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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撞见私情 ...

  •   莫雀生头顶艳阳,眯着眼睛,视野顿时变得狭窄了许多。
      他看着正在空地上表演的飞鱼服士兵们。

      尘土被马蹄与靴底翻得老高,黄土在日光下飞扬,刀剑撕驳,银光乍闪。一队军士身着绣飞鱼的黄靠,外罩短甲,脚蹬皂靴;一阵持长枪,枪尖齐举;一阵执朴刀,刀锋齐落。
      号角一声,整齐踏步,刀枪一齐抡开,喝声震耳。
      莫雀生看得心里发痒。
      这些人腰背笔直,肩膀宽阔,□□良马喷着白气。
      他心生羡煞。
      这些人,可以骑马、执刀、驰骋沙场,将来再有功绩,封妻荫子、列入将门。
      空地前方高起一截,搭着御观台。
      圣上坐在软垫上,身着明黄团龙袍,腰间缠一条织金玉带,手中把一柄小短鞭,时不时轻轻敲在案沿上。
      日光斜斜照在他脸上,能看出他眼中的兴味。
      圣上素喜武事,平日里在乾清宫中,也爱舞刀弄棍,挥剑比划,常常弄到更鼓方休。
      眼下见军士列阵变换,眼光也不由跟着一队一队移,遇到精彩处,身子微微一前探,似饶有趣味。
      偏在此时,一旁有人从容上前,俯身躬揖。
      “圣上龙体万安。今日秋猎,能得此等精锐演武,皆托陛下洪福。”
      来人衣着华贵,绣着海水江崖纹的蟒袍外罩一件深色披肩,眼角眉梢却带着惯常的谦卑笑意。
      九千岁魏公公。
      “这几处营里操练,奴才也不过是在旁略尽犬马之劳,时时叮嘱他们不可松懈,只盼替圣上分忧。”他声音细柔,尾音压得极低,“奴才又恐圣上辛劳之余未得新意,特命人自西洋匠人处制了几柄鸟铳,又教人驯了几只秃鹫,愿亲自试铳,为圣上解闷。”
      说着,他微侧身,用眼神示意一旁的小宦官。
      不多时,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只高木笼上来,笼里关着一只秃鹫,脖子长而秃,眼睛发着幽幽的光。

      另一边,则有内官捧着一柄西洋鸟铳呈上,铳管黑亮,金属在日光下闪着冷光,铳托雕着花纹,显得颇为稀罕。
      圣上果然被勾起了兴致:“准头可好?”
      他答道:“不敢欺君。奴才命人试过多次,百步之内,十发八中。今日若得圣上一言,奴才愿亲自执铳,先替圣上试一试。”
      御观台下,一圈文武大臣与随行内侍皆躬身称是。
      莫雀生远远看着,只觉干爹身影在众人簇拥中微微一闪,就像一条顺水游着的大鱼,进退之间皆是从容。
      待众人退开些,魏公公接过鸟铳,动作小心。
      他让小太监打开笼门,秃鹫扑棱一声冲天而起,翅膀扇得猎猎作响,山风被搅得乱起。
      放铳的小内侍匆匆送上火绳,硫磺味随风飘来。
      莫雀生隔着一段距离,都能闻见那股刺鼻气味。
      他牵着笼车边的狗子们,只觉连狗的耳朵都竖了起来,有几只低低呜了一声。
      魏公公略一侧身,将鸟铳架在肩上,眯起眼睛,照着空中那抹黑影瞄准。
      四下渐渐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声与秃鹫在空中划过的“呼呼”声。
      “点火。”他低声道。
      火绳一触火门,“嗤”地一声,火星四溅。
      “轰——”
      一声巨响,震得檀香山上一片鸟雀腾空而起。
      只是这声音,比方才军士演练时的放铳声要沉闷得多,像是在胸腔里猛地炸开,在莫雀生脑子冲击回荡。
      那鸟铳铳管顿时从中裂开,火光夹着烟气直喷而出,碎铁片子乱飞。
      有一片擦着御观台前的栏杆打过去,火星溅起,烧焦了木头一块皮。
      旁边一名侍卫袖子当场被火气扫中,布料焦黑卷边,人险些从台上栽下去。
      御观台前一阵大乱,侍卫们齐齐上前护住圣上。
      那一刻,连马也被惊得乱嘶,往旁边直蹦,几乎要冲散队伍。
      莫雀生只见远处一团黑烟猛然腾起。
      狗子们同时炸了窝似的“汪汪”乱叫,有的在笼子里打转,有的冲着天乱吠。
      他心下一凉,腿都软了半分。
      要是那碎片偏个半寸、半尺……他不敢往下想,后背已凉了一半。
      烟气散了一些,只见魏公公一声跪倒在地,连带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往前挪,膝盖在地上磕得生响,额头重重叩在地上。
      “奴才该死!奴才万死!”他声音带着抖,却不见慌乱,“必是兵仗局那些奴才偷工减料,或是西洋匠人心怀不轨,暗中偷换火药。”
      “奴才明日便要亲自查问,绝不姑息!”
      他一面磕头,一面高声道:“还好上天有眼,护得圣上龙体无恙……都是奴才识得不周,不曾多试几轮,这才叫圣上受惊。”
      “奴才罪该万死,只求圣上恕罪,让奴才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语气诚惶诚恐,背脊却挺得笔直。
      圣上一时也被惊出一身冷汗,脸色铁青。他怒意翻涌:“这是谁监造的兵器?”
      天子震怒,一圈人立刻齐刷刷跪下。
      魏公公再叩头:“都是奴才督察不力,罪责在奴才。”
      他犹豫一下,再次开口。
      “只是今日有外邦人在侧,传扬出去,说我大明连一柄鸟铳都使不明白,怕岂不辱了圣朝?”
      此话一出,圣上脸色微变,话咽回一大半。
      他沉沉道了一声:“今日猎事,到此为止。兵仗局回去自省,另择吉日,再试新器。”
      说完,他拂袖起身,御观台上的丝竹立刻住了声,鼓号收起。
      宣旨太监尖声一喝,山坡上的文武百官、军士、内侍齐齐跪倒。
      莫雀生也忙不迭跪下,膝盖磕在土里,扬起一嘴土。
      他低着头,不敢抬眼,只觉得方才那声炸响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等圣驾回宫的仪仗远去,人群才慢慢散开。原本排好队准备献艺的御马监、御狗监、教坊司,只得悻悻收拾东西,各自退下。
      莫雀生牵着笼车,呆呆看着那些一脸无辜打哈欠的狗子们,心里像被人拿手在里头一拧。
      他心里闷得慌。
      方才干爹刚才跪得那么响,说话又那样镇定。
      他想到这里,心口一酸,竟比方才错失出场更不是滋味。
      秋猎的号角声渐渐停歇,檀香山的风吹过,吹散了空地上的硝烟与尘土。犬吠声、马嘶声、甲胄铿然声,一点点远去。

      金乌西沉,营地上空响起几声寂寥的猿鸟叫声,伴随着树梢上下轻微颤动。
      莫雀生将狗子们一只只安顿好,关进行猎用的木笼,盖上油布,这才起身准备去吃饭。
      白日事故恼了圣上的兴致,大伙们一时间也不敢太过于躁动,说话都是压着嗓子的。
      一时间,整个营地,除了刚升起的篝火炸开的火花声,就只有肃凉的秋风,从帐与帐之间呼啸而过。
      莫雀生被这凉意一刺激,不由地打了个寒噤。
      今日秋猎,周文思并没有随驾随行,他因内廷事务缠身,忙得连个影都看不见,又恢复到了端阳前早晚不见人的日子。
      说实在的,莫雀生对他这般忙碌,颇存怀疑,觉得今年的他,些许古怪。
      往年也不见得他这般拼命。
      何况这阵子,他还撞见过几次周文思自干爹直房内出来。
      没回他刚想开口套话,周文思只要看他一眼,似乎就能立刻察觉,三言两语、四两拨千斤给他堵了回去,让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眯起眼,暗自揣度着,难不成……他是要升官了?
      怒火心生,他就知道周文思背着他准没好事!整日里摆出一副书呆子的模样,私下比谁都精。
      他气极了,可又逐渐平息下来。这么多年都巴结过来了,还差这一回?
      周文思若真升官了,他得好好巴结巴结。不是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的……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所以说,多读书还是有些用处的。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莫雀生正往这膳房走去,但陡然想到白日站在身边的人。
      不是还有王故嘛。
      王故眼下还是个随从太监,自己已然升了掌印。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又将自己纾解开了,自己还是有一番作为的。
      要是没了王故一道吃饭呛嘴,这饭吃的还真没那么香呢。
      莫雀生脚上转了个弯儿,来了兴致,想看王故那张吃瘪的脸,好让自己痛快痛快,索性先去寻他吃饭。
      只是他与王故并不住在一处,王故归御马监行在营,莫雀生则归内侍营。这时候让他去寻,他也些许为难。
      最后还是拿了主意,在营地里转转,兴许能碰到认识的人,知道王故在哪儿。
      圣上这次的秋猎声势浩大,山脚下营帐连成一片。
      莫雀生绕着营路走了大半圈,只见一顶顶月白绫面的行在大帐,在暮色里排得齐齐整整,帐顶插着小黄旗、绛旗不一,随风猎猎。
      莫雀生转了尽三十顶大帐,还是没找到王故。
      奇怪……
      这个时辰,王故既不在马厩,也不在御马监那一溜营帐前晃悠。
      他究竟能去哪里?
      他纳闷,刚准备放弃寻他,一人去膳房胡乱吃一口,耳边却忽然被一缕极为熟悉的尾音勾住了。
      那声音隐隐约约,从不远处的一顶显眼的大帐中传出。
      那帐,比旁边行在宫帐高出一截。
      四角垂着绛色流苏,帐门前插着一面绣金凤的旗,帐绳上缠着细银铃,微风一过,叮叮轻响。
      几盏宫灯绕着帐门而立,灯罩上画着荷花鸳鸯,一看便知是宫中贵人暂居之所。
      秋风从耳边掠过,银铃声伴着帐中断断续续的话声,送进他的耳朵。
      莫雀生蹑手蹑脚走了过去。
      熟悉的声色伴着微凉的秋风送进耳旁。
      “……今日没伤着吧。”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带了些嗔怪。
      紧接着,另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响起,笑吟吟的:
      “娘娘这话,折煞奴才了。”
      莫雀生听着这熟悉的尾音,瞬间认出了这就是王故。
      “今日娘娘没伤着吧?今日这惊险,总觉心生不安。”
      帐中似乎有人轻轻走动,绸衣摩挲的声音极轻。
      “奴才看着那御观台,那鸟铳炸开,奴才腿都软了……生怕娘娘会……”
      帐内静了一瞬,只剩外头风声、银铃轻响。
      女子声更轻,“……胡说什么晦气话。”
      她顿了一下,轻叹一声,“可,若换作是你,我也会如此担忧。”
      “你若有个好歹,这偌大红墙黛瓦中,怕是连能与说话句真心话的人都没有了。”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能与言者二三。
      帐中一时静的可怕。
      为何……王故此时会与明妃在一起?
      明妃的身份并不难辨,这次秋猎,圣上就带了这一位妃子。
      莫雀生胸口像是被石头堵住,呼吸些许不均,指尖死死攥住袖口。
      “我偏偏在你面前,才觉得自己像个活人……”帐中似乎有人轻轻叹息。
      莫雀生脑中一片空白。
      只觉得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
      他不由得些许害怕。
      宫中妃子、宦官私通,若是这一幕被别人撞见、若是刚才这些话被别人听去……
      不仅连他们,就连他这个帐外人,也会被牵连。
      他不由些许愤怒。
      他们这种身子,是残缺的。
      他们永远被拿来当作笑柄,当做工具。
      为什么,明妃会用这般语气与他说话?
      他浮现出往日的王故,为人刻薄,心眼极小,可……
      心底却着实善良。
      “你不图我的权,不图我的名。”
      “你不配,那配的又是谁?”
      心脏在胸腔狂跳,仿佛要撞破肋骨。
      他的心,像墙缝里的灰,一点一点往下簌簌地落。
      他不敢再听,不想再听。
      风从耳边呼呼刮过,篝火的火星在远处炸开,又立刻被夜色吞没。
      他心中想逃,却不知往何处逃,他钻进阴影,藏匿其中。

      “雀生?”声音从远及近,传入耳畔,“今日也能在此碰见你?”
      女子的眸子被星火点亮,她不动声色看了他身后的帐子,绽开笑靥,上前拉着他。
      “这时辰,想必你也未食晚膳吧,”她将手上拎着的沉重物什掂了掂,“走吧?要不要和我去吃烧烤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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