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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六月雨与七月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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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二日的雨下得毫无预兆。
明明早晨还是晴朗的,天空蓝得像是被水洗过的玻璃。但第三节数学课中途,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云层从平天湖方向迅速堆积,厚重得像浸湿的棉絮。然后雨就来了,不是渐进的,而是突然倾泻——噼里啪啦砸在教室窗户上,瞬间模糊了窗外所有景物。
月影正在草稿纸上计算一道立体几何题,辅助线已经画到第三条。雨声让她笔尖一顿,抬起头,恰好看见前排温愈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那个细微的动作,别人不会注意。但月影注意到了。她盯着温愈的后颈——那里有一缕碎发没有被马尾辫收进去,平时温愈会随手别到耳后,但此刻它垂在那里,随着主人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下课铃响时,雨势稍减,变成绵密的雨幕。同学们挤在走廊窗前抱怨天气,讨论着怎么回家。温愈没有动,依然坐在座位上,低头整理着笔袋——一支一支,按颜色、按长度、按使用频率,排列得异常整齐。
月影也没有动。她看着温愈过分用心的整理动作,某种预感像雨水渗进土壤般,缓慢而冰冷地浸入胸腔。
直到教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人,温愈才转过身来。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盛了太多雨水即将溢出的湖泊。
“我爸妈又要出差了。”温愈说,声音平静得不自然,“这次是广州,至少两年。”
月影的手指握紧了笔。塑料笔杆在她掌心留下浅浅的凹痕。
“所以?”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期的要稳。
“所以我要转学。”温愈说完这句话,嘴角努力向上弯,试图做出一个笑容,但弧度在成形前就垮掉了,“七月初就走。暑假开始后,五号的机票。”
六月二十二日下午三点十七分。雨敲打着窗户。教室里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月影的脑海中,时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感官被无限放大:温愈睫毛颤抖的频率,自己呼吸时空气流过鼻腔的凉意,远处操场上体育老师吹哨子的模糊回音。
然后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不能不去吗?”月影问,虽然知道答案。
温愈摇头:“我试过了。我说我可以一个人留在这里,住校,或者租房子。但他们不同意。”她顿了顿,“他们说,我还小。”
我还小。这三个字像某种审判,轻飘飘地落下,却砸碎了所有反抗的可能性。十七岁,未成年,需要监护人——这些客观事实构成了无法逾越的壁垒。
月影沉默了很久。她的目光越过温愈的肩膀,看向窗外被雨水模糊的世界。平天湖方向完全看不见了,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水汽。她想起第一次在那里遇见温愈,想起那只闯入镜头的小猫,想起温愈抱着猫笑盈盈看着她的样子。
那些画面清晰如昨,却即将被封存在“过去”的相册里。
“什么时候确定的?”月影问。
“上周。”温愈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他们本来想等期末考完再告诉我,但我妈说漏嘴了。”
上周。月影在脑海中回放过去七天:周一她们一起在图书馆复习生物;周二温愈给她带了新尝试的便当;周三摄影社活动,温愈教新社员如何使用暗房;周四她们在天台吃午餐,温愈说起想暑假去海边拍照;周五...
周五温愈有些沉默,但月影以为只是考前压力。
原来沉默之下,是正在崩塌的世界。
“还有九天上课,”月影说,声音像在陈述数学公式,“然后七天暑假,然后你离开。”
“嗯。”温愈点头,一滴眼泪终于挣脱眼眶,顺着脸颊滑落。她没有擦,任由它落下,在摊开的数学笔记本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圆,“我还有...十一天在这里。”
十一天。264个小时。15840分钟。
这个数字在月影脑中自动换算,精确到秒。她感到一阵眩晕,像是站在高楼边缘向下看。
雨还在下。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下一节课要开始了。温愈迅速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转回身去。那个挺直的背影又回来了,马尾辫重新变得利落,只有肩膀微微颤抖的弧度透露着真实的情绪。
月影低头,看着草稿纸上那道未解完的几何题。辅助线交错纵横,像是某种无法逃离的网格。
她突然拿起笔,在题目旁边写下:已知:距离=未知;时间=11天。求:如何告别?
没有标准答案。这是她遇到过的最难的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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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期末考试如期而至,教室里弥漫着油墨和焦虑的气味。月影和温愈依然坐在一起复习,依然分享笔记,依然在天台吃午餐。但一切都不同了——每个寻常的日常动作都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玻璃纸,看似透明,却隔着一层再也无法真正触碰的距离。
她们默契地不谈离开,不谈未来,只是紧紧抓住当下每一个还能并肩的时刻:
六月二十五日,期末考第一天。温愈在数学考试前递给月影一块巧克力:“补充血糖。”
六月二十六日,她们在图书馆角落一起背英语单词。温愈轻声念“permanent”,月影写下中文释义“永久的”,然后笔尖顿了顿。
六月二十八日,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同学们欢呼着冲出教室,温愈和月影慢慢收拾书包,像在延长某种倒计时。
六月三十日,返校领取成绩单。月影年级第七,温愈第十二。她们的成绩单被并排放在一起,在班主任的办公桌上停留了三分钟。
七月一日,暑假正式开始。温愈发来消息:最后三天。你想怎么过?
月影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模糊的脸。她想了很久,回复:
走一遍所有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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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四日,晴。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阳光炽烈,蝉鸣震耳欲聋。
她们约在平天湖公园门口——那个初遇的地方。温愈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松松的辫子垂在肩侧。月影依然是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肩上背着那个装CCD相机的帆布包。
“从这儿开始?”温愈问,声音在夏日的空气里显得有些飘。
“嗯。”月影点头。
她们走进公园,沿着半年前走过的路线。那棵梧桐树已经枝繁叶茂,投下大片阴凉。温愈站在树下,抬头看枝叶间漏下的光斑:“那天你就是在这儿拍照的。”
月影举起相机,拍下此刻站在树下的温愈。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温愈没有看镜头,而是看着月影,眼神温柔得像要融化在夏日的阳光里。
然后她们去了植物园。温室里的兰花依然开着,空气潮湿温热。温愈指着一株紫色的兰花:“这个品种叫‘月光’,记得吗?你说它的颜色像我那条围巾。”
月影记得。她拍下了那株兰花,也拍下了温愈弯腰闻花香时闭眼的侧脸。
第三站是那个桌游店。下午时分店里没什么人,老板认出了她们,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还是老位置?”
还是那个角落的沙发。她们点了咖喱饭——和第一次来时一样的菜单。食物味道没变,但坐在对面的人即将离开。
“我们的基金,”温愈突然说,“现在有四百六十七块三毛了。”
月影打开手机查看。是的,467.30元。离最初设定的“一千元目标”还有一半多,但存钱的人即将远行。
“钱还在我那里,”温愈轻声说,“铁皮盒子在我书包里。一会儿给你。”
“不用。”月影摇头,“你带着。”
温愈愣了一下:“可是...”
“你带着,”月影重复,声音很轻却坚定,“这样你就有一个理由...要回来。”
这句话让温愈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再抬头时,笑容有些破碎:“好。那我带着。等我来找你时,我们一起数。”
“嗯。”月影点头。
第四站是学校。暑假的校园空旷寂静,只有蝉鸣在操场上空回响。她们从侧门溜进去——铁门的锁还是坏的。穿过无人的走廊,脚步声在空荡的教学楼里回响。
高二七班的教室锁着门,但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的桌椅。月影的靠窗位置,温愈的前排座位。阳光透过玻璃,在两个座位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
“我会想念这个角落的。”温愈轻声说。
月影没有说话,只是举起相机,拍下空荡的教室,拍下那两个相邻的座位,拍下黑板上还没擦干净的期末考倒计时:距离期末考还有0天。
最后是天台。铁门吱呀作响,夏日的热风扑面而来。水箱旁的位置空着,水泥地上有她们常坐的痕迹。
温愈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整齐叠放的纸币已经厚了不少,最上面是几张红色的一百元——那是温愈最后一笔存入的压岁钱余款。
“467.30元,”温愈说,手指抚过纸币边缘,“记录一下?”
月影拿出手机,拍下打开的铁皮盒子,拍下里面的钱,拍下温愈托着盒子的手。然后她打开记账APP,在“备注”栏输入:资金托管人变更,温愈带往广州。待重聚时清点。
没有存入,没有取出,只有状态变更。像某种仪式,宣告这笔钱、这个基金、这份“确定性”进入了休眠期,等待被重新激活的那一天。
温愈合上盒子,小心地放回书包。然后她从书包最内层,取出一个棉花娃娃——大约二十厘米高,栗色的马尾辫,浅蓝色的连衣裙,眼睛用黑色的纽扣缝成,嘴角微微上扬。
温愈把棉花娃娃递过来,声音有些哽咽,“是我自己做的。可能不太像...但我觉得,如果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让它陪着你。”
月影接过娃娃。棉花填充得很饱满,握在手里柔软而踏实。栗色的马尾辫是用毛线编的,浅蓝色的连衣裙缝着细小的白色纽扣。娃娃的眼睛看着前方,嘴角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确实很像温愈平时笑起来的样子。
“很像。”月影说,声音很轻。
温愈笑了,眼泪却滑了下来:“那就好。”
“这个,”月影拿出自己的速写本递给温愈,“我这半年画的。有平天湖,有樱花,有教室,有实验室,有天台...有你。”
温愈接过,翻开第一页。是铅笔素描的平天湖冬景,冰面、枯枝、远山,细节精确得像照片,但又有手绘特有的温柔质感。翻下去,一页一页:图书馆的窗户、化学实验的仪器、食堂的餐桌、校园的樱花树、天台的水箱...
还有温愈。很多个温愈:低头看书的侧脸,举着相机的背影,思考时微皱的眉头,吃咖喱饭时鼓起的脸颊。有些是完整的画,有些只是角落里的速写,但每一张都捕捉到了温愈最自然的状态——那些她自己从未见过的样子。
最后一页不是画,而是一张照片的临摹:是她们初遇时月影抓拍的那张,温愈和小猫。但温愈用铅笔在照片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月影——站在画面外,举着相机,专注地看着取景框。
画旁有一行小字:从这里开始的一切。
温愈的手指抚过那行字,纸张的纹理在指尖清晰可辨。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着素描本,像是抱着一个装满时光的容器。
太阳开始西斜,天台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们并肩坐在老位置,看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远处平天湖的水面反射着粼粼波光,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明天早上九点的火车去省城,”温愈轻声说,“然后从省城飞广州。到了我会给你发消息。”
“嗯。”月影应道。
“我们可以视频,”温愈继续说,语速有点快,像是在说服自己,“可以打电话,可以发消息。现在通讯这么发达...”
“嗯。”月影还是这个字。
沉默降临,沉重而温柔。夏夜的风吹过来,带着白日的余温。蝉鸣渐渐弱下去,换成了蟋蟀的叫声。
“月影,”温愈终于说,“我...”
“不要说。”月影打断她,这是她第一次打断温愈说话,“不要说‘对不起’,不要说‘会想念’,不要说任何...像是告别的话。”
温愈看着她,眼睛在暮色中闪着水光。
“因为这不是告别,”月影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很稳,像是在宣读某种誓言,“这只是...地理坐标的变更。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我们的‘确定性’还在继续,只是暂时以异地的方式。”
她举起手中的棉花娃娃:“这个会陪着我。这本素描本记录着我们。那个铁皮盒子你带着,里面有我们攒下的未来。所以这不是结束,这只是...”
她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词语:“...只是故事进入了新章节。”
温愈的眼泪终于决堤。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流淌,在夕阳下像金色的河流。然后她伸出手,月影也伸出手。她们紧紧拥抱在一起,在那个她们分享过无数次午餐、计划过无数次未来、存下过无数个“确定性”的天台上。
拥抱很用力,像是要把彼此刻进身体记忆里。月影能闻到温愈头发上淡淡的柑橘香,能感觉到她微微颤抖的肩膀,能听到她压抑的抽泣声。温愈能感觉到月影比看起来更单薄的身体,能听到她比平时稍快的心跳,能触碰到她后颈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硬的肌肉。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久到第一颗星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亮起,久到城市的霓虹灯全部苏醒,把夜空染成紫红色。
松开时,两人的眼睛都是红的,但都没有再哭。温愈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白色贝壳——月影之前还给她的“托管凭证”,轻轻放在月影掌心。
“这个还是你保管,”温愈说,“等我回来时,用它换回铁皮盒子。”
月影握住贝壳,边缘抵着掌心的触感熟悉而坚实:“好。”
她们最后一次并肩走下天台,穿过空荡的校园,走过开始热闹起来的街道。在分别的路口,温愈停下脚步。
“我走了。”她说。
“一路平安。”月影说。
她们对视了最后一眼——深深的一眼,像是要把对方的模样永远印在视网膜上。然后温愈转身,朝着与月影家相反的方向走去。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月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浅蓝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道拐角。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棉花娃娃和贝壳。
夏夜的风吹过,带着远方隐约的海盐气息——也许是错觉,也许是预示。月影抬起头,深紫色的夜空上,星星一颗颗亮起,像无数个散落在天际的坐标点。
她知道,在这些坐标点中的某个位置上,温愈正在走向新的生活。而她自己,还留在原来的坐标上。
但她们共享的“确定性”还在。那467.30元,那个铁皮盒子,这本素描本,这个棉花娃娃,这枚贝壳,还有手机里无数张照片和聊天记录——所有这些,构成了连接两个坐标的隐形桥梁。
月影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很稳,一步一步。
棉花娃娃柔软地贴着胸口,贝壳在手心微微发烫。她知道,从明天开始,她的世界里将不再有温愈的物理存在。但她同样知道,温愈从未真正离开——她已经成为了月影世界的一部分,像那些被CCD永久定格的瞬间,像那些被铅笔记录在纸上的线条,像那些被存进“确定性基金”里的每一个硬币。
就这样,七月四日结束了。
第二天,温愈会离开。
但她们的故事,在某种意义上,才刚刚真正开始——以一种跨越地理距离的、安静而坚定的方式,继续生长。
就像此刻天上的星辰,看似遥远,却永远在彼此的坐标系里,闪闪发光。