　“我的贖罪是真的，我的每一聲禱告上帝都有聽到。天的國，有天使給我傳話。約翰一書說「上帝無條件赦免悔改者」，他的恩典夠用，我被洗淨如雪。約翰福音說8:1-11說，夫人按律法本該被石頭打死，耶穌卻說：「我也不定你的罪，去吧！從此不要再犯罪了。」他們都能被赦免，我也會無罪。李律師你信嗎？”他手摩挲著《聖經》在上面畫著圈。
　　“我相信與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現在要分清楚信仰和事實。聖經我不懂，你說的聖經故事聽起來都是見證，而非用善行來塗抹過錯。在法律層面來講，維護你的基本權利，是我們一定要堅守的基本價值。鑑於案件的社會影響??”
　　“你聽懂我的話了。你知道我在說什麼。你甚至能聽出是轉化而不是抵消。我很高興李律師。你比我想的聰明多了。”冷氣口絲絲的吐著寒氣，他的笑也冷冰冰地打斷我說。
　　“法律不計抵消，它計算後果，動機，補償的可能性，你主動來自首，是法庭能理解並接受的行為。你的說的抵消或者轉化，請恕我無能為力理解。心理機制的評估，會有專業的精神科出具報告。這些問題，我認為你可以跟牧師或者精神醫師聊聊。我要確認的是事實以及認定??”
　　“你知道嗎李律師，她像個豬一樣吃著我給她的食物，像個豬一樣拿著我給她的錢，真有趣。”他往後靠回椅背，回味著有趣的事情一樣露出玩味的笑。“我把一切交給主，主告訴我她真的像一頭豬。”
　　我的筆在筆記本上停頓，並沒有接他的話，抬起頭看着他。他看著我也不說話，我把接下來的法律程序簡述了一遍：精神鑑定的申請，受害者家屬的調解會議，檢察官提起的訴訟要件。他很不耐煩地打斷我說：“李律師，我的禱告會到達，你說的我都知道。你說什麼人像豬呢？”
　　“請恕我不能回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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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未完工的大觀音像後面的土台上，發現了一具年輕女性的屍體。經調查辨認，該女子疑似是六年前報失蹤的少女沙蘭??”

　　聽到新聞播報這個事情時候，我正在極樂寺下狹窄巷子裡的一間咖啡館辦公。桌旁的兩個年輕顧客低聲地說著“極樂寺後山？還是大觀音像旁邊？”我攪動著咖啡勺子，匙柄碰觸到陶瓷杯壁發出了叮叮聲。我在記憶中搜索著關於失蹤少女沙蘭的一切：她是巫族人，失蹤時候12歲，是喬治城的華人小學的學生。父母是做馬來糕的商販，有一個哥哥在吉隆坡讀大學。忽然電話響起，律所接到了政府委派律師的申請，律所決定由我來擔任辯護律師。我看着窗外被雨砸出了白煙的鋅鐵屋頂，長長了嘆了一口氣，收拾好文件準備去Jalan 華威街的律所。一路上我都在想著主任說的話：信基督教的華人青年，在佛教的寺院殺了伊斯蘭的少女，可殺人動機是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